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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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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抱到心愛的人,林皓這夜睡得特別安穩,以至於有人在他耳邊輕聲絮語,一概驚動不了。

餘炫程盤腿坐在床上,凝視地上沈睡的男人,某個念頭如流星劃過,他忽然下床盯著林皓,從眉間到鼻尖,再到喉結和鎖骨,雜念蠢蠢欲動,覆雜的回憶籠罩心神。

曾經有個男孩雙手機械式撕毀,視書本是嫌惡的對象,撕一張,一張,一張,一張……用力的撕開,他像木偶重覆動作,又像惡鬼面目猙獰,口中念念有詞。

「因為……這是……」

「因為……這是我的……」

「因為我……這是我的報應……」

每個午夜不斷放送的回憶,如今運轉飛速,最後起火生煙,焚燒撕毀的廢紙,燃燒回憶。

「因為我……這是我的報應……」

「因為我……這是我的報應……」

火勢竄出之前,他在最佳時刻收起視線,熄掉腦袋的畫面,俯身在林皓耳畔徐徐吹起氣音,猶如鬼魅的沈吟。

「你不也曾冷眼旁觀嗎?」

窗臺上的小藍似乎感應到主人的心聲,踢下一塊木屑,由這聲響亮乾脆的清音休止這一夜暗流下的風起雲湧。

數學系大四下沒有本科系的課,空堂留給學生重修,不過林皓必修的都修完了,他大一被當了通識,之後都是在補修通識,所以通識學科才是他的罩門。但就算魏教授下了最後通牒,林皓還是沒去上課,反正當初開出來的條件只有交出期末報告,他一心只想把報告完成。

報告當天餘炫程中午不在,林皓隨便煮泡面來吃,吃完睡個懶覺,下午依照約定,搬和室到教室,途中他偷瞄一眼裏面,地板多出一張黑色蜘蛛網,之前吻他不小心翻倒的黑色顏料,原來就是用在這裏。到了教室,他把和室放講臺,然後找個地方坐,預留旁邊的位置等餘炫程,靠坐在上,他忽然湧起懷念的感覺,像是以前在建中一起上課,兩人總是在上課時眉來眼去,這時他有點後悔沒有陪餘炫程一起來上生活美學。

鐘響時,魏教授和餘炫程同時進教室,一見到林皓,斑白的眉毛明顯的上挑兩下。林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對他吹吹小口哨。

不理會無禮的兔崽子,魏教授馬上開始展開第一周的期末報告。

餘炫程進教室就去看和室房,在報告開始時到座位。

林皓偷看他,兩眼放空不知定焦在哪,輕輕推了一下問:「沒問題吧?」

「嗯。」餘炫程淡然應答。

這是之前就說定的,林皓看他準備一份略有厚度的報告,應該是萬事俱備了。

上課本來就不是林皓專長,所以大概上臺第三組他就睡得不省人事,整顆頭仰天長嘯,姿勢很大器,惹得魏教授忍不住壓低眼鏡多看幾眼,走過去用紙卷往頭上大力打下去。

碰的一聲,一打驚醒夢中人。

「睡成這樣,換你們。」魏教授說道。

林皓摸摸頭頂嘴:「又不是我上臺。」

此時餘炫程交給魏教授一本報告書, 自動走上臺,搬起講臺後的和室,放到距離窗戶最近的課桌,再往窗戶拉近一點。全班疑惑的盯著他的舉止,目前為止沒有人在窗戶旁邊報告,有些人開始交頭接耳,林皓聽到一些細語,他睜開惺忪的眼睛直盯餘炫程,和室是他親手搭建起來的,從頭到現在他一直不知道報告主旨。

餘炫程轉身迎上全班疑惑的眼神說道:「我的報告需要陽光,所以我必須打開窗戶。」

他拉簾開窗,下午的陽光直射透明拉門,十五只蝴蝶姿態婀娜,宛若脫離束縛翩然起舞,眩目地飛進所有人的註視中,似乎還振著花香一起刺激嗅覺,穿刺腦門灌輸美的記憶,有人驚呼一聲,喚醒陶醉其中的人們,地板若影若現的八豎細影驚動意識清晰的同學。

