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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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雪一下子成了孤立無援的狀態。

自古繼母就很難相處,更何況她還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有先前的兒女,完全不缺陸雪這樣桀驁不馴的繼女,便趁著知青下鄉的大潮,使了計謀讓她來東北插隊。

陸雪自然不願,可她的名字已經被先一步報了上去,父親的官位家族的名聲,她只能忍氣吞聲。

繼母打得什麽主意,陸雪心知肚明,不就是趁著父親不在家,把自己趕到偏遠的地區,要是病死了最好,就算是僥幸活著,想要返城也是難上加難。這輩子只能在東北找個農民結婚,原本的婚事由她的女兒頂替,往後餘生都跟她的兒女拉開巨大差距。

但她偏不讓對方如願。

可她萬萬沒想到,兒時的玩伴溫柏霖,繼母眼裏的金龜婿竟然也跟著她一起下鄉了。陸雪心裏有一種隱秘報覆得快感。

來到劉家村以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找一個助手,一個可以幫助她回到京城對抗繼母的“丈夫”。

她第一個看上的人就是當天來接他的知青——林逸秋。

在溫柏霖地細致打聽之下,對方確實滿足她所有的要求。出身好,人也很有能力,聰明機敏而且長袖善舞。最重要的是,林逸秋相貌俊美,絲毫不比京城的男孩子差。

可林逸秋對她的相貌完全不感興趣,更是直接拒絕了她進入宣傳隊的請求。陸雪自認無往而不利的美貌,在林逸秋面前完全不起作用。

接著她又把主意打到了劉季年身上,畢竟對方也確實是劉家村數一數二的青年才俊。但劉季年對所有人都不假辭色,甚至有些不近人情,連女同志的面子都不給。在她深入了解劉季年的出身和家庭背景以後,陸雪選擇了放棄。

直到後來,她進入了宣傳隊,認識了陳錚。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仿佛是累世的情緣,又似乎是一見鐘情,連她這種素來都不信前世今生的人都難免恍惚。

順理成章的,兩個人就這樣偷偷地在一起了。

陳錚確實成分不好,但也恰恰是因為成分不好,讓他跟劉家村的所有人都不一樣。他的身上也有一種舊時貴公子身上溫文爾雅的氣質:堅韌、柔和、謙遜,跟泥腿子出身的溫家人完全不一樣。

陸雪一面沈溺於陳錚的溫柔體貼,一面也在細心觀察對方,她發現陳錚果然是個不甘於平庸的人,否則他一個勞改犯如何做到宣傳隊的主演?

有野心就行,她就怕對方沒野心呢!

陸雪有意無意透露了自己的出身,果然讓陳錚對自己更加死心塌地。

只是在林逸秋和劉季年兩人身上的挫敗,一直是陸雪的心頭刺。

直到偶然的一次機會,她撞見劉季年跟林逸秋親吻的畫面,這才幡然醒悟。

原來一個生產隊的副隊長一個村長,私下裏竟然是這種關系。

陸雪雖然出身軍人家庭,家裏沒有發生過什麽腌臜事,但是兩個男人這種事情她也沒少見過。之所以沒有把事情告訴陳錚,也是她單純地覺得這個把柄說不定有用得上的一天。而把柄之所以叫把柄,分享給別人就不再是把柄,而是公開的秘密了。

陳錚簡單地講了講最近發生的事情,陸雪的思緒也漸漸回籠。

為了更好地籠絡陳錚,她開始改變以往頤指氣使的大小姐脾氣,裝作純真善良,不谙世事的模樣。

陸雪說:“最近隊裏倒也沒發生什麽大事,就是林隊長會常來,他來看張東山,不過大家都說……”

陳錚好奇道:“都說什麽?”

陸雪含羞帶怯地看了陳錚一眼:“男人看男人有什麽好看的,大家都說林隊長肯定是有喜歡的人了,那人就在隊裏,假借看張東山之名,實則是來看對方。唉,真不知道林隊長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子,畢竟他是那麽優秀的一個人。我猜說不定是李隊長呢,不是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

陸雪還在絮絮叨叨,但陳錚的心卻漸漸沈下去了。

林隊長會常來,他來看張東山……

男人看男人有什麽好看的……

林隊長肯定是有喜歡的人了……

陸雪的每一句話,都像魔咒一般困擾在陳錚耳畔,他突然吼道:“夠了!別說了!”

