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五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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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盈則缺,每天夜裏,都缺下去一點兒。而那些尚未蘇醒的魔人,因為自身血氣的消耗,身子也逐日地瘦下去一圈。

魔藏王子沒再逼迫,他似乎有意把抉擇留給了雙火,而魔昂對此更不上心。於是,那些昏睡魔人的性命,便都擔負在了雙火心上。雙火開始還僥幸以為能在林中找到專情的鳥,但費力打回來的幾只燒成灰卻毫無療效,反倒是被說成了糟蹋獵物。

月亮起落的時辰,是一夜晚過一夜。以至於我清早起床,才見到昨晚的月亮蒼白掛在西方。如果等到月亮瘦成一彎牙,那昏睡中的魔人恐怕就只會剩下皮與骨,雙火與那些年長的異戀魔人,雖然心有不甘,卻也只能屈從了放血的土法。

在下弦月出現的時候,全城中所有的昏睡異戀終於都從二十多日夜的沈迷中蘇醒過來。毫無例外的,全然忘記了曾經密不可分的伴侶。雙火每每想提醒他們那些曾經的美好記憶,可是他們身體已然虧空得嚴重,哪來心思去想情愛之事呢?

倒是蒼耳取用魔人國的草木,練就成一些養血蓄氣的丹藥,經由魔藏王子的部下送給眾體虛的魔人,博得全城好意。

趁勝追擊的,蒼耳放下大話來,說他能練就出更加絕倫的丹藥,可以讓異戀魔人徹底忘掉舊的品性,無論形體與心神都回歸正常。他甚至還專程上門來找雙火,說自己願意先幫助他忘掉花衛,自然被雙火冷著臉拎出了門外。

現如今,按魔藏王子的話說,魔人城裏是前所未有的純凈。除去年長的異戀以及異戀私生的娃娃,全城當齡的異戀,就只剩下雙火、花衛和上次追逐巨鳥的三個男魔人以及他們的女伴。而那三個男魔人中,也有一個開始動搖,畢竟異戀的數目太少,他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忤逆自然之道。

天氣是一日涼過一日,雙火花衛照舊夜夜難眠。倒是魔昂最為悠閑,平日裏已經少有遠行,只是偶爾帶著小刃去打獵積攢一些食物。小刃是鐵了心跟定魔昂的,他甚至已經宿到了雙火家房前的一棵大樹上。他的想法堅決而純粹,魔昂說什麽他就做什麽。

魔昂帶我去河裏游水,小刃也跟著,撲騰撲騰便真學會了。只是他不能長時間憋在水裏,他說會喘不上氣來,讓我覺得很奇怪。我自然以為是他初學的關系,於是好心給他做示範,如何在水下汲取水中的氣息,反倒讓他嗆了河水。他見我水下呼吸得如此輕松,自是不服,一遍一遍蹲在水中鉆研,一直等到天黑,他終於再也喝不下一口河水。

我們三個在暮色中回到雙火的院子時,小刃想爬上樹去,結果因為肚子中河水太飽,試了幾次才攀上樹幹,又險些半途墜下來。我不由仰望他宿在往日的枝椏上,只見那枝椏也難堪重負明顯彎垂。

如今接近月末,月亮都在後半夜出現,前半夜只剩閃閃星光。雙火花衛前幾日便在屋子中又搭起一座矮床,一到晚上就雙雙坐在上面呆呆思考。魔昂與我是客,自然也陪著坐。但我常常坐著坐著就睡著了。

這晚正坐著犯迷糊,忽然聽到房門吱嘎一聲打開。近些日子,已很少有魔人來光顧雙火的住處,這深夜的開門聲不由顯得突兀。

我們都看向門口,卻是魔蘭公主走了進來。

此前,關於她染癥的事情一直沒被說破,但如今看到她明顯清瘦下來的身形,自然也沒什麽好隱瞞。

她笑了一下,依稀如往日幹練,看到魔昂與我坐在床上,而花衛雙火坐在另一張床上,稍稍思索,便選擇去花衛身邊坐下了。

雙火是家主,最先向魔蘭公主問候一聲,語氣中已然透露著疲憊。魔蘭讓他關註身體,說些身體是魔人存續的根本之類。言辭枯燥,房間很快又陷入寂靜,睡意正漸漸回到我眼皮上時,卻突然聽到魔蘭說了句“上次的大火著實抱歉。”

我沈沈的眼皮便又掙紮著擡了擡,看到魔蘭正用少見的柔和目光註視著我和魔昂。而魔昂只是淡淡地回她道:“火又不是你燃的。”

