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相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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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可不可信?你有沒有把你頂替的事情告訴他?他知道你父親是勞改犯,可有說什麽?

“頂替的事情我沒說,我只說您是我父親。至於他的人品……據我所知,他是個純粹高尚的同志,他本人十分優秀,會畫畫會英語會唱歌會表演。他在得知我的身世之後,並沒有看不起我,而且我們宣傳隊裏有個地主的兒子,還在這裏表演呢……”

徐離松並沒有因為兒子的誇讚而放松警惕:“他人呢?我想見見他。”

徐離景知道父親不見林逸秋一眼是不會放心的,只能把站在不遠處望風的林逸秋也喊了過來。

“見我?!”

廖英傑似懂非懂地看著兩人。

林逸秋只能打著哈哈:“啊,是不是那本古籍有什麽問題啊?”

徐離景順勢下臺階:“嗯,教授說要跟你詳談。”

今天在室內表演,所以林逸秋只穿了一件中山裝套了件外套就匆匆出來了,現在蹲在草叢裏腿都快蹲麻了,突然聽到徐離景說他父親要見自己,他猛得站起來,差點因為腿凍而摔倒。

林逸秋踏著月光一步一步走到老人身邊。

只這一眼,徐離松就知道這孩子人不差。

只見他梳著三十年代流行的大背頭,穿著一身整齊的中山裝,雙手插兜,一派風流。不若是個來鄉下受苦的知青,倒像是哪個大家族出身的小少爺,在自家花園閑庭信步。

恍惚間,他就像看見三十年前的老友向自己走來,笑著鬧著要跟自己賞月下棋。

臆想中的身影跟眼前的男孩漸漸重合,徐離松恍惚間竟有些分不清現實和想象。

難道這孩子是……他的孩子?

林逸秋拘謹地上前打了聲招呼:“伯父,您好。”

見徐離松一直打量著自己,林逸秋趕緊解釋道:“哦,我扮演的角色叫查理·鄭,是個海外歸國的資本家,所以才穿成這樣的……”

“無妨,你這樣穿,很好看。”徐離松嘴裏念念有詞,之前還對林逸秋略有敵意的他已經全然放松了下來。

徐離松怔楞了一會兒,然後如夢初醒般地上前握住林逸秋的雙手:“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覆又道:“是我魔怔了,你叫林逸秋。逸秋逸秋,這可真是個好名字。”

“小林同志你是哪裏人?今年幾歲了?家裏有幾個兄弟姐妹?你父母對你好嗎?”問完以後,徐離松一臉期待地看著林逸秋。

林逸秋雖然覺得對方問話怪怪的,就跟調查戶口似的,卻還是老老實實說了:“我家在江省吳縣,農歷五六年生人。”

徐離松喃喃自語:“五六年,五六年……不對……這不對啊。”

林逸秋想掙紮一下,卻發現這老人雖然骨瘦如柴,卻有著一把子力氣,把自己的雙手攥得緊緊的。

對此,他只能解釋說:“伯父,我真的是農歷五六年十二月出生的,我出生沒多久就過年了,所以虛兩歲,今年二十了。我家裏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還有一個妹妹,我父母都是當地廠裏的正式工,他們對我挺好的。”

“四個孩子?倒是一個大戶人家。”徐離松失落地笑了笑,出生年月和家鄉通通對不上,看來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也是他老了,怎麽會把一個陌生人當成是那個孩子。

平覆再三,徐離松壓制住心中澎湃地情緒,對著林逸秋深深一鞠:“某在此多謝你對犬子的照顧。”

林逸秋怎麽能受一個花甲老人之禮,趕緊把人扶起來:“您不必多禮,哎呀,這都是我應該做的……”

他見徐離景無動於衷,又催促他:“徐離景,你快幫我把你爸扶起來。”

誰料,徐離景反倒是來勸他:“沒事,我爸他就這樣,你就好好受了他這個禮吧,不然他會一直內疚的。”

林逸秋無奈只能老老實實站著,受了人家一個大禮。

徐離松行禮完畢以後,整個人都松乏了,他滄桑道:“我這一生不知道還沒有機會出去,小林同志,我家小景就拜托你了……”

也不知道徐離景是怎麽跟他父親說的,徐離老先生這一番話,聽著倒頗有幾分托孤的味道。

林逸秋還沒組織好語言寬慰對方,放風的廖英傑輕輕喊了一句:“逸秋哥——”

“你們說完了沒有啊。有人要來啦!”

徐離景一改剛剛的頹唐,整個人立刻警惕起來:“不好,你們快走!”

林逸秋雖然仗著廖英傑是廖場長的兒子,但是要是真被人抓個現行,他們整個宣傳隊估計都要被八七五農場拉黑了,他不敢托大,正想立刻離開,卻想到自己還有正經事沒做呢。

“等等——”林逸秋匆忙從兜裏掏出一張照片:“徐離伯伯,你認識這個人嗎?”

徐離松趁著月色飛快地看了一眼。

照片是一張雙人合影,左邊是一個俊秀的少年,右邊是個翩翩貴公子,背景隱約是個園子,兩人身上都是一股子書卷氣。

還別說,右人這個人還真有幾分眼熟。

好像、好像就像是年輕時候的……

老達?

徐離松心裏一緊:“你是他什麽人?”

