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關燈
按照宋恂的想法,瑤水大隊連電都沒通,想要引進這麽大規模的機械化養豬場,純屬無稽之談。

當然,也不是不能用柴油發電機,但他們並不是農機所的唯一選擇。

這裏沒通電,人家可以選擇其他通了電的生產隊,沒必要額外增加柴油成本。

至於他為什麽不在最開始就提醒大家電力問題,實在是無奈之舉。

一方面他要解釋清楚電力對於機械化的重要性。

另一方面,他需要利用這個機會,讓大家對他有一個具體認知,以便快速融入當地生活。

於滿倉不怎麽在意地揮揮手說:“小宋同志,你還是不了解咱們農村的情況。除非農科院想把養豬場建在公社,不然,像咱們這樣的生產隊,都是沒通電的。”

他們還指望,通過修建這個養豬場,讓公社供電所給隊裏拉電線呢。

到時候養豬場有了,電燈有了,連卡車和拖拉機也有了。

那可真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項英雄接話道:“其實,也有通電的。不過人家跟咱這種半漁半農的生產隊不一樣,耕的都是肥田,哪裏舍得拿出那麽大一片地蓋豬圈哩!”

這些年“以糧為綱”,水產啊豬啊什麽的,都得給糧食讓路。

一些像他們這樣的漁業生產隊,早就響應號召圍海造田了。

所以,那些有肥田的生產隊,絕不可能為了辦養豬場,把耕地讓出來。

哪怕隊裏同意,縣裏也不會同意。

宋恂確實對農村不了解,所以他說了對機械化的推測後,就自動閉了嘴。

聽他們商量了半天,仍是沒什麽具體舉措,便起身告辭了。

鄭鐵奎跟了出來,打算送他回大瓦房。

宋恂擺手讓他回去。

大白天的,他認識路,有啥可送的。

“哈哈,我不樂意在裏面呆著。”鄭鐵奎推著宋恂往前走,“整天為了一個弄不到手的養豬場開會,讓人跟著上火!”

宋恂瞥他一眼,見他不像是開玩笑,便頗覺奇怪地問:“我看大家的熱情都挺高的,你怎麽還唱上反調了?”

“其實我們都知道這件事能辦成的可能性不大,但是為了化工廠,也得試試呀!”

怎麽又冒出一個化工廠?

鄭鐵奎笑著跟他解釋:“我們管各家的茅房叫化工廠,漚出來的肥就是化肥,嘿嘿。大家這麽熱心蓋這個萬頭養豬場,也是看中了那數不盡的糞肥,糞肥對莊稼太重要了。”

腦內已經有了具體畫面的宋恂:“……”

不能想。

他失笑道:“還挺貼切的。不過,隊裏不是已經有個養豬場了嘛,三百多頭豬的‘化肥’,還不夠用的?”

“嗐,差得遠呢!養豬場的豬糞不夠,我們就得用小魚小蝦漚肥,或者去公社和縣城買肥,反正那邊地少人多。那些大單位的廁所,早被各生產隊瓜分了。我們項隊長給隊裏撈到了公社大院和小學的廁所。就這樣,肥還不夠呢!”

宋恂玩笑道:“那項隊長在公社的茬子還挺硬的。”

一個公社有十來個生產隊,“化肥”這麽搶手,項英雄還能給隊裏爭到公社大院的廁所。

可見,項英雄能在瑤水大隊說一不二,不是沒有原因的。

兩人進行著一場氣味很沖的談話,剛繞過補網隊所在的一片沙灘,宋恂就被身邊人撞了下胳膊。

“有人喊你呢!”鄭鐵奎向斜後方示意。

宋恂意外地回頭看去,卻見一個系著圍裙的麻花辮姑娘氣喘籲籲地追了過來。

“你是宋恂嗎?”麻花辮在他們跟前站定,小心翼翼地問。

宋恂點頭:“你好。”

“宋恂哥!好久沒見了,還記得我嗎?”

宋恂:“你是?”

他還真不記得自己在這邊有很久沒見的熟人。

麻花辮見他眼裏滿是陌生和疑惑,趕緊把套袖和竹鬥笠脫下來。

“這樣呢?想起來了嗎?”話裏還帶著點嗔怪。

宋恂無語:“……”

他很想說,同志,你還是自報家門吧。

不過礙於對方是女同志,他忍住了。

一旁的鄭鐵奎幫他解圍,主動介紹:“這是從北京來的知青,李英英。李知青來插隊以後在隊裏人緣很好,大家都樂意幫她幹活。”

李英英像是沒聽出這話裏暗含的譏誚,沖他笑了笑:“鐵奎同志也幫我鋤過草,我心裏都記著大家對我的好呢!”

