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二十 二

這個冬天，我每日都會在臨安府城北門的郊外去看一看，我一直想象著披著一身紅色錦袍，梳著高高的朝天髻的小妹，騎著一匹白色的駿馬，手裏提著一壇草原上的烈酒像一副畫一樣映入我的眼簾。

可是我一直等到了第二年的春天，運河兩岸的楊柳樹上又重新長出了綠綠的嫩芽，空氣裏一片花草和泥土的芬芳，卻仍然不見小妹的身影。

此時寧宗皇帝已經過世，年輕的理宗皇帝剛剛繼位，趁著新皇登基，我便請旨出使漠北，新皇和朝堂之上的一些權臣此時也正欲和蒙古修好，想借助蒙古鐵騎的力量制衡遙江相對的金國。於是都欣然允諾，理宗皇帝還答應等我迎回小妹之後要親自為我們舉辦一場盛大的婚禮。

我將皇城司和禁軍的事宜全部都交托於了小刀，然後只帶了幾個貼身隨從便快馬加鞭一路向北而去。

經過成吉思汗幾十年的征戰，早先設在漠北草原斡難河畔的蒙古王庭已經遷至原來金國的中都城中，所以不消旬月我便進了居庸關，來到了中都。

當我趕至中都城原來金人的皇宮的時候，正趕上蒙古族三年一次的忽裏勒臺大會，草原上各個部落的可汗和貴族幾乎齊集一堂。其中很多都是我過去在草原上的故交好友，但是如此盛大的會議我卻始終沒有看到小妹的身影。

察合臺邀我以國賓的身份出席這一次忽裏勒臺大會，我也想在會議上借機詢問小妹的去向，於是便答應了察合臺。

卻不料會議剛剛開始便有幾個部落的首領站出來質問監國拖雷，說，聽聞大汗生前彌留之際曾留下三道遺策，卻不知為何遲遲不能向我們各部傳達？

拖累說，父汗生前確實留下三道遺策，但是那三道遺策一直存放在巫師闊闊出的身上，但是那闊闊出在父汗晏駕之後便不知所蹤了，有人看見他又和百年前一樣脫光了衣服跑進了漠北的雪山之中，所以那三道遺策也不知去向。

拖累說完，蔑兒乞部的可汗和一眾西域諸國的國王便站起來說道，本想有可汗遺策，我們這次可以在會議上遵循可汗的遺願選出蒙古國新的可汗，但是既然可汗的遺策已經不知去向，那我們看這蒙古國的大汗就讓成吉思汗的幼子拖雷以監國的身份繼續代理吧，如果有一天那巫師心情好了，說不定又從雪山裏跑出來了，到那時我們再依循遺策商議大汗的人選也不遲。

話音未落，殿下又有一般老臣出來說道，成吉思汗在生前曾已經幾次將皇後孛兒帖所生四位嫡子，術赤，察合臺，窩闊臺，拖雷四人招致禦前，當著眾位王公和貴族的面商議將來的汗位將由三子窩闊臺繼承，並要幾位兄弟精誠團結，莫要像金遼和大宋一樣為了儲君之位禍起蕭墻。而且幾位王子也都是對著長生天起過誓的。只是我們蒙古的新汗登基不像中原的國家，不僅需要大汗欽定，還需要經過忽裏勒臺大會的決議，所以自成吉思汗晏駕之後汗位才由此空缺兩年，暫由幼子拖雷監國。即使現在沒有了大汗的遺策，我們也要遵循大汗的遺願，經過在座諸位的決議，選出一位眾望所歸的大汗。

幾個老臣剛說完，便又有幾個掌軍的蒙古貴族挺身說道，在成吉思汗活著的時候，拖雷王子就一直掌管著真個蒙古大部分的兵力，大汗一生以武力征服天下，試想如果不是想要將拖雷培養成汗位的繼承人，又如何會以舉國之兵相托，而且我們蒙古一直都有幼子優先繼承汗位的傳統，所以拖雷就是我們蒙古帝國眾望所歸的大汗。

這幾個人說罷，座下一眾草原頭領和歸降的西夏，西遼的皇族都紛紛點頭稱是，都說，也是也是，如此說來，拖雷大汗就是成吉思汗指定的汗位繼承人，只不過先是以監國的身份來治理國家，向我們展示一下他治國的能力，等到三年一次的忽裏勒臺大會再讓我們決議通過，然後成為真正的蒙古可汗。

二百二十 三

於是在眾人的一片附庸聲中，殿下各個部落的首領和附屬國家的國王都站起來鬧哄哄的一起俯身向殿上的拖雷行禮。

所有的人裏只有坐在拖雷下首左右兩邊的察合臺和窩闊臺昂首而座，沒有站起來。

見殿上兩位王子巋然而坐，不為所動，殿下有一些老臣和草原的首領便猶豫了起來，殿內也一時安靜了不少，眾人裏有俯下身行禮的，有站著看著殿上幾位王子楞楞發呆的，也有左顧右盼一臉迷茫，不知所措的，還有半俯著身子相互竊竊私語，相互議論的。

