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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總結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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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四個角落,有身穿緊身衣的持劍人四處守著,院墻之上,更有箭羽豪光。

蕭問筠的心沈了下去,還沒來得及相問,便聽她笑道:“蕭家妹妹的確有些小智慧的,夥同蕭侯爺在四周圍布置了人手,但蕭妹妹怕是忘了,咱們可是來自東女國的人。”

蕭問筠心底更沈,她說得沒錯,她低估了她,逃得過東夷人四處的追殺,又豈會害怕蕭南逸那正大光明的捕殺?

她只略施毒物,爹爹的侍衛便不能抵擋。

“太子殿下正忙著向東夷的人解釋誤會,今夜在宮裏大宴賓客,以慶祝十公主饒幸脫困,他怎麽會有時間來蕭府?”央艷茹輕眸淺笑,拿起桌上了銀制簽子把燈燭挑得亮了,更使得她的眼眸如寶石一般灼灼有光,“再說了,蕭妹妹如今已成了這幅模樣,他又豈會舍了嬌美如鮮花一般的十公主,而來這蕭府,蕭妹妹,這些日子,他怕是一次都沒有來過吧?更何況,妹妹怕是不知道,皇後忽然間病了,皇帝向他下了禁令,不準他出宮,讓他每日陪著十公主,以寬慰她受驚的心呢,太子初返朝,卻是個孝順的兒子,加上身上有常福常樂兩大高手跟著,他能脫身麽?”央艷茹輕嘆道,“你看看,皇帝到底識得大體,懂得帝王之術,他作惡人來斷絕了李景坤心底尚存的一絲情意,他日後是要登九五之位的,又怎麽能娶一個不能母儀天下之人?讓中朝皇廷成為一個笑話?”

央艷茹望著她,想看清她眼底的沮喪與怯卑,但可惜的是,她看不到,她看到的只有平靜,如深谷之中最深的泉水一般的平靜。她平靜地望著她,如她是在獨自歌舞,而她,不過是在欣賞,欣賞著她的妒忌與憤恨。

而這種妒忌與憤恨,原本應該在她臉上出現的。

央艷茹只覺心底湧起一股怒火,那怒火似要將她湮滅摧毀。

為什麽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在她有臉上看不到一絲兒的崩潰?

在這麽醜陋不堪的情況下?

她知道容貌對女人的重要,她看見過母皇因此而差點兒崩潰,那種感覺。是生不如死的。

她要她也生不如死!

可她看不到,一絲兒都看不到。

相反,她看清了她眼底微微的笑意。就如欣賞完了她的獨唱,予以微笑的鼓勵。

“你是不是期望著他會來救你?救你們蕭家?你看看院子中央……”央艷茹忽地朝前,把她的下巴往窗外扭了去,她心中的怒火已讓她全忘卻了蕭問筠臉上的不堪了。

所以,在她的手感覺到蕭問筠臉上那凹凸不平的疙瘩的時候。便聽得她輕笑:“姐姐仔細自己的手……”

央艷茹忽地縮回了手,那種不舒服之感瞬及傳遍全身。

她看清了蕭問筠眼底的挪揄之色,忽地感覺,她沒能將她怎麽樣,相反的,她卻能使她狼狽不堪。

蕭問筠望著窗外。窗外月光如洗,使院子裏染了一層銀色,她的心沈落谷底。她看得清楚,晚風吹拂,那濃蔭蔽日的榕樹樹枝之下,掛上了一盞盞煥著暗銀色光芒的銀燈。

那銀燈冰涼,冷寂。散著如死亡一般的光芒。

一盞這樣的燈,便能使整個村子的人全都死於非命。

更別說如此眾多了。

央艷茹在她耳邊低聲道:“這樣東西。名喚為災燈,想必你早已聽說過了,除了你和我呆的這間屋子是安全的,任何人一走進那院子,就會身首異處!”她望著蕭問筠終有些暗沈的眼色,“咱們人數雖小,但拼起命來,卻是中原人不能及的!”

“你不想回去了麽?”蕭問筠低聲道,“你這麽做,還能逃得回東女國麽?”