林逸秋心中一喜,看來就是說認識咯,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他飛快地說:“時間緊促解釋不清,如果您可以見到他,你就說是胡譽先生讓我來找他的,你讓他好好照顧自己,他的好友在蘇市等他呢。”

徐離松自然知道事情的緊迫性,把照片疊了又疊塞進了袖口裏:“行,我知道了,你們快走吧。”

林逸秋跟徐離景剛剛跟廖英傑匯合,一道手電的光便直直朝他們打來,晃得刺眼,讓人不由自主地擋住了眼睛。

“站住!前面的,誰啊?”

廖英傑心虛地喊道:“是是我!”

“我是五場的廖英傑。”

三人往前走了一會兒,跟來巡視的人撞了個正著。

“哎呀哎呀,原來是廖場長家的公子,你說你天這麽黑,跑到這裏來幹嘛?我們還以為是……”

廖英傑氣餒地狡辯道:“以為我們是什麽?是賊嗎?我跟朋友出來透透氣,禮堂裏太熱了。”

巡視的人又問:“那他們是……”

廖英傑道:“這兩位自然就是我的朋友,他們可是我們四場和五場花了重金邀請來表演的,你們到底想幹嘛,查人查到我們身上了?”

巡視的人立刻慫了,他們也是剛剛看完表演回來:“不不不,我們只是例行詢問。”

“那你問完了嗎?”

“問問完了。”

“我們可以走了吧。”

“當然可以,慢走慢走。”

等三人走遠,巡視的也松了口氣。

其中一人疑心比較重:“廖場長的兒子怎麽帶著兩個陌生人在這裏?”

“你沒聽人家說出來透氣嗎?”

“可這透氣,未免也跑的太遠了。”

“嗨,我說你這人怎麽那麽軸呢?他說來幹嘛的就來幹嘛的,咱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當沒看見。而且你說說這裏有什麽?不就是一群勞改犯嗎?又不是財務科。”

“也是,算了,走走走,看看那群人去!”

另一邊,徐離松拿著照片左右瞧著沒人註意,才走進房間。

他們平素被關久了,今天好不容易可以出來自由活動,所有人都舍不得這難得的時光,即便是月上中天,寒夜如冰,也不想回到這個逼仄的小屋。

但是他知道有一個人一定在!

果然,墻角處蜷縮著一個身影,看樣子睡得正熟。

老達,是勞改農場唯一的異類。他們或是因為相同的經歷或是因為相同的罪行,不約而同被關到了這裏,有些人拖家帶口,有些人雖然關在這裏,卻也有外面的家人時時照應。

只有他,孤零零一個人,卻還是個刺頭。這些年也不知道被打了多少回,罵了多少回,可是這人仍然我行我素,跟剛來這裏一個樣,不過這兩年稍微收斂一些,整日除了幹活就是睡覺,美其名曰養精蓄銳。

“老達,醒醒!”

躺在床上的達穆赫,其實在徐離松接近的那一刻就已經清醒了。

他睜開雙眼,全然一片清明。

“你沒睡?”

達穆赫不說話,緊抿著的嘴唇昭示了他被人打擾的不高興。

不過在一起關了那麽多年,徐離松也算是半個了解他的人了,知道他並不是真的在意這些事情。

“你也別板著臉了,我這裏有個好消息。”見到了闊別已久的兒子,徐離松心裏毫無疑問是激動的,他想把喜悅分享給別人,卻知道這份喜悅會給他們所有人帶來滅頂之災。

而跟他擁有相同境遇的達穆赫,無疑是個很好的傾訴對象。

徐離松從兜裏拿出那張小照片,扔給了達穆赫:“小心藏著吧!”

達穆赫拿起小紙片,疑惑地一點一點打開,然後他就看見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不可思議再到欣喜最後回歸風平浪靜,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昭示著他內心的不平常。

他立刻起身,把照片用穿衣針縫在胸口,只有這樣,他冰冷的身軀才能感受到一點溫暖。

徐離松咧著嘴,難得沒有那副儒雅的形象:“怎麽樣?是好消息嗎?”

他只問了一句:“可有什麽話帶給我嗎?”

徐離松把林逸秋的話覆述了一遍。達穆赫點點頭,背過身去,又繼續睡了。徐離松一番欣喜的心情無人分享,只能郁悶地躺下。

平安度過此劫,林逸秋跟徐離景都不約而同松了口氣。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有廖英傑好奇結果,嘰嘰喳喳問個不停。

果然撒下一個謊言就要用無數的謊言去彌補,林逸秋只能殘忍一把:“那個宋孤本是假的。”

“啊?”廖英傑肉眼可見地失落下去。

林逸秋不忍,又信口胡謅道:“但好消息是這雖然不是宋朝的,卻是明朝覆刻的,依舊有一定的研究價值。不過教授說了,現在年景不好,叫咱們先別賣,等過幾年再拿出來賣。”

徐離景聽著林逸秋滿嘴跑腿火車,不由嗤笑一聲。

林逸秋也知道自己不厚道,今天無形之中就暴露了自己也要找人的小秘密,以後再也不能在徐離景面前扮豬吃老虎咯。

等三人重新回到禮堂,劉季年已經在大門口等候多時了。他自然知道他們是去幹嘛的,但是另外兩人不知道,看見知青隊的人,心裏還是忍不住忐忑起來。

廖英傑:“季年哥,我們回來了。”

劉季年對林逸秋半是寬慰半是埋怨道:“你也真是的,怎麽就把人帶出去了呢?演出結束了,要上臺致辭,哪裏都找不到你們,快進來吧。”

徐離景看他一幅不知情的樣子,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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