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沒有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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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陽剛晨跑完, 他一邊吃早飯一邊和金曼曼視頻,背景是大洋彼岸的都市清晨,可以清晰看到時代廣場的標識,金曼曼不由問, “你在上東區的房子跑到哪裏去了?”

“我得和團隊一起住。”林陽給自己最大的優待大概就是獨居了, 他給金曼曼看看自己的早飯,簡單的沙拉、煎蛋、牛奶和全麥吐司, “你要為我額外的早飯付賬, 為了和你視頻, 我放棄去餐廳吃早飯。”

“哦……小氣。”

金曼曼的心情逐漸好轉,大概是因為林陽的通話背景中陽光普照, 清晨六點的NY市朝氣蓬勃, 洗刷了她身上逐漸沾染而來的暮氣, 她知道這樣形容似乎很忘恩負義, 但金曼曼有種泥足深陷的感覺, 在這個城市呆得越久, 越是仿佛有一層薄薄的黑氣, 順著那些名貴的珠寶服飾灌入她的身體裏, 金曼曼想嘔吐,但她什麽都吐不出來。

或許任何時候, 她總需要一個次要的選擇,一個備胎, 一個小單來讓她安心, 單修謹現在是夠不上她了,林陽便成了她的次選, 金曼曼光是看著他, 便感到S市熟悉的味兒回來了, 但她偏偏要有幾分挑剔地說,“你的美顏是不是也開得太高了?”

“真的嗎?是誰給我調的?”

林陽在視頻裏簡直是個花美男錐子臉了,他打量了自己幾眼,忍不住也笑了,伸手調了幾下,突然又像是開了野人特效一樣,面中隆起,金曼曼不由大笑,十年抑郁都快被治好了。林陽幾經周折才關掉特效,抱怨說,“現在這些會議特效真的很麻煩,最恐怖的是,我可能頂著這樣的臉和國內開了兩小時的會。”

他雖然說得很正經,但金曼曼想到這還是忍不住爆笑,她說,“還好不是和客戶,丟臉也只在自家公司。”

林陽懶洋洋地問,“你又知道我不是和國內的客戶開會了?”

“那你還不得比現在緊張個好幾倍,怎麽還會是這種逼王的樣子。”

“我才不是逼王。”

“你就是,Bosco都沒你這麽裝。”

說起來很奇怪,在那晚過後,他們的距離反而似乎拉近了一些,或許是因為已經給出了答案,少了幾分懸而未決的緊張,再不需要刻意回避。有些話更能說得出口,林陽可以說金曼曼‘又貪又精’,金曼曼也可以說林陽是個B-king,好吧,其實沒那麽愛裝,大多數時候他的確挺酷,至少酷過荀嘉明,至少金曼曼在他面前會有一種感覺——他們是可以相互理解的,單修謹和荀嘉明,則只是比千千萬萬個追求者多走了一步,他們了解金曼曼在美色下的一面,但也僅僅只是一面。

“心情好點了?”

就像是現在,林陽能看得出金曼曼的沈郁,而且對此表達理解,不像是林俏,勉強藏起羨慕、恐慌已經用盡力氣,哪裏有心思覺察金曼曼的真實情緒。這種了解讓金曼曼稍微不那麽孤獨,因為能夠明白她處境的人是很少的。

“你會覺得我很作嗎?”她直接問,“眼睛大,肚子小,持牌到最後,終於有大豪買家了,突然間又反悔不想成交。”

金曼曼是有價錢的,她的行為證明了這一點,林陽開出的價碼——一線城市的房子,事業上的幫助,每年有限的奢侈品饋贈,這些買不到她,但同樣不會有未來的女友,荀嘉明開的價碼高昂了幾倍,這裏的價差就是金曼曼骨氣的價錢。林陽很清楚這一點,金曼曼也知道他清楚,兩人似乎達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而他並未因此就輕視她。只是客觀地點評著,“你是持倉太久了,很難擺脫你原本的思維模式,曼曼,你是靠著忍耐和拒絕一步步走到現在的,要你忽然切換為‘接受’這個模式,似乎的確有些困難。”

“我是嗎?”金曼曼自己都沒有這樣想過。

“想想,如果你不矜持的話,你會怎麽樣?我們都很熟悉那樣的女孩子,十幾歲就開始談戀愛,永遠都有些有錢的男人來供養她,收不完的奢侈品,一般人眼中難以想象的光鮮——你忍耐了那些誘惑,也就忍耐了那種生活的後果,我們也都知道那是什麽。”

是什麽?是懷孕和性傳播疾病的風險,是特色的美女局,是長期的日夜顛倒、花天酒地,是必須給金主擋酒、陪酒、討好主客的業務能力,是二十出頭就被迫要通過醫美維系的顏值。當一個人想用自己的臉來換錢的時候,她身處於哪個級別的交易場,就能拍出哪個級別的價錢。

金曼曼一步一步走到現在,她通過忍耐,對欲望、窘迫、羞辱的克制和消解趟過了一個個陷阱,從某種角度來說,她應該是個禁欲主義者,她的高估值來自於自己的克制,荀嘉明對她的另眼相看也正因此而來,那麽,她為什麽不恐慌於失去自己的克制呢?

金曼曼也認為林陽的說法很有道理,那麽,現在的問題只在於,荀嘉明提供的物質,是否值得她放下自己的克制?

