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鈴響了好幾聲，趙文谷一邊開門一邊抱怨道，“怎麽忘帶鑰匙了，你昨天——”

聲音戛然而止，霍思邈笑了笑，“是我。”

趙文谷側身敞開門，“真是難得啊，貴客上門，進來吧。”

霍思邈笑著和她打哈哈，“你可別這麽說，我良心上都過意不去了。”

趙文谷接過他手裏的包，瞪了他一眼，道，“你早該過意不去，南南可想你了。”

霍思邈一個勁點頭，“是是是，我這不來看她了麽。”

趙文谷回頭揚聲道，“南南，快出來，看看誰來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屋子裏走出來，待看清站在門口的是誰，那小身影跑著沖過來，撲進霍思邈懷裏。

霍思邈一把將小女孩抱起來，順勢把手裏的東西遞給趙文谷。

低頭親親南南的臉頰，霍思邈的聲音又柔又暖，“想Daddy沒有？”

南南伸手摟著霍思邈的脖子，親昵地抵著他的額頭，“我每天都想你，Daddy,”看著霍思邈的笑容，南南的小臉突然塌了下去，撅嘴道，“Daddy都好久沒來看我了。”

霍思邈伸手捏捏她的臉蛋，“Daddy前一陣子忙，現在這不是來了嘛，嗯？”

“行啦行啦，別站在門口了，到屋裏聊，”趙文谷關上門，看看手裏袋子，問道，“老二你給南南帶的什麽？這麽一大口袋？”

“哦，對，”霍思邈彎腰，從袋子裏拿出一個大盒子，“南南，看看Daddy帶給你娃娃，喜不喜歡？”

“喜歡！”南南重重點頭，將娃娃抱進懷裏，扭頭在霍思邈的臉上親了一下。

“誒，霍思邈，”趙文谷站在霍思邈的身後拍拍的肩膀，“老大呢？”

霍思邈抱著南南進屋的腳步一頓，頭也不回道，“加班呢吧。”

“那你去陪南南玩吧，我去做飯了，你給老大打個電話，讓他早點回來。”

“誒，”霍思邈叫住她，“你不用忙，我待會兒就走，不在家吃飯。”

“好不容易來一趟，吃頓飯再走嘛。”

“對呀Daddy，”南南晃著霍思邈的脖子，“陪南南吃頓飯再走嘛。”

霍思邈避重就輕，“我先陪南南去玩了。”

南南手裏抱著霍思邈送給她的娃娃，烏黑的大眼睛卻盯著霍思邈，目不轉睛。

霍思邈揉揉她的頭發，“怎麽了？”

“Daddy是不是和爸爸吵架了，才一直都不來看南南？”

霍思邈楞住，不知道是不是孩子天生就這樣敏感，他明明都沒有和劉晨曦出現在同一間屋子裏，南南也能察覺到，他們在吵架。小孩子的世界很簡單，簡單的只有黑色與白色，他們只知道這兩個人的關系好或者不好，不問因果，卻一語中的。

見霍思邈不答，南南歪頭繼續道，“以前Daddy和爸爸總是一起回家，一起陪南南玩，一起送南南上學，一起帶南南去醫院，可是現在，”南南有些失落地垂下頭，“爸爸每天回家都好晚，回到家也是對著電腦，陪我玩的時候也不開心，Daddy也一直都不回家。”

霍思邈笑了笑，“南南，別想那麽多，Daddy之前一直沒來，是因為工作很忙。至於爸爸和Daddy的事情，是大人之間的事情，你只要記著，無論爸爸，媽媽，還有Daddy之間發生什麽事情，我們都是最愛你的，永遠都愛你。”

南南窩進霍思邈懷裏，悶聲道，“可是我想讓Daddy和爸爸每天都陪在我身邊。”她仰頭看著霍思邈，補充道，“一起陪在我身邊，一起。”

“爸爸和媽媽在一起，陪著南南，不好嗎？”

南南搖搖頭，“爸爸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爸爸不開心，可是爸爸和Daddy在一起的時候，你們都很開心，南南也開心。”

霍思邈低頭想了想，問道，“你怎麽知道爸爸不開心？”