陸雪一楞:“你怎麽了?”

陳錚勉強擠出一抹笑容,對她溫聲說:“沒什麽,不過天色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陸雪裝作善解人意的模樣:“行,那你回去吧,呃,好好照顧你娘。”

陳錚看著陸雪逐漸遠去的背影,陷入了沈思。

從大少爺變成勞改犯,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可謂是命途多舛,因此他對他人的情緒感知非常敏銳。

他能感覺得到陸雪不喜歡他娘,畢竟他娘的身體是個累贅,可他卻不能說什麽,因為他還要靠對方走出劉家村。

但現在,對方顯然並不想幫自己。

陳錚暗自捏緊了手心,銳利的指尖在手心刻下深深的劃痕,但他卻絲毫感知不到。

林逸秋……

劉季年……

現在還多了一個張東山……

陳錚在心裏暗自念下這幾個名字,最後選擇了回到牛棚。

新的一年,劉家村比去年更熱鬧了。

因為劉家村道路平坦,村中來來往往多了不少做工的外村人。以林逸秋照相館為中心,漸漸形成了一個心照不宣的小集市,每逢遇三的數字,都會有人拿著家裏吃用不完的東西來這裏交換,大大免去了去鎮上買東西的麻煩。

沒有做上食品廠工人的村民也不甘落後,照相館邊上的房子漸漸都被出租了出去:裁縫鋪、理發館、修鞋鋪、小飯館……如雨後春筍般建立起來。

劉家村變得越來越熱鬧了。

現在劉季年除了擔任村長一職,食品廠對外出售的貨品也都由他一一負責出庫。

劉家幾個兄弟因著劉季年的緣故,被林逸秋安排上了好工作,劉大劉三一家對林逸秋均是感恩戴德。

如今的林逸秋跟剛來東北的時候可不一樣了,他有愛人,有左右兩個副手,還有一甘追隨者和可信任的人,日子真的在一天一天變好。

四月中旬,天氣開始逐漸回暖,本是春耕的好時節,解春山卻在這時候突然病倒了。

其實也算不得突然,解春山的身體一直就不好,前兩次因為林逸秋的緣故勉強活了過來,但是一直未能平反昭雪這件事終究讓他心裏生出了不少郁結之氣,加上身體虛弱,一下子就昏迷了。

解春山暈倒的時候,劉季年押送一批非常重要的貨物去了市裏。

林逸秋急得團團轉,劉大斌破例找了個有名的赤腳醫生給他醫治。

但林逸秋心裏隱約有預感,所有的好運怕這次是用完了。

果然,醫生看完以後,對林逸秋跟劉大斌搖了搖頭。

林逸秋心裏明白,解春山這是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

他的心裏猛然生出一股悲涼,因為解春山,也因為無數像解春山一樣的人。他怕劉季年來不及回來,解春山暈倒的那一刻就立刻喊了劉小昌去找他回來。

春雨終於落下了,空氣中都濕漉漉的,悶得人喘不過氣。陰暗的天氣就像林逸秋此刻的內心,不見半分光彩。

這天,昏睡多日的解春山終於醒了。

林逸秋一直守在床前,他知道解春山對於劉季年就是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不敢有絲毫松懈。

見人醒了,林逸秋立刻把煎好的人參水給他餵下。

解春山的意識逐漸清醒,他輕輕斥了一聲:“我就不喝了……浪費……”

“您別說話,我來餵您。”說著,林逸秋吹吹了湯匙裏的參湯,開始給他餵藥。

可解春山卻沒有張嘴,參湯漸漸從他嘴角流下,匯進了衣領中。

解春山蠕動了一下嘴唇,艱難地問:“季年呢?”

