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華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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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百八十 九

我一直以為我這一生也就這樣了。

卻沒有想到在認識小妹二十幾年後,終於鼓起勇氣向小妹喊出了也不知道在心裏埋藏了多少年的那幾個字。

那一刻,我似乎又變成了當年那個熱血澎湃,意氣風發的少年。

我不在乎小妹是不是大宋皇室的公主,我也不在乎她心裏到底有多大的藍圖,我更不在乎我會不會成為她掌中的棋子。即使是,我也是心甘情願。

鐵木真本欲在第二年春天的時候,在他登基成為蒙古國皇帝的那一天,給我和小妹在草原上按照蒙古人的習俗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然後昭告天下。

但是小妹卻執意要我先行回到中原,先去拜會過她的父親,已經隱退的孝宗皇帝和母親慕妃娘娘,得到二老的允諾之後,帶著昭命和嫁妝再回到草原上按照中原的習俗舉行婚禮。

而此時,鐵木真和小妹除了準備來年的登基大典,和建國後的各項章程之外,還在著手準備攻打西遼和第二次出征西夏的出兵方略。

我也想試圖勸說小妹和我一起返回中原,但是幾次話到嘴邊,卻又生生的咽回到了肚子裏。我其實知道小妹在想什麽,也許跟她的理想來比,我實在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像一粒塵埃一樣的人。

於是我便按照小妹的吩咐,在這一年草原上最冷的寒流過去之後,帶著一眾蒙古使臣借道金國,返回大宋。

出了居庸關,便到了長安地界,然後信馬由韁,不知不覺竟就到了終南山下。

雖然還是冬季,但是剛到山腳之下,我立時便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有花香,有草腥,有泥土的芬芳,有牛羊的糞便,似乎還有一股淡淡的海棠花香。

在山下矗立了良久,我還是鼓起勇氣順著山間的崎嶇小道慢慢的登上了山頂,山頂華覺寺前的八座石碑已不知去向,寺墻上斷瓦殘垣,寺門前荒草叢生,一片蕭瑟。

我輕輕的叩開寺廟的大門,華覺寺裏早已滿目塵埃,破敗不堪。一個小沙彌正在夥房裏做飯。看見我,忙彈了彈身上的煙灰,一路跑了出來,低著頭,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師兄別來無恙。

我定眼看著這個已經蓄了頭發,但是卻仍然穿著一身行腳僧人的衣服的青年人,感覺很是熟悉,一時卻又想不起來是誰?

小沙彌咧嘴一笑,說,我是小刀。

我哦了一聲,感慨的說,十幾年不見,你都長成大人了。

二十幾年前,我被師傅從山澗裏救起來的時候,在寺院眾多的僧人中確實是有一個叫小刀的,那時候他還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據說也是師傅從山下撿來的,和我一樣,他的父母家人都在戰亂中死在了金人的鐵騎之下。

後來,師傅得了怪病,滿身膿瘡,臭不可聞,華覺寺裏的人都走了,唯獨小刀沒有走。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挑水,砍柴,種菜,除了照顧我和師傅,還要去山下化緣。可以說,沒有我的這位小師弟,我也許都活不到今天。

我看著小刀,問,師傅呢?

小刀說,師傅三年前背部膿瘡迸裂,當夜就圓寂了。

我心裏驟然一疼,看著小刀說,師傅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麽話?

小刀說,師傅讓我留在這裏等你,師傅讓我告訴你,忘了封十三娘,你會成為這個時代真正的英雄。

我輕輕的嘆了口氣,又問,封十三娘呢?她怎麽樣?

小刀說,封十三娘不見了。

我看了看小刀,疑惑的說,她一個跟死人無異的人,怎麽會不見呢?

