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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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小羽婉拒了方芳的提議。

她對方茗根本就沒那個意思, 要是由著方芳當眾胡亂拉郎配,那不是耽誤人家在聯誼會上找對象嘛。

方芳跑過去,拉住她低聲道:“你聽我的準沒錯, 趕緊去跟我三哥一組,旁邊站的就是你們宋主任,正好試探一下他的反應!”

“做個游戲而已,能有什麽反應!”項小羽稍稍心動, 但還是冷靜拒絕。

視線與停止戰術分析的宋恂對上,方芳回以禮貌微笑,再次現身說法,“當年劉煥陽也是這副死德行, 不過, 等我追著其他男同學跑了,他就上趕著來追我了!”

“真的呀?那萬一讓你三哥誤會了怎麽辦?”她是真的對方茗這種類型的男人沒感覺。

“他要是能這麽輕易就誤會, 如今孩子都能滿地跑了。快去吧!”

項小羽半推半就地被方芳推向方茗的方向。

不過, 還沒走到隊伍裏, 就聽支書家的賈學義又勁勁兒地開口了, “項小羽, 你要是想參加比賽, 就過來跟我一組!你一個小矮子,跟方同志站在一起不協調,還是讓李廠長這個大高個過去吧!”

一開口就得罪兩個人。

要不是所有女同志都跑去組隊勇奪布拉吉了, 自己落單會顯得太過突兀,李英英才不會參加這種幼稚游戲。

沒想到隨意挑一個搭檔,就是這樣的二貨。

自己這是什麽運氣?

她絲毫不想跟這種二貨組隊, 挺爽快地給項小羽騰出位置, 站去了方茗的身邊。

“方同志, 我跑得挺快的,咱們合作一把,你沒意見吧?”李英英笑。

方茗能說啥,只能默認了。

然後扭頭回給自家妹妹一個愛莫能助的表情。

被賈學義這麽一喊,其餘人都抻著脖子往項小羽這邊張望。

像是要確定一下她到底有多矮……

項小羽氣鼓鼓道:“你才是小矮子呢!我不跟你一組!”

“人家李廠長已經跟方同志組隊了,你不跟我一組跟誰一組?”賈學義喜笑顏開地招手,“你趕緊過來,別讓大家都等你了!”

項小羽:“……”

要不是你多事,游戲早都結束了。

她一點也不想跟賈學義一起玩,腳步頓在原地就不動了。大不了就不參加唄,反正又不是所有人都必須玩游戲。

見她半天不動地方,宋恂以為她被賈學義氣蒙了,開口替她解圍:“你不是裁判嗎?哪有裁判親自下場參賽的?回去把方芳同志換過來吧,大家趕緊各就各位。”

聞言,項小羽立馬多雲轉晴,樂呵呵地跑回去與方芳互換了位置。

臨走前還不忘趴到她耳朵上叮囑:“你們這組太有優勢了!其他組都是不熟悉的男女同志,放不開手腳,只有你們倆是親兄妹,你可以踩在你哥的腳上,讓他抱著你跑!到時候布拉吉就是你們的啦,哈哈!”

方芳眼前一亮,她個子不高,屬於嬌小型的,被她哥托起來還是很輕松的。要是真有機會爭取到布拉吉,當然要爭取了。

客氣地跟李英英要回哥哥身邊的位置,方芳在出發的哨聲吹響後,果然按照項小羽所說,單腳踩在她三哥的腳上,另一只腳懸空,被方茗提溜著飛奔。

將其他人甩在了身後。

有人發現了他們的貓膩,舉手跟裁判項小羽告狀:“他們那是作弊呀,那不是兩人三足,而是兩人雙足!”

項小羽笑著鼓動:“你們也可以像他們那樣跑呀!勇敢一點!不算你們作弊!”