陰暗角落沿著地板四面八方的蛛網,緩緩出現一只巨大黑蜘蛛,生命之鼓打得正響正烈,它有備而來,每一步穩實的踏在節奏上,鎖定地面的幻影。

黑地老虎,海南補鳥蛛,毒性極強,被咬可能致命。

但是四周發出恐懼並非針對它,同學捂住嘴巴,掩蓋驚慌的表情,雙眼卻舍不得闔上,既恐懼又禁不起誘惑。

數束光線照耀和室地板,黏上解不開的黑縷絲,十五只彩色蝶影真真切切映入蛛網,猶如被黑暗吞噬,失去繽紛色彩,一片片如落葉雕零。

於是,理直氣壯地成為死物。

但沒人註意到,本就是起源於死物。

大家目不轉睛,黑蜘蛛一腳一腳爬至蛛網中央,仗君王降臨的氣勢,傲視困在絲上的蝶影。

這是一個故事架構,旁白如此說。

作為故事之外的客觀者,餘炫程平靜道來:「報告名稱為『蛛絲蝶影』,靈感取材於公共藝術『窗欞樹影』,陽光的照射讓蝴蝶落入幽暗的深淵,躲在角落的掠奪者伺機而動,捕捉看似燦爛奪目的靈魂。這是我未來想住的房間。」

全場一陣嘩然,林皓看呆了,那只蜘蛛是何時待在裏面?設計太詭譎,除了餘炫程大概沒人敢與蜘蛛為伍共同生活在這個和式房。

「請解釋你的創作理念,為何使用令人害怕的素材?」魏教授神情凝重,作品別出心裁,但內含負面思想,不宜公開,他依然希望了解這位優秀的孩子,細心呵護不忍傷害。

餘炫程低垂眼眸,念口白似的說著:「每個看似燦爛的個體,沒人看見它們的影子被困在一張大網,茍延殘喘,或是掏空氧氣,逐漸被魔鬼吞食……沒人看見……它們仍看起來完美無缺,還在呼吸,營造殘酷的美……」

林皓沒比同學震驚,但內心沖擊還是不少。全班窸窣的聲音越來越宏亮,質疑的眼神從偷瞄變成肆無忌憚的展露,同學拋開臉皮,大肆討論起來,鬧哄哄一片。

「他好怪,怎麼會做這種東西……」

「你不知道?餘炫程啊,之前都帶蜘蛛來上課的那個。」

「他是被鬼俯身嗎?」

「他有病吧,我記得是什麼……」

「這報告太糟糕了……房間好可怕……」

林皓突然雙目充血,猛地站起來,向全班大吼,瞬間蓋過一票喧嘩:「幹!他做的比你們都好!有種就像他這樣報告!你們的報告老子連聽都懶得聽!有病怎麼樣?你們沒得過感冒嗎?有病不是人嗎?蜘蛛怎麼樣?你家沒蜘蛛?沒看過蜘蛛是不是?幹!」

一連串機關炮讓全班啞口無言,一陣沈默,餘炫程神色無異,如以往一樣平淡。魏教授是最尷尬的,清清喉嚨說:「藝術是一面誠實的鏡子,可以照見自己,你們從中看見的就是個人背景造就的觀點,沒有什麼是絕對的,這組報告很特別,非常始料未及,也讓我們了解到殘酷的生命。」

餘炫程微微躬身致謝,下臺坐回林皓旁邊。林皓無法從他的表情讀出他的心思,接下來的報告,他有看,但還是激不起興趣,上臺報告的人受到影響,表情都不太自然,全班最神態自若的只有餘炫程,林皓和他沒有交集的撐完這堂課。

大家怕毒蜘蛛,所以下課鐘響就凈空迅速,林皓松口氣,有種脫身的感覺,被綁在教室不好受,他看餘炫程還是亙古不變的一號臉,對他說:「你先回去,我搬和室房。」

餘炫程點了一下頭,馬上離開教室。

林皓瞄一下門外,見不到他身影,才疾走到魏教授旁邊問:「不會扣分吧?」

魏教授擡頭:「扣分倒不至於,但分數可能不會頂尖。」

「他很在意這次報告,能不能就多加點分?那些同學根本不懂!你是教授不要聽他們亂說!」

「不是同學不懂,大一時關於炫程的謠言就已經擴散了。」魏教授炯亮的眼神望著林皓:「我想你是來校的時間很少才沒耳聞,大一時他住校,半夜惡夢總會吵醒學弟,很多人那時就感到他不對勁,聽說他會帶蜘蛛去上課,本來同學對他就有偏見,看到這樣的報告當然會覺得害怕。」