“我想問問你。因為你其實在我心裏,是個敏感的人。”

她對林陽說,身後夜色漸濃,燈火逐漸亮起,林陽身後的陽光似乎也因此漸漸有些失色,但他的神色仍很鎮定。

金曼曼大膽地問,“和荀嘉明相處是什麽感覺?你們從小認識——但是他要比你有錢得多,至少他永遠也不必擔心自己會破產。你看,俏俏只是看了一出麻雀變鳳凰的好戲,就妒忌得有點受不了了——”

但是,林陽從小就生活在這樣的環境裏,在他父親的產業幾度風雨飄搖期間,在他必須去找錢找投資,四處說服人給他投錢的時候,在所有這一切肆無忌憚地彰顯財力,排定秩序的時候,在這種越有錢越饑渴於錢的環境裏。林陽既沒有親情,又沒有金錢,不像是荀嘉明,一步步都有家裏人的安排,林陽在這種無序的自由中,在這種被突出的匱乏中,他在想什麽?他會痛苦嗎?他扭曲了嗎?

金曼曼真正想知道的是,樂比苦多嗎?她認為林陽從前的處境,會和她日後的處境很像,但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她永遠也不知道林陽在那些時刻都在想些什麽。

林陽的表情凝固了片刻,或許他正在認真的思索,他說,“我不知道……可能從前從來沒有人關心這個問題。”

有人會問他,你最近吃得怎麽樣,住得還好嗎,那是林俏的母親,但她怎麽會關心繼子的精神世界呢?就連親生女兒的精神她都漠不關心。林總拼盡了老命把林陽送進荀嘉明的圈子裏,他最困難的時候也沒有抵押上東區那套房子的產權,因為那是——那座公寓,還有林陽幼年所參加的夏令營,所出席的活動,那些昂貴而又無用的東西,正是圈子的一部分,是圈子的象征,他必須留在圈內,才有翻盤或再上一層樓的可能。

林陽陪著父親無數次地見過荀爵士,那時他還沒有淡出一線決策,荀家三次註資林總,第一次林總失敗,第二次林總還是失敗了,但是第三次,荀爵士收到了千倍以上的回報,林總終於發達了。他們有錢了——從破產到豪富,但是,林陽再有錢也無法和荀嘉明比,荀家早進入了下一個階段,他一輩子也追不上荀嘉明。

總是次要,總是失敗,連他看中的女人都撇下他願意做荀嘉明的情婦——女友,但歸根到底,還是情婦。一個男人怎麽去消解這種挫敗感?

林陽覺得不需要去消解,就只是去承認它的存在,“這世上不會是什麽東西都很美好的,曼曼,失去過一切的人比較懂得珍惜。你也一樣,你必須接受,Bosco追求你的方式,就是用金錢來摧毀你能影響到他的特別,這些老錢,對於任何能夠對他們施加影響力的事物都喜歡這樣如法炮制——用金錢同化一切危機,把一切永遠都留在那駕輕就熟、游刃有餘的小小框架裏,他們牢不可破的貴族習俗,他們的Routine。”

而金曼曼要做的,就只是如同接受生老病死一樣地接受它——選擇,並且接受。

選擇,接受,選擇,接受。像個成年人,把所有的遺憾都消解於微笑之中,你選擇了什麽,就總得付出點什麽。

現在,金曼曼似乎也只剩下了接受這個選擇。

她把雙眼睜得大大的,似乎有些譴責地望著林陽,問他,“看到我在精神上死亡,你會不忍心嗎?”她似乎在等待林陽來英雄救美,將她從這個尷尬的處境中拯救出來,哪怕只是給她一點保證——可又是什麽保證呢?她不知道,林陽能給出什麽壓得過荀嘉明的報價?歸根結底,這是她自己的問題。

林陽很長久地凝視著她,像是要把還鮮活的金曼曼銘刻在心底,他說,“當然會,所以我會盡可能不正眼看你——如果我們再見面時,你已經是荀家的金小姐,不要以為我不看你是因為難堪。”

“但是。”仿佛是為了寬慰金曼曼,他又說,“即便我們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在精神上殺死你,所以,曼曼,想開點,或許本來就沒有最優解——說不定每個人的靈氣都只能存活若幹年,到點自己就消散了,不是因為Bosco,也會因為別的亂七八糟的隨便什麽人。”

他的話,或許不無道理,金曼曼想這可以作為她的墓志銘,說不定這種所謂的靈氣也只是一種生理現象,就像是男人的晨b,到了時間自然就沒了,她實在不必指望太多。

她站起身退後了幾步,讓林陽看到她的全身,那條漂亮的茶歇裙,那閃著光的多重珍珠項鏈。金曼曼突兀地問,“項鏈漂亮嗎?”

林陽怔了一下,點頭說,“漂亮——”但是,顯然他不知道她這樣問是為什麽。

金曼曼說,“漂亮就好,我希望下次見面,你要盯著我多看幾眼——欣賞我被這些珠寶襯托出的漂亮。”

會比從前更漂亮嗎?她不知道,但是,既然這些珠寶是極昂貴的,那麽想必在它們的襯托下,金曼曼必須比從前要更加的漂亮。

她掛掉飾品,慢慢解下項鏈,拍下一張照片發給荀嘉明。

【它很重,】她說,【我把它留在港島的別墅保險箱裏可以嗎?】

荀嘉明的回覆很迅速,也非常符合她的人設,【送給你就是你的了,帶回來吧。】

他殷勤地勸服她,【有了它,我們可以去一些好地方吃飯——你需要一些衣服,曼曼,不要感到太多壓力,Take your time,我們憑著自己的感覺慢慢來。】

風度翩翩——是的,但是,他就這樣熟練而油滑地跳開了表白的橋段,他和金曼曼已經是‘我們’了,雖然可以慢慢來,但這條路一定也會有一條通向大象耳朵的終點。

金曼曼關掉了房間裏的燈,她開始給湯老師寫信,但嘗試十餘次,甚至連第一句話都說不完全,親愛的湯老師——親愛的,她現在哪裏還配叫湯老師一聲親愛的呢?

作者有話說:

更新了,大家久等了!

曼曼需要學會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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