鄭鐵奎嘴唇翕動了一下,不再跟她說話。

他對李英英的感覺很覆雜。

說她好吧,她幹活慢,還總讓隊裏的小夥子們幫忙。

說她壞吧,人家一直都大大方方的,有人幫著幹活,她從不推辭,但也沒像某些知青似的,為了找個長期糧票,就跟社員談對象,甚至結婚。

他也去幫著幹過活,獻過殷勤。不過,除了聽到好幾籮筐的感激話漂亮話,啥也沒得著。

他不是傻子,看明白這姑娘不想在農村找對象,也就不再往前湊了。

不過,他不往前湊,自然有其他人樂意幫忙。

去年,不知她走了誰的門路,被調去了補網隊,除了搶收時,如今已經很少下地了。

宋恂正在努力從記憶裏尋找李英英這個人。

他上初中前在北京生活過,對方很可能是他的同學、鄰居或父母朋友家的孩子。

但是,讓他將面前的成年人跟記憶中的小孩子對上號,實屬難為人了。

李英英嗔怒似的揶揄:“你忘啦?那會兒咱們兩家在大院裏住得不遠,我媽去幫孟阿姨量尺寸做衣裳的時候,經常帶著我。你怕我打擾大人談事情,就總是給我塞零嘴,帶我去院子裏玩。”

提起做衣裳的事,宋恂有了些印象。

他媽年輕時,有段時間確實特別愛做衣裳,家裏經常來一些阿姨,跟她商量衣裳料子和款式什麽的。

他有時會被抓壯丁,替她招待那些阿姨帶來的孩子。

可是,他那會兒正是上房揭瓦的年紀,大院裏一群小子勾著他出去瘋,他哪有心思帶著小屁孩過家家。

於是,就挺大方地把零嘴分享給他們,堵住這些孩子的嘴,讓他們自己玩去。

“那咱們確實很久沒見了,那時你還在上小學吧?一晃都這麽大了。”

宋恂當年也只是小學生而已,李英英看上去沒比他小多少,應該就是被他用零食堵過嘴的其中一個孩子。

想到這裏,他其實是有些困惑的。

對方是怎麽通過小時候的模糊記憶,準確認出他的?

“是呀!一晃十多年過去了!沒想到會在這裏碰到你,剛才見你覺得眼熟,我就追過來了。”李英英不好意思地笑道,“有些莽撞了,宋恂哥,你別介意啊!就是離家太久,好長時間沒見到親人,一時有些激動了。”

這番話還是很能觸動宋恂的,女同志孤身在異鄉插隊確實不容易。而且看她的狀態,日子或許有些拮據。

只是,瞟到對方的靦腆微笑後,不知怎的,突然覺得有些怪異的眼熟。

居然有點像那個戲很多的項小毛……

宋恂遲疑兩秒後,讓自己面色如常地關心:“你來插隊幾年了?”

“四年了!高中剛畢業就來了咱們大隊,跟社員們都處成熟人了。”

李英英看了眼日頭說:“宋恂哥,我就是來跟你打聲招呼的,還得趕緊回去上工呢。我對這裏很熟的,你要是需要幫忙,千萬別客氣,可以到知青點找我。畢竟異鄉見鄉黨,格外親熱嘛!”