要是真能這樣抱著跑,基本就可以確立關系了。

項小羽遺憾地想,當初聽說要玩這個游戲的時候,她就想到這個辦法了,要是能跟宋主任組隊……

嘿嘿。

宋恂費勁巴拉地跟田大妮分析戰術,分析個寂寞。

最終還是輸給了人家兄妹組,屈居第二。

田大妮眼睜睜地看著方芳將布拉吉收入懷中,看著宋主任的眼神還有些怨念。

訕訕地摸摸鼻子,宋恂退出游戲組,由著大家繼續進行其他游戲,他則去了萬師傅那裏,看看項前進跟人家相處得怎麽樣。

萬雲慶正指揮著落單的小夥子們生火做飯。

燒烤架上烤著對蝦,生蠔和海鱸魚,撒上萬雲慶自己調的小料,飄出去的香味引得不少女工直接放棄了自己的隊友,圍到了烤架旁。

而四口大鐵鍋中,一個煮著各類帶殼的海鮮,一個清蒸著海魚,一個煮著萬雲慶剛抻的拉面,最後一口鍋則意外地被項前進占據著。

這小子也算是下了血本了,估計是把家裏的那點豆油都帶了過來,正在大鐵鍋裏做油爆蛋。

盯著鍋裏雞蛋的火候,項前進還不忘跟萬師傅吹噓:“我打小就愛弄口吃的,不過魚蝦都吃膩了,反倒覺得雞蛋最好吃。所以,我會幾十種雞蛋的做法呢!”

萬雲慶還在和面,頭也不擡地問:“哦,都是怎麽做的?”

“炒蛋燉蛋煎蛋那些就不說啦,沒啥新鮮的,我自己研究了油爆蛋,夾心蛋,蛋餅和蛋松,還有……”

萬雲慶打斷:“你自己研究的蛋松?”

“對啊,我在鄉下呆著哪有師傅教呀,都是自己琢磨的!”項前進將做好的油爆蛋盛出來,解釋道,“那個雞蛋做出來以後,是一絲一絲的,有點像魚肉松,所以我就給它起名叫蛋松了。”

萬雲慶不太信:“有的人特意去學做蛋松都學不會,你居然自己研究研究就會了?”

“對啊,我那次想做爆蛋,結果沒控制好火候,雞蛋落進去的時候,居然爆成一絲一絲的了。用鏟子一掀,絲狀更明顯。”項前進回憶著說,“那次我把家裏要用一個月的豆油都禍禍了,差點挨揍。後來為了不浪費糧食,我就幹脆把那一絲一絲的雞蛋盛出來,加了點鹽和魚露,弄成蛋松配粥吃,還挺好吃的。”

萬雲慶點點頭,繼續和面。

見他沒什麽反應,項前進便有些著急,抓耳撓腮半天忍不住問:“萬師傅,你覺得我咋樣?給您幫廚還合格不?”

萬雲慶在他的油爆蛋上掃一眼,搖頭笑道:“還差得遠呢!再練練吧。”

項前進楞住,他這是被人拒絕了?

下意識看向旁觀的宋恂,接下來要怎麽辦吶?

宋恂暗嘆一聲。

這小子也太急了,雙方見面還不到兩個小時,你才做了一個油爆蛋,靠著口述蛋松的做法就想讓人家驚為天人收你為徒,做什麽美夢呢!

“萬師傅,你覺得讓這小子去食堂幫你洗個菜刷個碗成不成?”

萬雲慶倒是沒直接拒絕宋恂,瞟一眼項前進還有些稚嫩的臉,問:“多大了?”

“十六。”

“這個年紀不上學,去洗菜刷碗做什麽?”

“我是高小畢業的。農村娃能讀到小學會寫字就不錯了。”

宋恂幫著介紹了他的基本情況,“這孩子爹媽都不在了,獨留他一個靠著大伯過日子。他讀書不太成,但是在做菜方面還有些天賦。要是能讓他認個好師傅,學門手藝,以後也算有口飯吃。”

萬雲慶揉著面調笑道:“宋主任,你咋對這小子的事這麽上心?”

看宋主任的面相,不像是熱心腸的人。

“我正在他家搭夥。正好最近咱們認識了,才想著在你這裏給他找條出路。”

萬雲慶無所謂地說:“徒弟我是不收的,不過,只要廠裏有招工計劃,讓誰來幫廚我都歡迎。”

“那行,只要能過你這一關我就放心了。靳廠長可是說了,你是食堂的一把手,食堂裏的大事小情都得聽你的。”宋恂笑道,“你要是不松口,我是不敢找廠領導談的,免得做了無用功。”

拜師的事可以從長計議,先把人塞過去再說。

萬雲慶心裏受用,嘴上卻道:“靳廠長就是太客氣了,我向來是聽廠領導安排的。”