「那是他的寵物,他不帶的話不就沒人照顧!」

「但其他同學不了解,上課途中有人把蜘蛛放在桌上爬,任誰都覺得不妥,學生八卦傳得快,同屆大概都聽過這號人物,看到蜘蛛更確信謠言的真實性。」

「他們上他課,關他屁事!而且這分明是先入為主的觀念,餘炫程的想法就是這樣,所以做出來的作品也是這樣,否定作品不就是否定他嗎?」

魏教授一時語塞,看林皓激動的神色,轉移話題道:「炫程沒什麼問題,你能不能過這堂課才是問題吧?」

林皓稍微平靜,下意識閃躲魏教授的目光說:「他比我重要。」

魏教授感到不可思議:「沒想到不可一世,甚至讓小妍從小追著跑的林皓,居然有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面對像是乾爹的角色,林皓還沒準備好出櫃,所以他咿咿呀呀打混過去,說餘炫程是他的故友,沒有理由不照顧他,幸好魏教授沒多問。

他們一起下電梯,在一樓分道揚鑣,林皓搬著和室房,怕驚動到裏面爬來爬去的黑蜘蛛,刻意放慢速度,兩手拿穩,他不斷思考回家見到餘炫程該如何安慰,林皓粗線條又直言不諱,很少去想細膩的言語來討好他人,想到最後懶得動腦,所以他決定抱著餘炫程說,報告很精彩雲雲,反正重點有說就好。

他回到公寓,跨上一層階梯突然聽到尖叫聲和東西破碎的聲響,還摸不著頭緒,一位鄰居跌跌撞撞沖下來,驚恐又慌忙說:「樓上出現大蜘蛛!」

林皓楞了半晌,樓上不斷傳出重擊落地的聲音,碰碰哐哐響徹整棟樓,隱約還夾雜男人的吼叫聲。

那聲音聽一次認不出來,第二次才驚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是餘炫程--

林皓丟下手上的東西,音速般往上沖,聲響逐漸清晰,像是悲泣的怒吼,跑到自家門口差點剎車不及,家門大敞,有一只大蜘蛛沖出來,林皓沖進去,交會時他看到極度瘋狂的景象。

一塊塊塑膠碎片,假木和土灑落一地,五六只蜘蛛到處亂竄。

他們的主人舉著球棒重重的搥著飼養箱,用力掃落櫃上的東西,像一個失控的瘋子大吼大叫。

林皓沖過去從後抱住他,想奪下球棒,一面大喊:「餘炫程你在幹嘛!」

餘炫程恍若未聞,使勁甩開身體的鉗制,一雙眼睛充滿憤恨,球棒毫不留情往飼養箱上砸,毀了一個再毀一個,巨大的撞擊聲沖擊林皓的耳膜。

「啊--」餘炫程尖叫嘶吼,身體往後甩,嘗試掙脫林皓的環抱,球棒順著後揮,又有幾個飼養箱摔到地上,裏面的土屑倒出來,大蜘蛛受驚嚇快速奔馳。

「熱帶魚!夠了!」林皓開始跟他肉搏,只要拿下球棒就可以讓他冷靜!

餘炫程的力氣也不小,突然急速後退,林皓重重撞上櫃子,腰椎痛到快碎,一閃神球棒就迎面揮過來!

「啊啊--」

林皓眼明躲過,不小心松手,餘炫程掙脫禁錮,在櫃上砸出一個洞,繼續火爆亂砸肉眼看得到的東西。

林皓不信邪,又上前抱住他,發出趨近尖叫的吼聲:「熱帶魚!我是林皓!我是林皓!」

此刻的餘炫程像野蠻人,腦中只有破壞,聽不進任何語言。林皓想壓制他躁動的行為,但是他就像鬼附身扭曲身體、兩腳亂踢,即使林皓緊抱不讓他往前沖也徒勞無功。身體被限制行動,他更憤怒的揮舞球棒,突然紫藍色的影子在櫃上閃過,餘炫程抓狂起來,失聲大叫,快速鎖定在櫃上爬的小藍,高舉堅硬結實的球棒。