“但必定是因為我。”魔蘭似乎決定下來要承擔這份責任,篤定地解釋道:“我醒來後,一切都聽說了。你我平時志趣投合,他們便想誣賴你是我的異戀夥伴。而你平日又不顧樹敵,肯定是有心的魔人借此煽動起了這次燃火的事端。害你和無所求險些沒命,又垮了房子,我必然要與你道歉。”

聽她有板有眼地坦白,如同親歷一般,我自然是聽進了心裏。但魔昂卻沒什麽所謂地說:“這只是你自己的猜測罷了。我做過很多事會讓魔人記恨。就連他,也會惹來殺氣。”魔昂說著拍拍我,讓我不明所以。

魔蘭也不信,看我一眼,對魔昂的話發出疑問:“他有什麽好殺的?”

“他無意中知道了一個秘密,還在秘密主人的面前露出了痕跡,自然要惹來一些歹意。”

我聽著魔昂的話,心想這是在說我麽?師父總說我是泥巴扶不上墻,想給我的心思打個結都打不上,何來魔昂口中這般覆雜的行跡。

我迷惑地看向魔昂,而他也看向我,眼神似在說:“你看吧,到現在還不明白。”

“就是黑土遼源上吾妻墓的事。”魔昂終於跟我講出來,我登時有點點領悟,不由輕“啊”了一聲。

“什麽吾妻墓?”魔蘭沒懂魔昂和我之間的言語,連帶著雙火花衛也終於好奇起來。

“吾妻墓?”花衛念叨著,“是一種木頭,還是墳墓?”

“是墳墓啊。”我打著哈欠說,“就是一個埋葬妻子的墓地。”

花衛又問:“妻子又是什麽?”

我想著怎麽解釋是好,便看向魔昂,以為他會代勞,但他往墻上懶懶一靠,一副沒興致多說的樣子,我只好盡力用笨拙的語言來跟花衛描述:“比如你和雙火互相看好,之後在天地為證後成親,你們住在一起過日子,那麽,你就算是雙火的妻子了。”

“那雙火也算我的妻子嗎?”花衛看看我,又看看雙火,而雙火再看向我,也跟著問:“對啊,我算她的妻子嗎?”

“你叫郎君,女的才叫妻子。”

雙火與花衛雙雙對喚了一聲“妻子”“郎君”,結果難得在愁雲慘淡中大笑起來,直說“好別扭,還是喚名字來得舒坦。”

魔蘭卻沒笑,等大家都看向她時,她才有些猶豫地說道:“我醒來後曾聽說過一點點流言,說魔君本想要讓我和魔昂參拜天地,以謝違和之罪。這和無所求說的天地為證是一回事嗎?”

這個,我便不清楚了。但魔蘭心裏已然有數,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只是猜測對嗎?”魔蘭忽然問了一句。我和雙火花衛聞之俱是一楞,不明她何來此問,直到魔昂輕輕點了一下頭。

窗外忽然響起吱呀的聲音,似乎是小刃在樹丫上動了一下。而在屋角犯迷糊的白雲犬遙相呼應地,從夢中驚覺起來,擡起腦袋四下看看,然後跳到了床上。

時辰已經不早了呢。但魔蘭公主卻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公主是不是還有其他的事啊?”雙火試探著問,“要我和花衛先出去嗎?”

“不必。”魔蘭搖搖頭,“這本就是你們的房子,況且,恐怕你們也早就知道的。我,其實是異戀。”

她重重呼出一口氣,“終於說出來了。”

雙火與花衛的表情中顯然透露著驚喜。雖然他倆早早就猜到會是這樣,但聽魔蘭親自說出口,尤其還在這樣慘淡的時刻,著實讓他們倆個倍感窩心。

花衛與雙火對視一眼,感慨道:“我從來沒懷疑過自己,更不後悔跟雙火在一起,可是我也不覺得光榮。現在聽公主這麽坦然承認,我咋有點兒——”說著,花衛竟然微微哽咽,眼睛也跟著紅了。全然沒了往昔開朗利落的模樣。雙火自是趕緊把她攬過去。花衛本推脫,但雙火不松手,她便只好把頭往雙火懷裏埋了埋。

魔蘭輕咳一聲,把大夥視線又吸引過去,原來她還有話要說。只是這次,她牙齒咬著下唇,臉也燥得紅潤,試了幾次都沒能開口,終於微微發怒地看向魔昂,吐露道:“我忘了自己的伴兒是誰。究竟是你嗎?”