項前進學徒的事算是成功了一半,另一半在制衣廠的領導身上。

不過,宋恂並沒在今天貿然開口。

人家是來瑤水相親的,這會兒正玩到興頭上。

大瓦房的幾個女同志很有些奇思妙想,游戲環節設置得一環套一環,午飯後甚至還組織明顯有點意思的幾對男女,玩起了沙灘排球。

這年頭,即便是生活在縣城的青年,娛樂活動也是極其匱乏的。

可是,今天在瑤水的活動卻讓人頗覺盡興。

有女工在吃飯的時候私下議論,漁業公司的船員不錯,瑤水村的環境也不錯,就是距離縣城太遠了。

今天是有漁業公司的船專門接送,才顯得交通便利。但是,平時從縣城走陸路到瑤水大隊,至少得花費四五個鐘頭,往返一趟大半天都消耗在路上了。

項小羽臥底在制衣廠的女工們中間,與大家一起吃吃喝喝。

聽了她們的顧慮後,就趕緊跑來跟宋恂打小報告。

宋恂聽她說話的聲音沒了平時的清脆,稍稍有些喑啞,便盛了一碗清涼飲給她。

這是工會給船員們準備的高溫消暑福利,這次提前由船員家屬煮好,加了碎冰後,也被端了上來。

“宋主任,大家的擔心也不是沒道理的。”項小羽將涼茶一飲而盡,用手扇著風說,“只要人家心裏一直有這個顧慮,甭管吃了什麽好吃的,玩了什麽好玩的,都不會跟船員往下發展。”

今天這場聯誼,八成是白組織了。

可惜了剛才那麽好的氛圍,有幾對明顯已經有苗頭了,周身全是粉紅泡泡。

“下午就讓大家自由活動吧,總要留給人家私下相處了解的時間,再有兩三個小時公社放映站的人就會過來。”宋恂又幫她盛了一碗,瞄一眼手表說,“你這個主持人可以功成身退了!”

“啊,我這麽快就被辭退啦!”項小羽誇張一嘆,又問,“那女工們提出的問題咱們就不管啦?總覺得有點可惜呢!”

要是真能促成一兩對,她還挺有成就感的。

宋恂反問:“你覺得不考慮交通因素的話,有幾對能深入發展下去?”

“四五對應該有了吧?我看他們做游戲的時候挺有火花的,人家於向東和於向北還邀請到女同志看電影了呢!”

宋恂輕笑:“連人家一起看電影的事你都知道了?”

“哈哈,我可是有耳報神的!”

宋恂沈吟片刻,遲疑開口:“咱們瑤水跟硯北港之間的往來越來越頻繁。我想請生產隊跟咱們漁業公司一起出面,去硯北港的輪渡運輸辦,申請一條擺渡船的航線。即便不能每天都有航班,但是在周末開兩趟固定航班,也算是一個改善。女工們那邊如果乘船的人數多,還可以讓制衣廠一起申請。”

項小羽啪啪拍手,要是真能開通一條擺渡船的航線,以後他們去縣裏和市裏就方便了。

“宋主任,你可真聰明!這趟擺渡船肯定能影響一部分人的決定。”項小羽嫻熟地拍著馬屁,輕松道,“我終於可以放心啦,不算白忙活!”

“今天辛苦你了,回頭給你發一份獎品。”

項小羽放下再次被喝空的碗,打著水嗝,拒絕了宋恂的第三碗涼茶。

“我不要獎品。”項小羽想到方芳給自己出的主意,心裏不由一陣緊張,聲音也有些幹澀,“宋主任,要不你答應我一件事吧?”

這一次,宋恂沈默了很長時間。

項小羽屏息等待他的答覆,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凝固了。

視線在她越來越緊繃的臉上游移一瞬,宋恂的喉結上下滑動幾下,艱難地吐出兩個字:“你說。”

項小羽稍稍松口氣,還好還好,看來有戲。

她不敢再磨蹭,也顧不得難為情,壯著膽子說:“宋主任,一會兒你跟我一起看電影怎麽樣?”

她一整天都在為別人的愛情忙碌,輪到自己時總不能空手而歸吧?

宋恂:“……”

就這?

“行不行啊?”項小羽性急地問。

“你不問問單位會發什麽獎品給你?”