央艷茹擡起頭來,望著遠處天際掛著的明月,低聲吟道:“眼淚在月光中凝聚成了霜,彈斷琴弦訴不夠離傷,舉頭望天只見雁兩行,低頭淚水為我卸了妝……”她眼中漸漸地蓄滿了淚水,“如果今生不能與你結成雙,來世便化成蝴蝶伴在你身旁……”

吟唱之聲有如琴弦被風吹動,奏出了低低的和鳴,連那院子裏寂冷的銀色燈盞也跟隨著她的歌聲相和,奏出滿院子的淒冷。

兩行清淚從她的眼眸間滴下,她低聲道:“我回不去了,你也別想走出這裏。”她眼底有掩飾不住的偏執與瘋狂。

蕭問筠聲音柔和:“我有些好奇,姐姐今日來到這裏,到底是為了什麽?照道理來說,我已成了這幅樣子,人人見到都避之唯恐不及,皇室之人無人再登蕭府之門,姐姐不是達到目地了麽?既達到了目地,何不悄悄遁走?聽說東女國國君之位懸空,姐姐回到那裏,自是又有一番新天地。”她見她眼有迷惑之意,便笑道,“姐姐想看著我痛苦求饒?想看見他對我不離不棄?姐姐怕是達不到心願了。”蕭問筠見她臉色漸漸變得茫然,輕聲嘆道,“姐姐將我變成這幅樣子,就應該明白,你什麽仇都報了,何苦還弄出這麽大陣仗來?還幻想著有人會不顧生死地救我?以成全了姐姐接下來的計劃?”

外邊的月色清冷地照著,照在樹上,屋宇之間,連青石板上的花紋都清晰可見,有風拂過樹枝,使得那榕樹上掛著的銀燈撞上了枝葉,叮當作響。

但除了這風聲之外,只有一院子的清冷與孤寂。

這個院子,似是被人遺忘的角落,沒有人再憶起。

央艷茹垂下眼眸:“你是知道的,咱們東女國的女人,總是不到黃河都不會死心。”

“他不會來了……”蕭問筠輕聲嘆道,“我已明白了這一點,難道你還不明白麽?”

“是麽……?”

那如低音宮商角羽低奏的聲音忽地在墻角響起,突忽其然的出現,如鬼魅一般。

蕭問筠聽到了這聲音第一下意識的動作,卻是將垂落地面的輕紗拾起,想要遮擋住自己的臉。

可那輕紗卻被央艷茹一下子奪了過去。她朝著屋角笑道:“你到底來了。”

銀簪子將燈芯挑得亮了,屋子裏漸漸變得明亮的燈光將站在窗邊的那人照得清楚。

他一襲繡金織龍的月白長衫,靜靜地立於墻角,腰間的白玉鉤帶灼然有光。

他依舊那麽俊美,如遠山般青眉,蒼翠松織般的秀發,挺拔的身姿。

央艷茹笑望著垂了頭想避開他的視線的蕭問筠,再含笑望著他:“不愧為我的金屑郎,那扇窗子,是這院子裏唯一的一個活路。是我替你留的,我就知道,你會來的。”她拿起挑衣桿子。挑起了蕭問筠半垂的臉,“你看看,她還好好兒的在這兒呢,院子裏的,我也沒傷著他們。不過使他們昏迷而已……金屑郎,奴家知道你心慈,因而全照著你的意思辦事。”

那灼亮的燈燭直射到蕭問筠的臉上,仿佛帶著熱力,要使她在他面前纖豪畢現。

此時,蕭問筠才感覺到了那錐心刺骨的痛。他的目光投在她臉上如有實質刺入一般的痛……只要想象著這一點,她便心如死灰。

可他卻沒有望她,眼角都沒有掃向她。只淡淡地道:“今日我來,不過為了替朝廷除了你這個禍害而已。”

央艷茹松了挑著蕭問筠下巴的那衣挑子,笑道:“皇帝不準人跟著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是獨自一人來的吧?”她見李景坤沈默不語,便笑道。“太子殿下到底是為了她而來……甩開了跟在您身後的那兩位大內高手?”

李景坤忽爾輕笑:“父皇不明白,怎麽才能平了東夷人的怒氣!只有抓住了你。交給他們,十公主心底怒意才會平息,邊疆那場刀兵之禍才能滅於無形。”

央艷茹輕聲道:“原來是為了十公主?太子殿下回朝不過幾日,倒真象變了一個人,心思全放在國事之上了。”她轉頭朝蕭問筠道,“蕭妹妹,這才是未來九五之尊應該有的模樣,不是麽?”

蕭問筠也輕聲笑了:“不錯,應該的,他是太子,總得顧全大局,只不過公主殿下就怕是很難離開了。”

她沒有再望向他,這是她已經早就知道了的結果,前世的李景譽為了那至尊之位,棄她於不顧,而這一世,老天爺加重了籌碼,便也再次使她成為棄子。

他已不是前世的平安,不是那可以用性命來保護她的平安,可以替她擋住箭雨的平安。

他是太子,是未來的九五之尊,要識得大休,順勢而為,有許多人依靠著他。

而她,已不是那容顏美麗的小小姐了……這幅讓人望一眼便生了厭心的容貌,怎麽比得上他心中的國家大事?