小刀繼續說,這個我也不清楚,師傅去世前的幾個月裏,有一天夜裏,我和師傅在禪房裏靜坐,突然聽見院中一陣輕微的響動,我們以為是夜貓野狗的,便沒有在意,但是第二天卻發現那座千年玉蒲上的封十三娘就不見了。

一 百九 十

那一天,我沒有下山,在山巔當年封十三娘教我練劍的地方坐了一夜。

半夜裏,小刀在華覺寺裏找來一些柴禾,點起一堆篝火。

原來我當年跟封十三娘學劍的地方就在華覺寺的後面,冬天的月亮感覺出奇的小,像一個銀盤掛在天上,周圍寒星點點。

小刀在篝火之上熱了一壇酒,他對我說,這是師傅特地為你留下的一壇酒。

於是我們便圍著篝火,賞著月亮,將那一壇埋藏了十幾年的女兒紅喝的精光。借著酒意,我突然拔劍出鞘,在山巔之上舞起了當年封十三娘教我的劍法來。

舞到精絕之處,小刀便情不自禁的拍手叫起好來,而我不知道是因為有些醉了,還是舊地重游,觸景生情,恍惚之中,我隱約的看見了一襲白衣的封十三娘,而且還聽見了她輕輕的嘆息聲。

但是再看時,那一抹白色一晃就不見了。周圍除了一堆篝火和火堆旁的小刀,四下一片漆黑,空曠的山野裏寒風凜冽,遠處的深谷裏不時傳來野獸嚎叫的聲音。

我擡頭望著星空,自言自語的說,師傅不是說這個世上只有傳說中開在地府的兩生花才能讓封十三娘起死回生嗎?怎麽封十三娘又會莫名其妙的失蹤呢?她現在到底是生還是死?

小刀說,封十三娘應該沒有死,因為封十三娘失蹤的第二天院落裏留下了幾個清晰的腳印。

我看著小刀說,她當年被人一劍穿心,心臟和經脈都停止了跳動,怎麽可能會活過來呢?

小刀低著頭說,師傅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幻。也許封十三娘已經死了,活著的只是一具軀殼而已,是她的靈魂。

我說,那不就是鬼族中人嗎?但是我小時候卻聽我爺爺說起過,說鬼族的人都是鬼魂,鬼魂只是一團精魄,走在地上是沒有腳印的,而你說封十三娘失蹤的第二天,院落裏有幾個清晰的腳印,如果封十三娘只是一具軀殼,一團精魄,又何來的腳印?

小刀看著我,頓時無語。

我叩拜過師傅的神座後,也曾仔細的察看了封十三娘坐下的那塊千年寒冰制成的蒲團,蒲團已如一塊普通的石頭,沒有了絲毫的寒氣。周圍二十幾盞銀燈的火燭早已熄滅,上面布滿了灰塵。

我仔仔細細,反反覆覆的找遍了整個大殿,卻始終沒有找到封住封十三娘頂上元神的七枚金針。如果封十三娘沒有卸下這頂上的七枚金針,那即使她活著,也只是一具沒有知覺和意識的軀殼而已。

我心裏想,到底是什麽樣的意念支撐著封十三娘又站了起來。

如果封十三娘真的活著,她又會去哪裏呢?她會想起以前的事情嗎?她知道自己是誰嗎?她還會記得我嗎?

不知不覺天色已漸明,那一堆篝火也已經燃成了一堆灰燼。小刀盤腿坐在地上雙目微閉,不知道是在打坐,還是睡著了。

我看了看漸漸發白的地平線,突然覺得我其實不應該再想這樣的問題。

我對小刀說,你跟我走吧,也許我們真的能如師傅所說,成為這個時代真正的英雄。

小刀一個蹦子跳了起來,笑呵呵的說,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一個大英雄。我這一輩子只要能跟著你就足夠了。

我將身上的披風解下來披在小刀身上,說,那是你久居在這終南山上,沒有見過世間真正的英雄,你要是見過他們,你就不會這麽想了。

小刀笑著說,我不相信這個世上還有比你更英雄了得的人,他們是誰?他們在哪裏呀?

我想了想,說,他們在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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