“那,那我就順便問問吧。”

“絨花牌布拉吉。”

“啊!”項小羽星星眼,有點想要。

“你還有機會重新選擇。”

項小羽豪氣地一揮手,那些都是物質追求,她現在追求的是更高層次的精神上的享受。

“布拉吉留給別人吧,我現在就想看電影!”她拿出小時候找她娘討糖時的乖巧語氣問,“小宋哥,你到底答不答應嘛?你要是不答應,我就跟方芳的三哥一起看啦?”

“……”宋恂點頭答應了,“可以。”

想了想,他又受不了地補充:“好好說話。”

項小羽歡快地在心裏轉圈圈,自己得償所願以後,也滿足了宋恂讓她好好說話的要求,特意粗著嗓子猛男撒嬌,“到時候你得聽我的,可別想敷衍我,領我坐在人堆裏看電影!”

宋恂笑著“嗯”了一聲,心想,看電影不坐在人堆裏,還能坐在猴堆裏?

雖然答應了與她一起看電影,但其實與跟大家一起看沒什麽區別。

不過,宋恂很快就被打臉了,他對項小羽這姑娘的認知還是太淺薄了。

傍晚時分,電影放映員來到瑤水大隊,早早地將放電影的場子支了起來。

除了今天參與聯誼會的同志,憋了一天的瑤水村社員們也像是出籠的小鳥似的飛奔到海邊,看電影的同時,還想瞧瞧集體相親的熱鬧。

海灘上人來人往的,電影幕布前也早已坐滿了人。

宋恂獨自站在大槐樹下,仰著脖子向上望,與坐在樹杈上的姑娘商量:“我已經在前排留好位置了,你趕緊下來吧!”

“宋主任,你快上來!這裏看得可清楚啦!”項小羽坐在樹杈上晃悠著腿,嗑著瓜子調侃,“你不會是連爬樹都不會吧?哈哈哈……”

“方芳還在前面等你呢,你自己爬到樹上算怎麽回事?”宋恂打算曲線救國一下。

“我早就跟她打過招呼了!”項小羽招手,“哎呀,你快別磨蹭了,趕緊上來,這個位置是我好不容易搶來的,以前放電影的時候,幾乎每個樹杈上都騎著人。不過,今天就咱倆用,其他人都被我攆走啦!”

宋恂:“……”

更不想上去了。

項小羽嫌他磨嘰,將瓜子塞進兜兜裏,又把自己從家裏帶來的零食籃子掛到樹枝上,嗖嗖幾下就抱著樹幹滑了下來。

將夾在她頭發上的一片葉子摘出來,宋恂好聲好氣的商量:“大家都在前面看電影,咱們跑到樹上坐著,太脫離群眾了。”

“快上去吧,你之前都答應了,看電影的事都聽我的。”項小羽不聽他說教,將人拉到樹幹前,就想將他推上去。

旁邊等著看電影的社員,已經註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了,交頭接耳地偷瞄兩人。

見她是鐵了心地想上樹看電影,宋恂頂著大家探究的視線,無奈妥協道:“你先上去吧。”

“那你呢?”

“我跟在你後面。”

項小羽不疑有他,抱著樹幹又靈活地爬上了之前坐過的樹杈,還往一旁讓了讓,給宋恂騰出一點位置。

宋恂緊隨其後爬上來,屁股還沒坐熱,就聽她“哎呀”了一聲。

又鬧了幺蛾子。

“宋主任,你覺不覺得這樹杈有點晃?”項小羽抓著宋恂的胳膊問,“這樹杈不會被咱倆坐折了吧?”

宋恂趁機說:“你還是老老實實地跟我下去,安生地坐著看電影吧。”

項小羽搖頭。

公社放映站的電影好幾年都不換一次,今天放的那個阿爾巴尼亞的電影,她早就看膩了。看不看電影無所謂,她就想跟宋恂在樹上坐著。

以前在《阿詩瑪》中看到這個場景,她就覺得兩人一起坐在大樹上真是太羅曼蒂克啦!

宋恂無語:“萬一真把樹枝壓斷了,大家就不用看電影了,光看咱倆的洋相就夠了。”

“好啦,折中一下。”項小羽推了推他的手臂,指揮道,“你到旁邊的樹杈上坐著去!”