這是她已經知道了的結果,在看到菱花鏡的第一眼開始,便已經明白了的結果。

她會從雲端跌落泥地。

他終會棄她而去,用極好的理由。

她已經決心要接受這理由了。

這一世比前一世好得太多了,不是麽,這一世,她的親人都完好無缺,沒有因為她而身首異處。

她其實應該感謝老天爺,放過了那麽多條性命。

央艷茹眼底閃過一絲失望,她忽地道:“太子殿下獨自一人前來,想到捉拿我?怕是沒那麽容易。”

李景坤垂眸道:“是麽?”

她低聲輕笑:“皇後娘娘病了吧?就這幾日病的?奴家化身十公主,在宮內陪著娘娘良久,怎麽會不預備著後手,以備遇到現如今這樣的情況!”

“你說什麽?”李景坤倏地擡起頭來。

“奴家在宮裏的時侯,和皇後娘娘相處甚歡,時常往長秋宮走動,偶爾會送些草原上的特產給娘娘試用,比如說那雪蓮,就送了不少,自不是吃的雪蓮,如果是吃的,娘娘身邊那麽多醫術卓絕的禦醫,又豈不會再三的檢查查驗?那雪蓮麽,是送給娘娘身邊的宮婢們戴的,娘娘當真是個慈善之人,為了不落奴家的面子,奴家一去長秋宮,她便使人戴著。娘娘是寒底子的人,早年又因痛失太子而傷心過度,那雪蓮花兒上,卻塗了一層沼澤佛焰之花的花汁,說起這佛焰之花……”她笑望蕭問筠,“把蕭妹妹的臉弄成這幅樣子的,便是這佛焰之花的花莖了,說起來也奇怪,一朵花,盡有極寒與極熱兩種性子。蕭妹妹的臉中了熱毒,就成了這個樣子,而皇後娘娘麽。因為寒毒,就怕冷如中風寒。”

李景坤神色大變,聲音冷冷:“母後如果有事,你也逃不脫!”

央艷茹卻不理他:“這毒自是有解藥的,奴家說過。太子是善心之人,奴家也不會妄顧了人的性命,只要太子答應奴家一個要求,奴家自會將解藥雙手奉上。”她眼眸在李景坤和蕭問筠身上打了一個轉,低聲道,“那院子裏的布置。太子怕是清楚得很,只要走出這房門,那裏便是死地。奴家對太子也已死心了,卻不相信太子剛剛說的話,也不相信太子對蕭妹妹如此鐵石心腸,這樣吧,太子和蕭妹妹兩人之中任何一位走出這房門。奴家便把這解藥給了那留下來的人!”

她站起身來,在蕭問筠面前打了一個旋兒:“太子是想自己留下。還是讓蕭妹妹留下?太子殿下,是皇後娘娘的性命重要,還是蕭家妹妹的性命重要?又或是,太子自己走出這房門,如此一來,便保全了兩個人的性命!”

走到這房門,外邊便是死地!

如果是前世的平安,他一定會舍了自己的性命也要護住自己。

但這一世的李景坤,蕭問筠已然不能肯定了。

“你瘋了!”她大聲道,“你真的瘋了!”

央艷茹定定地望著她:“簫妹妹,你難道不想知道結果麽?他會選擇誰留在這裏?他終還是來了,不是麽?” 她收了目光,朝李景坤望過去,“金屑郎,你會不會待她深情若此,會不會舍了自己的性命也要救她,救一個容顏醜陋的女人?我真的很好奇……”

李景坤往前走了一步,她卻端然不動,“奴家知道你武功高強,可殺死奴家容易,奴家這條命也值不得什麽,但皇後娘娘的性命可就重要了。”

李景坤停住了腳,卻緩緩擡頭,頭一次地將視線投在蕭問筠的臉上,全無保留地停在她的臉上,輕聲道:“筠兒,過來。”

那一瞬間,蕭問筠忘記了自己的模樣,忘記了他身上肩負的責任,忘記了所有,她的眼底只有他,只有他的聲音,他笑著的樣子,她如受蠱惑一般地朝他走了過去,緩緩地來到他的身邊,仿佛又回到了從前,他在花叢中笑,而她,遠遠在一旁望著,周圍侍婢湊擁,她喚著。

平安,平安……

他的眼底沒有厭色,看著她,依舊如泉水般的清澈透明,可他的眼眸能反射出她的影子,那影子是那麽的醜陋不堪……她想退開了去,卻被他一把拉住,她聽到他低聲道:“如果沒有了我,筠兒怕是活不成了,如果沒有了筠兒,我也會活不成。”