「不--」林皓聲嘶力竭吼道,眼前的兇器有如狼牙棒殘忍的砸下,藍白色汁液四濺,淒厲的尖叫拔高,震耳欲聾,猛戾撕裂林皓的心臟,拽出一攤血,仿佛滲出衣襟。

楞楞的看著殘破的屍體,林皓驚駭得放開手,內心百感交集,他必須承認自己無能為力。失魂片刻,他在餘炫程打破窗子前播電話給梁斯常。

對方接通的霎那,他的眼睛很熱。

「餘炫程失控了……我無法制止……」林皓聲音顫抖,同時心撕裂般的疼痛。

梁斯常只花五分鐘趕到,這五分鐘林皓眼睜睜看著一個陌生的瘋子在他和餘炫程的家搗毀,每一次球棒重擊都仿佛打在他身上,直到梁斯常帶著警察沖入,他們架起餘炫程強制帶離,樓梯回盪怒吼,唯有嘶吼可以粗魯地表達情緒,林皓跟著他們下樓,楞在救護車前,短短幾秒的時間恍若隔世。

「我們必須照顧炫程,上車。」梁斯常冷靜說道。

林皓面露慘色坐上救護車,餘炫程四肢被約束綁在擔架上,還在努力掙紮。

送進醫院他依舊大吼大叫,讓林皓慶幸的是多了「不要」、「走開」這類詞語,尚存語言能力。他很快被註射鎮定劑,梁斯常動用關系,讓他住進單人病房。

一切亂中有序,林皓回神時在病房外,梁斯常跟他並肩靠墻。

「怎麼回事?」梁斯常問道,語氣無一絲責怪。

「報告……」林皓全身還在戰栗:「報告失敗……」

梁斯常昂頭深吸一口氣:「他受刺激就會這樣,這跟我剛認識他的模樣差不多,只是比較嚴重。」

林皓垂頭,腦袋盤旋方才可怕的景象低語:「好不像他……為什麼……」

「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嗎?」梁斯常轉頭看他。

「哪句?」

「不管是現在的他還是以前的他,你都接受,他永遠是一只熱帶魚。」梁斯常不疾不徐說道:「現在他還是你的熱帶魚嗎?」

林皓咬著牙,一陣鼻酸,盡管內心搖擺不定還是說:「廢話!當然是!」

梁斯常苦笑一聲:「你在騙自己,不知道嗎?」

如果提早知道報告失利,林皓就不會讓餘炫程單獨上去,他自責為何不在報告前先了解這份報告的意義,或許可以阻止失序的發生……

看著餘炫程摧毀物品,林皓覺得有些東西動搖了,他並不是能全然接受餘炫程,這樣的情況令人害怕,而且悲哀的是,他做不了任何事。

蜘蛛是餘炫程最愛的寵物,或是說目前他在世上最重要的事物,他花了多少心思在小藍身上,每當在窗臺總是會看著它,蛻皮時還賦予許多關心,林皓卻親眼見他無情摧毀它的生命,濺灑藍色的血液,不叫不反抗的特性促成靜謐的悲歌,當最喜愛的事物都可以親手毀壞,還有什麼可以阻止他?

林皓闔眼,聽梁斯常說道:「我跟你提過,炫程處理沖突的方式變了。」

「嗯,我記得。」林皓還在努力冷靜。

「他最近有做夢嗎?」

這麼一提,林皓想起半夜的確安靜許多,睜開眼說:「好像……變少了?」

答案意料之中,梁斯常緩緩說:「他或許學會如何面對內心沖突,不再壓抑過去的記憶,懂得釋放潛意識的痛苦,才減少做夢的次數,但以目前的他未必是好的……過去的痛苦全部釋出的話,他無法承受……」

「那要怎麼辦?到底是要他面對還是不要他面對!」林皓轉頭緊盯梁斯常。

「我認為面對是好事,只是現在的他還在害怕,表現出來就變成憤怒,處理不好很危險。」梁斯常表情突然變了問:「對了,炫程以前有沒有寫過信給你?」

林皓想了想道:「沒有。」

梁斯常眉頭深鎖,喃喃自語:「難道是他的幻想嗎……或者不是給林皓的……」

細小的聲音入耳,林皓追問:「說清楚!熱帶魚有寫信給我?」

「他曾經提過,他寫了一封信,還將信視如珍寶,但是最後消失了。」

換林皓蹙眉頭,深思一會說:「沒有,我真的沒有收過。」

「我該相信你嗎?你不是都忘光了?」梁斯常冷言冷語,投以不信任的目光。

林皓又重新想一次,思考遺忘的可能性,他連六年前顧小妍送他什麼昂貴的生日禮物都記不得,更何況只是區區一張紙,而且當時他逼自己忘卻熱帶魚,的確有可能把這些小事付諸歲月。