突然，坐在拖雷右下方的察合臺忽的一聲站起來，俯身先向拖雷深鞠一躬，然後轉過身對著殿下的群臣說，父汗在六盤山下臨終之時確實留下了三道遺策，並將這三道遺策封存後交給了巫師闊闊出，那巫師深知這三道遺策幹系蒙古王儲之爭，不忍看到我兄弟四人手足相爭，於是在父汗歸天之後便去雪山歸隱。只是父汗深知這三道遺策幹系我蒙古帝國的未來，所以又命人將這遺策拓印了一份，和他的金刀一並封存在掌印官塔塔統阿手裏。

察合臺此話一出，殿內一片嘩然。

殿上的拖雷頓時臉色鐵青，兩只眼睛冷冷的看著察合臺，一邊老實忠厚的窩闊臺倒顯的風輕雲淡，臉上毫無波瀾。

察合臺說話的間隙，一個身材矮小，體型消瘦，滿頭華發，臉上似刀削斧鑿一樣滿是褶皺的老人手捧著一把金刀和一只金匣走上殿來。

殿上的三位王子忙都站起來，右手撫胸向這位老人深鞠一躬，這位老人就是創建了蒙古文字，從小教授幾位王子學習蒙古文字和蒙古語，替成吉思汗掌管文書印信的掌印官塔塔統阿。

他是蒙古國除了成吉思汗以外，和巫師闊闊出一樣神聖的人。

察合臺先是將成吉思汗的金刀展示給大家看，很多人一眼便認出了這確是成吉思汗隨身佩戴的金刀。金刀一出，便是軍令，成吉思汗在點兵的時候就曾經用這把刀親自斬首了兩個不按時到達金帳的兒子。

然後察合臺又用金刀撬開了被蠟封住的金匣，取出了被傳說已久的蓋著成吉思汗金印的三道遺策。

果然，第一道遺策便是針對汗位的繼承人的，在遺策裏，成吉思汗說，為父依賴長生天的庇護，已經為你們建立了一個強大的帝國，僅從中都之地到達四方的邊境就需要一年多的行程，如果要這麽大的一個國家不被分解，你們兄弟一定要精誠團結，我死之後，按照我們草原幼子守產的習俗，幼子拖雷可繼承我個人所有之遺產，但帝國的汗位是屬於整個草原的，是屬於所有蒙古部族的，所以當奉一個品性賢達，且有雄才大略的人繼承大位，我死之後，由三子窩闊臺繼承汗位，如有違忤，按謀反論罪。

二百二十 四

塔塔統阿宣讀完第一道遺策之後，整個金鑾殿上一片寂靜，所有的人都靜靜的屏住呼吸看著殿上坐在皇帝寶座上的拖雷。

這看起來是一個不錯的結局，雖然成吉思汗在遺策中將帝國的汗位交給了三子窩闊臺，但是卻依照幼子守產的習俗將他手中最精銳的數十萬蒙古鐵騎悉數交給了幼子拖雷，窩闊臺雖然貴為可汗，但是手中真正能掌握的軍隊卻只有察合臺的不到兩萬精騎，手裏的權力遠不及拖雷。

如此處理，公私分明，相互制衡，既平衡了兄弟之間的關系，也為帝國扶持了一個真正的領袖。

拖雷慢慢的從皇帝的寶座上站起來，似乎有些不舍，卻似乎也沒有什麽怨言。雖然不能成為這個帝國名義上的統治者，但是毫無疑問，繼承了成吉思汗的軍隊，他將是這個帝國最有權勢的人物。雖然心裏還有一點小小的失落，但是卻能感受到一股暖暖的父愛，父親已經將這個帝國最精銳的部隊都給了自己，自己還有什麽理由不遵從父親最後的決定呢？

其實從心底裏，拖雷也是很佩服他的三哥窩闊臺的，窩闊臺不僅英勇善戰，而且足智多謀，禮賢下士，寬厚忠實，曾經多次建議成吉思汗不要濫殺降兵和平民。

在成吉思汗活著的時候，拖雷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會忤逆父汗的意願於窩闊臺爭奪大汗之位，只是有時候權勢也會蒙蔽人的心智和眼睛，在監國的這兩年裏，當拖雷實際上已經坐上蒙古帝國的汗位的時候，當權勢到了最頂峰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竟然也是可以成為像父親一樣的一代天驕的。於是他便命人秘密的處決了巫師闊闊出，銷毀了那個裝有讓他日不能食，夜不能寐的三道遺策的金匣，他以為從此便可以坐穩了大汗之位。

只是拖雷沒有想到父汗竟然會留有後手，將同樣的遺策也給了掌印官塔塔統阿。其實這樣的結局也在拖雷的意料之中，父親一生英雄，戰無不勝，算無遺策，又怎能將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裏呢？又怎能想不到自己有可能會對闊闊出下手呢？父親在遺策裏沒有追究自己陰謀奪位的罪行便已是萬幸了，父汗能將最精銳的部隊交給自己，便也一定有辦法將這些部隊再收回去，如果真的引起部族公憤，成為草原公敵，讓所有的部族和屬國合縱來攻，不僅勝負難料，更會讓整個帝國分崩離析，真若如此，那便實在對不起父汗一生艱辛創下的如此基業。

於是拖雷便俯身向坐在下首的窩闊臺深鞠一躬，說，既有父汗的遺策詔令，拖雷便向長生天起誓，願奉三哥為蒙古大汗，如有違逆，身首異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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