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國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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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根生媳婦孫民霞推開門,叉著腰罵罵咧咧道:“都圍在這裏嚷嚷什麽?”

王姓親戚們一看見孫民霞就像看見了救星:“嫂子!”

接著你一句我一句,添油加醋地把事情說了。

“行了,這事兒你根生哥也知道,不就是一場破演出嘛,有什麽好看的!”說這話的時候,孫民霞其實挺心虛的,別人怎麽想的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是真的蠻想看的。

但是想到自家男人那倔強樣,這大好日子還是不要吵架為好。

“啊?可是……”

“去去去,回去過節吧,難得休息兩天,搞那麽多事情。”孫民霞懶得理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族親們。

眾人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陣的轟鳴聲。

有眼尖地立刻看見遠處山坳裏有兩輛拖拉機正朝他們這個方向駛來。

拖拉機?

他們生產隊窮得很,可沒有拖拉機,那就是別的生產隊了。

有人討好地問孫民霞:“嫂子,這是你家親戚來探親吧?”

孫民霞擺擺手:“我家親戚都在王家屯呢,這八成是隊裏有什麽事情來找我家老王的,這真是國慶還不讓人安生!”

“王隊長是大隊長的得力幹將嘛。”

“這就叫能者多勞啊!”

“兩輛拖拉機,該不會是大隊長直接來了吧!”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捧著孫民霞,她也漸漸飄了起來。

接著兩輛拖拉機一前一後地行駛到王家屯村口。

然後停也不停地駛向劉家村。

場面一度有些尷尬,孫民霞被落了面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

有人不禁問:“這是哪個生產隊,竟然這麽氣派?”

“不知道,有拖拉機的生產隊多咧,就咱沒……咳咳咳。”

劉王兩村一向與世隔絕,有人能從山外特地趕去劉家村,還能為什麽,那肯定是為了這個什麽國慶匯演啊。

孫民霞看在眼裏,暗暗心驚:這個林逸秋還真有幾分本事,竟然還有外村人來看演出,那這麽一來,好像只有他們王家屯被排擠在外了似的。

好個劉家村!

好個林逸秋!

孫民霞本就心裏不舒坦,這下更是心煩意亂的,把人統統趕走以後,她趕緊進去跟王根生匯報去了。

而拖拉機上,李安生一家人也在聊著國慶匯演的事情。

一個老漢吸了口旱煙,吞雲吐霧地說:“我活了大半輩子沒看過什麽演出,今天可以一飽眼福了!”

“爹,你就好好看看吧,你女婿能耐著呢,以後想看啥看啥!”老漢女兒說。

她爹娘一直嫌棄自家男人是個知青,幹不了活,當年死活不同意二人結婚,可她還是一意孤行嫁了,事實證明她的選擇沒錯,李安生才來了生產隊不過一年時間,就做上了副業隊隊長。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趴到她懷裏,仰著頭問:“娘,咱們什麽時候到啊?”

老漢女兒摸了摸兒子的腦袋:“快到了,乖一點。”

前頭開拖拉機的李安生則更加著急,他跟那天紅河生產隊來交糧的知青約好了九點半到達的,但他忽略了山路的難走程度,走之前媳婦家裏好多親戚不知怎麽得了消息也要過來,無奈之下又借了一輛拖拉機,只盼著不要晚點才好啊。

等李安生全家人到的時候,《白毛女》才剛剛開場。

拖拉機的聲音瞬間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但是很快大家又把註意力放回了舞臺上,畢竟拖拉機大家都見過,但是這板戲他們可沒見過。

林逸秋之前有交代過齊援朝,說是有個朋友可能會帶家人一起來看節目,讓他除了合唱時間,其他時候都在曬谷場口等著。

所以拖拉機一出現,齊援朝就趕緊迎了上去,把一行人接待到舞臺前邊最好的位置,這樣的安排無疑讓李安生一家人覺得心裏格外妥帖。

李安生扶著身旁的老婦人坐下:“娘,您慢點,我朋友幫咱們找了個好位置,是最前頭呢!”

老婦人經過長途跋涉,有些顫顫巍巍走不動了:“這是……演……演什麽吶?”

齊援朝趕緊介紹說:“嬸子,我們這一出是《白毛女》。”

老漢說:“《白毛女》好啊,我就愛看《白毛女》。”

一行人不再多說,趕緊坐下觀看節目。

白毛女的戲份經過林逸秋和解春山還有其他知青的商量以後,改得更為精簡,結局也更為大快人心,不然一場戲演下來那兩個小時都打不住的,大家看久了容易疲倦,後面的重頭戲就沒心思看了。

事實證明,林逸秋想多了,就這十年八載的都沒放映隊來的小村子,過年都沒這麽熱鬧,現在能有這樣的活動,老鄉們恨不得臺上的演員演個三天三夜呢。

林逸秋看著臺上臺下一片井然有序,欣慰地笑了。

他在人群裏找到劉季年,快步來到他的身邊:“演得怎麽樣?”