「如果有……我需要回家找。」林皓猶疑不決。

「收件人是你,是最大的可能,或許是簡訊事件前後的事,總之回去找,一定要找到那封信。」

林皓無奈的點頭,今天以前他會咆哮梁斯常何德何能,有什麼資格命令他,但遭逢巨大挫折後,他必須承認梁斯常比他有辦法救餘炫程,輸的人是他。

他們在門外發呆,各懷心思,半天過去兩人達成共識,讓梁斯常帶著晚膳先進去看他。

餘炫程安靜躺在床上,註射鎮定劑使他顯得非常乖巧,和下午失控的瘋子完全判若兩人,梁斯常走近病床,見他兩眼發直好似一具空殼,心疼不已,忍不住輕喚他的名字:「炫程……」

整間病房毫無動靜,連呼吸聲都極為微弱,仿佛是一個真空地帶。

梁斯常搖高病床,讓他坐起,用免洗湯匙舀一口飯送到他嘴邊,他沒有反應,眼睛空洞無物。

「雖然打著點滴,但是你耗費很多體力應該很餓。」梁斯常放下湯匙,不經意的說:「林皓很擔心你。」

瞬間餘炫程瞳孔緊縮,灰色的眼眸滾動著情緒,像雪球般越滾越大,雙手攥緊棉被。梁斯常伸手握住顫抖的手,他知道如何左右餘炫程的心緒,林皓對他來說太痛太渴望,利用有效的刺激點,產生情緒才有生氣。

「吃吧,很好吃的。」他溫柔說道,再次把湯匙移到他嘴邊,餘炫程蠕動嘴巴,緩緩張開嘴巴。

門外的林皓著急地來回走動,想知道裏面的狀況。讓梁斯常先進去是逼不得已的,他沒把握安撫餘炫程,掛心又自責的心情堵在心口,他靠著墻蹲下,無助的感覺湧現,六年來餘炫程是否也像此刻無助?是否希望有人接近拉他一把?

他現在的處境好像站在懸崖峭壁,再一擊就會落得粉身碎骨,他咬唇告訴自己要撐住,就算掉下去了,也要拉住山崖上的雜草樹枝,因為他若被擊倒,餘炫程的狀況可能會雪上加霜。

不久門傳出聲響,林皓急迫的站起問:「怎麼樣?」

梁斯常端著一碗幾乎沒動的粥說:「只吃一點,但至少有吃。」

林皓放心,往裏面看說道:「我想進去。」

梁斯常靜默片刻,望著林皓堅定的眼神說:「小心別多話,他現在很敏感,看到你或許會有些反應。」

「好。」林皓只是想看看他,小心翼翼進門,看到那抹纖瘦的影子吊著點滴坐在病床,有股落淚的沖動。

聽到聲響,餘炫程緩緩轉頭,看清楚來人後瞳孔一縮,眼神倏地充滿恨意。

記憶中彌漫惡臭潮濕的房間,回盪惡魔卑鄙的低笑,黑暗中摸索到一個冷冰冰的大鐵框,圍著粗糙的木板,一粒粒凸點刺著他的手。

「是你……」餘炫程身子戰栗,一字一句清晰的說:「六年前是你叫人來打我……」

轟的一聲,林皓震在原地,動彈不得,啟口問:「你說什麼?……」

魔鬼邪惡的大笑在耳邊放肆的響亮,眼中的怨恨積蓄成一把斧頭,溢出眼眶揮砍曾經最信任的人。

「你叫人來打我,你讓他們把我關在那裏,是你!是你!」餘炫程指證歷歷,又開始淒厲的尖叫,高分貝震破耳膜。

梁斯常沖進病房,跑過林皓身邊,時間似乎放慢了,或者說林皓的時間被抽離,有一個發狂的人亂打床邊的護欄,想拔手上的針頭,紊亂的場景慢速呈現在林皓眼前,所有細節斂入眼底。

林皓像個傻子傻傻望著,無法思考,即落下懸崖。

這時梁斯常轉頭,面目扭曲朝他斥喝:「你先出去--」

他掉進深淵,不斷往下墜落,失去自主的他後退,再退,再退……撞到門緣轉身跑,趁粉身碎骨前逃離這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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