宋恂:“……”

這輩子從沒這麽無語過。

頭回跟小姑娘一起看電影,在農村看露天電影也就算了,坐到樹杈上他也忍了。

可是,這會兒為了避免壓折樹杈,居然還要把他攆到另一根樹杈上?

宋恂被氣笑了。

但也沒辦法,在她的催促下,挪到了隔壁位置稍低的一支樹杈上。

兩人各坐各的,中間隔著一根環抱粗的大樹幹。

項小羽坐在樹杈上晃悠著腿,開始從帶來的零食籃子裏往外掏吃的。

拿出一樣就“噗呲噗呲”地引起隔壁的註意,伸長胳膊將好吃的遞給宋恂。

宋恂叼了一根魷魚絲在嘴裏,心裏暗忖,老話說得好,漂亮的姑娘傻,看來還真沒錯。

一場聯誼會加上看電影,將大瓦房的所有人都折騰得筋疲力盡。

送走了制衣廠的女工們,大家一起收拾了海邊的狼藉,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今天的這次聯誼,對於瑤水村的很多人來說都是新鮮刺激的,許多人就著這個話題能聊到深夜。

宋恂回家以後,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好半晌睡不著,幹脆又重新起身穿好衣裳。

堂屋裏,項前進和吳科學還在給上海二廠的工程師描述今天聯誼會上的趣事。

見到宋恂提著手電筒從房間出來,便問:“這麽晚不睡覺,你要幹嘛去?”

“出去走走,你們聊。”宋恂交代一聲就獨自出了門。

即便已經通了電,但農村夜晚的小路上還是漆黑的。

宋恂提著手電筒來到大瓦房,進入辦公室後並不開燈。

借著手電筒的光亮,走到安置電話機的辦公桌前。

他坐在項小羽的工位上,沈吟了許久,才下定決心似的拿起聽筒。

電話被層層轉接,等到省軍區某間辦公室的電話被接通時,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了。

聽見對面熟悉的聲音,宋恂問:“你怎麽這麽晚還在辦公室?”

宋成鈞的聲音聽上去很清醒,不像是已經入睡的樣子。

“明知道已經很晚了,還給我打什麽電話?有事不能在白天說?”

宋恂任由他發牢騷,等他安靜下來才問:“爸,你跟我媽離婚了嗎?”

“還沒有。”

“那你,”宋恂想問問他的事到底怎麽樣了,但是電話每通過交換臺轉接一次就有一個監聽,將問題在嘴邊打個轉,便換成了,“那你還打算跟她離婚嗎?”

聽筒裏一陣靜默,耳邊只餘電話轉接時絲絲拉拉的電流聲,過了許久才聽宋成鈞肯定地答:“還是要離的。”

聽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宋恂沒再提其他問題,與父親簡單聊了自己工作的近況後,關心過對方的身體,便掛了電話。

將聽筒放回原位,宋恂在黑暗裏枯坐了不知多久。

直到聽見民兵排巡夜的小夥子從窗外經過,宋恂才重新拿起手電筒,離開了大瓦房。

集體相親的餘溫持續的時間很長,此後的好幾天時間裏,無論是瑤水村的社員還是大瓦房的職員們,談論的話題一直離不開制衣廠的姑娘。

不過,很快就有一件新鮮事,分散了大家的註意力。

漁業公司開辦的那家海味品加工廠馬上就要舉辦試車儀式了!

這次試車儀式會來很多領導,按照公社尹主任的設想,甚至還會來好幾家報社的記者。

所以,李英英這個副廠長,對於加工廠工人的培訓和生產線的試車進度抓得很緊。

她自己一個人忙不過來,還從臨時工裏挑出了一個念過小學的本地姑娘給她兼職當秘書。

日子過得比宋恂這個正經廠長還滋潤。

“宋主任,到時候要來哪幾個報社的記者啊?”李英英又著急忙慌地跑來大瓦房找宋恂。

“具體要來哪些人,現在還不能確定。”

事實上,他還一個也沒請來呢!