聞言,連鄭鐵奎的表情都有些許微妙,而當事人宋恂卻只神色自若地道了謝。

李英英並不氣餒,垂眸笑了一下,就跟他們揮揮手,向補網隊所在的倉庫跑去。

她心裏想的是,今天暫時先這樣吧,多談反而不美。

四年都等過來了,不急在一時。

想到這四年的插隊生活,李英英真是逼著自己把苦水往肚子裏咽。

她的上輩子雖談不上大富大貴,但也是出門有司機,回家有保姆的。

沒想到,僥天之幸重活一回,卻要遭這份罪。

思及此,她不禁又自虐似的記起了重生前的最後一天。

那天,她陪著第二任丈夫招待一個重要客戶,這個客戶談下來,就能給自家公司掙到一絲喘息的機會。

對方是個很難纏的角色,仿佛天老大他老二,十分傲慢刻薄,對女人也沒有任何風度可言。她跟著丈夫賠笑臉,惹了一肚子氣沒處撒。

可是,當他們在酒店走廊裏偶遇被簇擁的宋恂時,那個客戶甩下他們夫妻,腆著臉殷勤地湊上去,卻被對方的秘書攔住了。

她當時也不知是怎麽想的,一時沖動,就跑過去對宋恂說了剛才說過的那番話。

中年宋恂和青年宋恂,給出的反應幾乎一模一樣。

真的對她沒什麽印象。

不過,興許是顧念她是母親的故人之女,抑或是看出了她跟丈夫的窘迫,宋恂並沒有給她難堪,客氣地詢問了幾句她的近況,才帶著人匆匆離開。

後來的宴請還算順利,只是總被客戶有意無意地問及她與宋恂的關系。

她被問得煩了,只能含糊其辭,給出一些似是而非的答案。

眼瞅著快要編不下去時,還是酒店方面替宋恂送進來的一瓶酒,幫她化解了尷尬。

時至今日,她仍記得當時的那種心情。

有些得意,還有些許羞愧。

他們其實跟陌生人沒什麽區別,她所說的小時候的那些事,只是母親在電視上看到宋恂後,跟她回憶感慨的。

她本人沒有任何印象。

宋恂會這樣安排,多半是因為自己提及了他母親年輕時的一些過往。

可是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的事,卻給她家的公司爭取到一個轉機。

當天晚上,拿到大單的丈夫難得地沒去找那個女大學生,乖乖跟她回了家。

可是嘴裏說的卻是攛掇她去找宋恂拉關系的話。

臨睡前,看著這個被酒色掏空的男人,她自嘲地想,自己的運氣和看男人的眼光,真的不怎麽樣,一個二個竟然都是這種貨色。

她要是真的搭上了宋恂,還有這狗男人什麽事?

所以當她再次醒來,意外發現自己重回十八歲後,她理所當然地覺得,這次重來必然與突然出現的宋恂有關!

老天送給她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於是,面對咄咄逼人的繼兄繼妹,她選擇了與上輩子完全不同的路——想辦法要來家裏的大半錢財和糧票,主動下鄉了。

她去了母親念叨過的,宋恂曾經呆過的漁村。

就在她等得快要以為自己記憶錯亂時,宋恂終於來了!

宋恂對於李英英的離奇經歷一無所知,他心裏惦記的是趕緊回家填飽肚子。

早上玉米餅子棒面粥,中午只吃了兩個窩頭,本質上都是同一種糧食,而且沒吃飽。

他甚至還絲毫不講科學地想,再吃兩天玉米,有沒有可能像吃多了橘子一樣,皮膚泛黃?

吳科學跟他待遇相同,中午也是窩頭。他現在已經對農村的夥食不抱什麽期望了,能吃飽就得了。

甭管宋恂多著急回家吃飯,他都磨磨蹭蹭地墜在後面。

距離院門還有幾步遠的時候,他卻突然誇張地嗅了嗅鼻子,然後“噌”地一下,竄到了宋恂前面,先一步跑進院子。

“快進來,晚上有好吃的了!”

吳科學的鼻子沒錯,晚飯確實準備得很豐盛。

項前進從爐竈裏扒拉出幾個黑乎乎的東西,顯擺道:“宋哥,吳哥,給你們嘗嘗我的手藝!趕緊關門,別讓外面的人聞到味兒!”

宋恂被香味支配著,回身將堂屋的大門關上。

他已經聞出來了,空氣裏混合著雞肉的鹹香和紅薯的甜香。

被這味道刺激的,兩人相繼咽了口唾沫。肚子也十分應景地咕咕了兩聲。

“你哪兒來的雞?”

宋恂吃了口紅薯,又像個嚴苛的監工似的,不錯眼地盯著他將烤好的雞肉從焦黑的葉子裏剝出來。

“不是隔壁的就是在公社買的唄。”吳科學示意他看向竈間,“我看到門口放著一袋子糧食。”

這小子今天肯定去公社買糧了。

項前進悶頭鼓搗那只雞,專心得好似根本沒聽見他們的問話。

“吃吧,早上和中午都沒發揮好,晚上這頓讓你們看看我的本事!”項前進忍著嘴饞,將兩個雞大腿拆下來,遞給兩位金主。

宋恂哪好意思自己吃著,讓人家站在一旁幹看著。

遂指向旁邊的板凳,示意:“你也坐下一起吃吧。”

這小子怎麽還客氣上了……

項前進砸吧砸吧嘴,口是心非道:“我不餓,你們先吃。爐竈裏還有一只呢!你們吃剩了我再吃!怎麽樣,好吃吧?”

確實挺好吃的,宋恂沒有吝嗇誇獎。

嘬著雞骨頭肯定地點點頭。

“沒想到你小子手藝還挺不錯的。”吳科學吃美了,財大氣粗道,“以後就按照這個水平做飯!沒錢了管我們要!”

這些年,為了一飽口腹之欲,他基本沒存下什麽錢,那點工資全變成肥膘了。

項前進保證道:“宋哥,吳哥,你們放心,雖然不能頓頓吃肉吧,但我保管讓你們一禮拜吃上一頓。明天早上我趕海去,弄點蛤蜊螃蟹什麽的,給你們嘗嘗鮮。”

宋恂剛想表示滿意,卻聽院外一陣喧嘩。

“外面吵吵什麽呢?怎麽又哭又罵的?”吳科學起身跑過去,即便聽不太懂土話,也要將耳朵貼到門板上聽熱鬧。

他聽了好半晌才坐回飯桌前,吭哧吭哧將雞腿幹掉了,木著臉說:“好像是誰家的雞丟了。”

宋恂瞅瞅面前的雞骨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