花衛登時從雙火懷裏拔出腦袋,一頭淩亂地看向公主,再看向魔昂。雙火也張大了嘴巴,眼睛裏溢出光彩。看得出,他們都希望公主的問話能得到肯定的回答。

雙火甚至不由自主地說:“如果是真的,我鐵定願意和你去探海。”

然而魔昂卻只是沒什麽表情地搖了搖頭。

“真的不是?”魔蘭不甚相信,“如果我看上的不是你,還可能是誰呢?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你啊。”

“那是因為你的心現在空了。”魔昂淡淡地說,“如果你的心裏本就是滿的,再看到我,就不會有這種念頭。”

魔蘭聞言,臉上的紅霞已然消退,現出了失血後的蒼白底色,口中喃喃地說:“如果兩次都能遇上同一個,該有多好。”

聽著魔蘭的話,本與我遙不相幹,為何我的心卻突地動了一下呢。我的心現在是空的,可它曾經滿過嗎?在沖破濃濃松脂味道的遙遠過去,我的心有為誰滿過嗎?如果有一天,它再溢滿,還會是為了同一個嗎……想著想著,如同觸動起遙遠厚重的塵埃,睡意就漸漸潮湧而至,不知不覺中起了大浪,把我拍進了夢的海洋裏。

我不知道魔蘭什麽時候走的,再次睜開眼時,已然是倒在床上躺著,天還未亮。估摸是後半夜的光景,我擡眼去看窄窗,只有幾顆灼亮的星星嵌在夜空,卻沒有月亮。難道已是這個月的最末了嗎?

我輕輕側身去看身邊的魔昂,他正面對著我側臥而睡。昏暗夜色裏,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聽得到呼吸勻長而沈穩。我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氣流碰撞到我的臉上,癢癢的,暖暖的。我閉上眼睛,很快又睡入夢境,這一次醒來天空已經大亮。

我起床走出門,見魔昂正站在院落裏望著西面的天空。好像從前在泉水邊第一次見到那樣,可以站成一棵大樹。他聽見看門聲,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抹笑意。那笑意沒對我隱藏,而是持續著,我聽到他說:“月亮沒了,明天就是漲潮的日子。”

話音才落,小刃就“咚”地一聲從大樹上跳下來,興奮地說:“那麽今個就走嘍?”

雙火與花衛正從外面回來,臉上映著晨光比往日輕松許多,接著小刃的話說:“我們也跟著去。”

就在那麽一瞬間,太陽的第一縷金色鋪灑下來,天地間登時暖了。

從魔人城去海邊,腳程快如魔昂可以朝發夕又回,但其餘的夥伴,尤其是我,需要的時間就說不準了。於是,簡單吃過早飯,我們便出發了。沒有從城中大道走,而是繞著城的邊緣,沿著河邊。

那大河呈一個拐角的流勢繞在魔人城的東北角,奔騰向北而流,直至入海。魔人城沿河而建,但走著走著,岸邊的黑房子漸漸稀少起來,河水與魔人城正漸漸分離,流向更幽深的遠處。

隨著河水繞到一處山腳時,在草木隱約間,竟然見到采藥的蒼耳,他背著一只背簍,還帶著兩個與小刃年紀相仿的魔人,他正教他們辨識河邊的一種蒿草,直到我們一行走近才發覺。

他看到魔昂有微微詫異,但魔昂卻並沒留意他,於是他又定下心來,問雙火是要去哪。

雙火也不避諱,直說了要穿過大海去仙人國。

蒼耳聽後哈哈大笑,終於把魔昂探究的目光引去時,又立馬停下笑來,而是從背簍中掏出一只木勺子。

他把木勺子放到一窪靜水中旋轉起來,嘴上說著“這是木司南,在木頭中藏一點點磁石,背著不累,又照樣能指南。”他的話停下來之後,勺柄便對著回城的方向。

他又旋轉了一次,勺柄依舊指著回城。他便對我們攤攤手說:“仙人國比魔人國在更南的位置,你們完全走錯了方向。”

雙火以為他在耍把戲,便也動手去轉了一下木勺,勺柄指向依舊。

魔昂卻沒在意,已然邁著大步前行了。雙火雖然對木勺好奇,卻也趕緊跟上。而蒼耳在我們身後叫著:“你們是回不去的。連個司南都不帶,指定會迷失在大海裏。”

我們已經走出很遠了,還聽到蒼耳的喊聲依稀傳來,“那個叫雙火的,我能治好你的異戀癥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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