他在海浦市裏幾乎誰也不認識,沒什麽人脈,給縣裏唯一的一家小報社發過去邀請,人家也沒給回覆。

宋恂頗覺奇怪地問:“這又不是什麽著急事,你怎麽急成這樣?你把生產的事抓起來就行了,其他的不用管。”

“哎呦,我的宋主任!”李英英拖過一把椅子挨到他身邊,並沒註意到宋恂靠向椅背的動作,“你得把來賓名單告訴我呀!記者的筆桿子都是很厲害的,咱們得給人家送點禮,讓人家盡量幫咱們美言呀!”

媒體的嘴還是很厲害的,他們這個小廠要想宣傳到位,不得跟記者打點好關系嘛!

宋恂蹙眉說:“送什麽禮?到時候準備一頓工作餐就行了。”

這年頭哪有人這樣明目張膽給人送禮的?

這不是擎等著別人抓他們的小辮子嘛。

“嗐,也不算是送禮。”李英英也後知後覺自己用詞不當了,忙找補道,“就是將咱們生產線上剛下線的一批殘次品送給人家,拿回去嘗嘗。你給我個大致的人數和他們所在的單位,我提前讓人寫好卡片,將東西包起來。”

宋恂哪知道會來多少人,擺手說:“這件事先不要急,我還得再跟人聯系聯系。”

將李英英打發了,宋恂翻出通訊錄,開始合計找記者的事。

要是按照他自己的意願,其實不用請什麽記者,大不了他們自己寫個通稿發給報社就完了。

但是既然上面已經將任務壓下來了,哪怕是不樂意,也得捏著鼻子幹。

與項小羽交換了位置,宋恂坐到電話機前面開始一個一個地往外撥電話。

項小羽在對面光明正大地偷聽他的電話內容,似乎都是打給省城的。

“宋主任,你不是要找市裏的記者嗎?”項小羽問。

宋恂拿著電話點頭:“我在市裏不認識什麽人,輕工局的方典還沒給我回信,我還得通過省城的朋友幫忙聯系一下。”

“要是我能幫你聯系到市裏的記者,你打算怎麽謝我?”項小羽瞇著眼睛問。

“這是給單位辦事,又不是我私人的事,還得我個人謝你啊?”

吳科學已經知道這倆人爬樹看電影的事了,抽空接茬說:“嗐,人家就是個電話員,單位的事跟人家有什麽關系。不過,要是幫你辦私事,那結果就不一樣了嘛。”

項小羽回給他一個讚許的眼神。

“你想要什麽?”宋恂問。

他現在確實需要盡快聯系到記者,雖然他也不太相信這鄉下小丫頭真能幫他聯系到人,但是這點要求還是能滿足的,姑且一試吧。

“我還沒想好呢!你答應了就行,”項小羽得意道,“我這人很有原則的,等我辦成了事,再找你要好處!”

“行。你先辦事吧。”

項小羽重新坐回電話機前面,翻出通訊簿,指著其中一個單位的名字說:

“我初中的班長劉煥陽,是我好朋友方芳的對象,他就在縣革委會負責宣傳工作。肯定能有辦法幫咱們聯系到市裏報社的記者!”

項小羽找的這個外援確實十分給力。

不但幫他們聯系到了《海浦晨報》的副主編,還請動了之前一直沒給他們回信的縣日報社的記者。

海味品加工廠舉辦試車儀式這天,南灣縣分公司和公社漁業基地的幾個主要領導都承諾會來出席儀式。

上午九點多,大瓦房的所有職員便帶著從生產隊借來的鑼鼓嗩吶秧歌隊,等在了瑤水村的入口處,迎接領導們的到來。

最先在村口出現的,是距離瑤水最近的公社苗書記一行人。

見到有領導騎著自行車進了村,秧歌隊的嬸子大娘小媳婦們就在李英英的指揮下,齊齊迎上去歡迎。

被婦女們揮舞的扇子和綢布撫到臉上身上,苗書記仿佛進了什麽盤絲洞,狼狽地從自行車上跳了下來。

等在旁邊迎接領導的大瓦房眾人,見到這個場面都掩嘴直樂。

苗書記憋得臉都紅了,在人群裏尋摸了一圈,瞅準站在後面的項小羽,就招呼道:“小毛,你在後面偷樂什麽呢!趕緊過來給我扶著車子!”

項小羽再也忍不住了,放肆地哈哈笑著跑過去幫他扶住車把,欠欠兒地問:“三舅,你對我們的歡迎儀式還滿意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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