他語氣平靜地講出這句話來,如農夫講述著田裏稻谷的成長,獵人說著何時狩獵最合時宜,那麽的天經地義,理所當然。

蕭問筠只覺眼前一片朦朧,可他的樣子,卻那麽的,那麽的清晰,如千百年來,他便刻在了她的心底,再也不能移開。

他垂眸望著她,眼底是她的倒影,既使是那麽的醜陋:“她變得醜了,治不好了,我便刺瞎了雙眼陪著她,這麽一來,我便不會半夜醒來,被她嚇著了……”

他講著這個真實的人生,他會被她嚇著,但他不會離棄她,他會陪著她,聽著她的聲音。

蕭問筠眼淚滴落衣襟,染得上面的刺繡濕了一大片,她頭一次感覺,原來臉變得醜了,也會那麽的高興,如身在半空之中飛揚,如處於雲端。

“我是一個普通人,喜歡美麗,看見醜的東西,也會避開眼去,但如果是筠兒,只要能感覺她在身邊,聽到她的聲音便好。”他將下巴枕在她的頭頂,“她會變老,變醜,只不過提前了一步,只可惜,我不能陪著她……”

他告訴她,他不能陪著她?

他不能陪著她?

他竟是這麽說。

“你竟要刺瞎了眼來陪她?”央艷茹哈哈大笑,語氣中充滿譏諷,可那譏諷卻也那麽的無力,“你竟要刺瞎了眼來陪她?為了不讓她見到你避開的樣子,為了不讓她感覺心痛?”

“我不需要你相信……”他的聲音有如琴奏,平平淡淡,“只是我知道,我不能少了她,不能少了她的陪伴,這麽多年了,她的聲音已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只要她在身邊就好。”

“那你們怎麽不去死?”央艷茹顫抖著嗓門道,“去啊,走出這個門,便沒有人能分得開你們……”

“好……”他擡頭道,“只要這是你所期望的……”

他攜著蕭問筠的手往門口走了去,他們前面的屏風墨影,散著淡淡微光,他的手帶著暖意,如極冬之時,那內襯全是火狐貍的內襯,一放進去,便是暖意融融,她想告訴他,不必這麽做,這麽做了,這個女人也不一定會給皇後解毒,可她卻發不出聲音來,喉嚨如有物塞住,只覺無論去到哪裏,只要有他,便是神仙居所。

他拉開了門,她聽到身後的女人絕望的呼喊:“不,你不能這樣……”

忽地,她的身形騰空而起,她轉過頭去,見他保持了那個將她推出去的姿勢,眸光閃閃,被月色照得冰涼冰涼,他的身影如嵌在門間的一道暗影,帶著墨黑般的顏色。

那女人絕望的呼喊變成了喜意:“金屑郎……奴家錯怪你了……”

他沒有跟她一起走進這死地,而是將她推進了這死地。

他最終選擇的,還是他的前程,他的輝煌。

他剛剛對她所有的軟言蜜語,不過是為了騙她隨他一起。

蕭問筠落地的瞬間,如墜進地獄,她仿佛又看到了前世那冰冷的白雪紛紛揚揚的飄落,落進衣領,頸間,沁涼透頂。

地面是由堅硬的青石板制成,摔了下去,一定會很痛很痛,那女人說過,人一走出去,那機關便會發動,如蝗一般的暗器會連綿不絕地刺進她的身體。

但既便是這樣,又怎麽能抵得了心底那錐骨般的痛。

蕭問筠閉上了雙眼,等待著自己落下那堅硬的石板,等待著萬蟻鉆心的痛,可她沒有等到,她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筠兒……”

她被人接住,攬進一個溫暖的懷抱,睜開眼來,卻是蕭南逸關切的臉。

“爹爹,怎麽會是你,你不是……”

蕭南逸噓了一聲:“別出聲,我早就醒了,是太子悄悄兒地弄醒了我,他讓人把樹上的災燈全都換了,起不了做用的……”

蕭問筠腦子一片糊塗,隔了良久才呆呆地道:“那麽,這些暗器去了哪裏?”

“全在那屋子的四面窗戶處,現在,那屋子反成了人間地獄了……”

蕭問筠心底忽起了不祥之感,擡頭朝那屋子望了去,便聽見有女聲急呼:“你要幹什麽?”

“本王想試試看,你是否象你說的那麽能放得下……能舍得了皇位……?”

“你要幹什麽……住手……住手……”她驚慌失措的聲音傳出了院子,在黑暗之中傳得老遠老遠。

屋子裏忽地發出陣陣機簧破空之聲,伴隨著的,便是那如煙花四散般的光亮,因著那光亮,屋裏便會變成地獄。

蕭問筠雖處深閨,但也知道,對於這名喚作災燈的暗器,她從來沒有半點兒誇大,一旦發動,便無人生還,包括她自己。

“平安,平安……”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蒼茫夜空傳得老遠。

這一世,他終還是為了護住她的平安,而讓自己身處險境。

如前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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