林逸秋趕緊回他:“他馬上就回來。先生,您再等等。”

解春山又道:“路上要小心,不要催他……”

林逸秋說:“是,我知道我知道,不催他。”

林逸秋千盼萬盼,第一個來的人卻是遠在農場的徐離景。

他脫了雨衣快步進來,跟林逸秋一樣,守在了老人身邊。

“要不是援朝去農場喊我,我怕是至今還什麽都不知道呢!”徐離景語氣略帶責備。

他跟解春山算得上一起創作的筆友,兩人之前合作了《孫丁寶下鄉記》還有《陳三鬧茶場》等等劇目,頗有一番忘年之交的架勢。

林逸秋淡淡地回他說:“實在是太忙了,村裏的事,先生的事,廠裏的事……”

見林逸秋神色疲憊,面色蒼白,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樣,徐離景也不好多說什麽了。

傍晚,一直神色懨懨的解春山終於有了神采。

但這並不是一個好的征兆,反而預示著不詳。

林逸秋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淚,把跟解春山關系比較要好的幾個知青和村民,以及之前一起關在牛棚的鄰居都喊到了他的住所外,然後才進入了室內。

林逸秋進來的時候,解春山已經坐起來了,他半倚靠著床頭在喝徐離景餵的米湯。

他問林逸秋:“季年呢?”

林逸秋老實回答他:“他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了。”

“胡鬧,正事要緊,怎麽能中途離開?”恢覆神采的解春山仿佛又變回了那個色厲內荏的老先生。

語氣略重了些,解春山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好不容易緩解了過來,他不解地看向林逸秋:“怎麽哭了,難道是我太兇了?”

林逸秋聞言一摸臉頰,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面了,難怪臉上涼嗖嗖的。

解春山對徐離景溫聲道:“我吃飽啦,謝謝你景小子,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休息吧。逸秋,過來跟我說說話。”

徐離景知道他們有私密話要說,便識趣地出門了。

林逸秋坐到了解春山身邊。

油燈下的解春山面色紅潤,爆發出了以往完全沒有的神采,仿佛精力用不完似的。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還樂呵呵地跟林逸秋說話。

解春山先是疑惑:“都大小夥了,還哭吶,又不是那小姑娘。再說了,有什麽好哭的,我都八十好幾的人了,算得上長壽了,有幾個能活到我這個歲數的。”

話雖如此,卻並不能安慰到林逸秋,但他依舊裝作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解春山換了個更舒適的位置,開始回憶自己的前半生:“我的父母、兄弟都死在了戰亂裏,戰友們死在了內亂中,領養的娃兒死也在荒年餓死了……”

他自嘲說:“我這樣的人,無妻無子,竟然也活了那麽久。”

林逸秋忍不住出言安慰:“先生——”

卻被解春生制止:“誒,你聽我說完。我這輩子只有季年這一個學生,我把他當成親生兒子一般,你們兩個往後一定要好好扶持,知道嘛?”

“啊?”

“你們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不然那小子能開竅?”

林逸秋不知道緣由,臉色漲得通紅也不知道作何解釋。

“就算是有一日分開了,也要好聚好散,不要心生怨懟……”

“季年他命很苦,他剛剛拜師的時候,分明已經七八歲了,卻跟三四歲的孩子差不多高……往事一幕幕分明還在昨日,一眨眼居然過去十幾年了。”

“他看似愚笨木訥,實則心裏門清,什麽都知道,卻也什麽都不說。我這個做先生的,有時候也只能連猜帶蒙。”

“我知道,我都知道……”

解春山絮絮叨叨說了很多,而一旁的林逸秋早已泣不成聲。

突然,解春山抓緊了林逸秋的手臂,湊到他耳畔說:“我有一箱東西,就在床底下,是送給你跟季年的,等我走了以後,一定要偷偷地拿出來放好,別讓任何人發現……等到哪一天,日子好過了,你們再拿出來用,知道嗎?”

林逸秋點點頭:“我知道,謝謝先生。”

解春山笑開了,他今天似乎格外高興:“你叫我一聲先生,我不得給你些改口費。”

“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一會兒。”

林逸秋聽話地慢慢走而出門,轉身的那一瞬間,淚水瞬間奪眶而出。

他隱約聽見解春山嘟囔說:“腰好酸啊,這下雨天就是不好……”

林逸秋吸了吸鼻子,他這一生送走了爺爺,送走了父親,來到這個時代沒多久,三姐也走了,如今又一位老人要離他而去。

當晚,這位艱苦了大半輩子的老人,於睡夢中離開了人世。

劉季年從雨中狂奔至茅草棚外,他聽見屋內傳來淒厲的哭聲,一時不知所措地呆楞在原地,綿密地春雨如同一張大網,把他包裹得不能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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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說不出的感覺其實是劇情的力量,陸雪覺得陳錚是個落魄貴公子,而且確實更好下手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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