劉季年表面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舞臺,實則耳朵已經紅透了:“你排的當然是最好的。”

“答非所問!”林逸秋嘴上這麽說,其實內裏尾巴早就翹得老高了。

他四處張望一番問:“先生怎麽沒來,下下個節目就是他寫的《孫丁寶下鄉記》了。”

劉季年晦澀道:“今天有王家屯的人,人多眼雜,我擔心……”

林逸秋何嘗不懂劉季年這話的意思,但是在他看來,劇本是劇目的靈魂,而創作者則是靈魂的締造者:“這個劇本對先生意義非凡,這是他寫的第一部 戲,他有權利看著他手下的文字變成真實的場景。而且這匯演也不是每天都有,下一場不知道要什麽時候了,你快去接人吧!”

劉季年本就不是個愛鉆牛角尖的性子,聽了林逸秋的開導,腦子立刻轉過彎來了,他感激地看了林逸秋一眼便不再多言,快速向牛棚奔去。

在一個獨唱節目以後,這次匯演的高潮終於來了。

林逸秋為了這出戲前前後後準備近半個月的時間,服裝道具化妝都是一一經過他手,他也非常重視第一場的演出。

在兩個節目過渡的空隙,因為要布景,臺上一時空了,少了個控場的人,不明所以的老鄉們以為表演出現事故了,七嘴八舌地吵開了。

林逸秋見狀,趕緊上臺安撫大家,他先讓人找了幾張大涼席把臺上圍得水洩不通。然後自己親自上陣,講了幾個搞笑的段子,才把場面穩下來。

李安生看見熟人,眼前一亮,對著媳婦說:“這就是我那個朋友……唉,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呢,沒想到他還是主持人呢!”

李安生媳婦睨了他一眼:“你瞧你這德性,人家好心邀請咱們來看表演,一會兒你趕緊去好好謝謝人家!”

“是是是,一會兒我就去!”現在哪能走得開,馬上新節目就要開始了。

千呼萬喚始出來,這一出《孫丁寶下鄉記》終於上演了。

草席拉開的一瞬間,所有人都驚呆了,這還是他們劉家村嗎?

為什麽臺上會出現冰箱、電視機還有洗衣機呢?

再仔細一瞧,這幾件大件都規規矩矩地擺在最後面,紋絲不動,好像也不像是真的……

突然,人群中有人大喊一聲:“謔!這是畫上去的!”

一言驚醒夢中人!

這畫技可真神了!

還沒開始演呢,不知道由誰開始,一場如驟雨般的掌聲便向臺上襲來。

臺後還沒上場的知青們已經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忍不住開始交頭接耳。

“咱們這次必定要成功了吧!”

“那可不,你們看看林知青搞出的這陣勢!”

“我真後悔,我現在也想參演新劇了!”

“等著吧,有你演的,這才哪到哪,後面還有那麽多劇情呢……”

林逸秋聽著他們興奮的討論,心中也是有榮與焉。

演員一一就位,劇情終於展開——

【1995年冬,今年的冬天仿佛格外難熬,白日裏下了場大雨,孫丁寶淋了雨,渾身難耐地回道了筒子樓。

家裏,妻子已經做好飯菜在等他,一雙兒女也乖巧地在寫作業,一切都是那麽美好,可孫丁寶的心裏總是有不好的預感。

果然,飯後不久,家裏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老孫,能借我點錢不?”

來借錢的人是孫丁寶的同鄉張福生,兩個人都是從農村打拼到城裏,在如家各自安家,已經認識了幾十年,“老張,我家裏也不富裕啊。”

“這工資已經半年沒發了,家裏孩子多,實在是沒錢吃飯了。”

“老孫,除了你,我想不到別人借錢啊!”不再年輕,滿頭花發的張福生直接跪在了孫丁寶面前。

孫丁寶實在為難,趁著妻子在廚房的空擋,從兜裏掏了二十塊錢遞給他:“福生,不是我不幫你,我家裏也難,就這點了……”

張福生千恩萬謝地走了。

等人走了,孫丁寶的妻子氣呼呼地把抹布扔在了桌上,陰陽怪氣道:“也就你好脾氣,家裏都快揭不開鍋,兩個孩子還要上學,你倒好,一出手就是二十塊錢!”

“福生也難,他們廠子都半年沒發工資了,我們家還能撐一撐!”

“天殺的!我怎麽跟了你這麽個人!”孫丁寶妻子哭訴道:“我不管,你給我把錢要回來,你去要回來!”

“這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你就是個孬種!你就是個懦夫!”】

才演了第一出,臺下已經是嘩然一片了。

這故事的設定哪哪都很出人意料,甚至有人開頭就不理解了,直接問了出來:“今年不是才74年嗎?怎麽臺上已經95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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