南南答道，“爸爸和Daddy在一起的時候，做什麽事情都是笑著，感覺就像是……就像是我隨時都能吃到糖的時候的感覺，可是爸爸和媽媽在一起的時候，總是皺著眉，好像吃了特別苦的藥似的，就連笑起來，都是苦苦的。”

霍思邈捏捏南南的鼻尖，笑道，“你真聰明，連爸爸高興不高興都能猜到。”

南南楞楞地看著霍思邈，小聲道，“爸爸笑起來，就是這樣，明明不想笑，為什麽還要笑呢？”

霍思邈斂了笑容，大家都說，老天爺給你關上了一扇門，就一定會為你打開一扇窗。南南到底是在自己身邊長大的孩子，又從小就冰雪聰明，面對劉晨曦和霍思邈，她就像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一樣貼心。霍思邈突然意識到，誰說只有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組成的家庭，才能給孩子一個正常的成長環境？如果當初，他們選擇自己帶著孩子，按照本應有的方式生活，那麽他和劉晨曦，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只可惜這世界上，沒有如果。

現在的生活，是他們自己選的，那麽這些掙紮和痛苦，都是他們命中註定，必要承受的劫難。

霍思邈擡頭看了看墻上的鐘，站起來，道，“南南，Daddy該走了，過兩天再來看你，好麽？”

“Daddy這麽快就走？”

霍思邈點點頭，俯身親了親南南的額頭。

“可是爸爸還沒回來。”

霍思邈答道，“別著急，爸爸一會兒就回來了。”

南南拉住霍思邈的衣角，急道，“Daddy不等爸爸回來嗎？”

霍思邈笑著，拉住南南的小手，“不等了。南南，乖，好好休息，好好養病，要健健康康的。”

南南慢慢站起來，拉著霍思邈的手，一起走出房間。

廚房裏傳出炒菜‘刺啦刺啦’的聲音，飯菜的香味淡淡的飄滿屋裏，霍思邈想到，原來他的生活也是這樣，劉晨曦下班做飯，他陪著南南玩，然後到了開飯的時間，劉晨曦把這一大一小從房間裏叫出來，一家三口圍坐在飯桌前，一起吃飯。

霍思邈低下頭，這樣的生活已經離他很遠了，他回家還要面對空無一人的房間，面對清鍋冷竈，他喜歡和朋友一起享受花天酒地的夜生活沒錯，可是偶爾也會渴望有愛人守候，等待自己歸家的生活。他定了定神，揚聲道，“文谷，我先走了。”

趙文谷從廚房裏探出頭來，“老大馬上就回來了。”

霍思邈擺擺手，“我得在他回來之前離開。”

廚房的聲音一下子小了很多，趙文谷跑出來，對南南道，“南南你去屋裏自己玩一會兒，媽媽有話和Daddy說。”

南南聽話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在門口還轉身笑嘻嘻地飛給霍思邈一個吻，霍思邈笑著回應她，見她關好房門，才轉過頭，挑眉看向趙文谷。

趙文谷詫異道，“你和老大還在吵架？”

霍思邈露出一副頭疼的表情，解釋道，“你怎麽和南南問一樣的問題呢！？這個這個這個，我和老大的事情，很覆雜，不是非黑即白的事情，一兩句話說不清楚。”

“那就長話短說吧。”

“我和老大，我們兩個人的生活都偏離了軌道，現在我們各過各的生活，呃，這個這個，生活重合不到一起。所以呢，近一段時間，也總是吵架，誤會對方，解釋起來呢，很麻煩，也解釋不清楚。”

“你們，不就昨天吵架了麽？怎麽就變成總是吵架了？”

霍思邈低著頭，坐到沙發上，沮喪道，“之前給女演員的媽媽做手術，也跟他吵了一架。”

趙文谷坐到他身邊，疑惑道，“吵了兩架而已，原來你們也不是沒吵過架，大吵小吵的，也不至於這樣吧。”

霍思邈搖搖頭，“不一樣，和原來不一樣。我們兩個人現在，都愛得特別累，生活得特別痛苦。真的，現在每走一步，都是在撐著。早晨我還在和他說，要分開一段時間，各自冷靜一下，所以，我現在真的不是特別想見他，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他。”

趙文谷被他嚇了一下，“分開？你們要分開？”

霍思邈將頭埋在手掌中，過了半天才擡起頭，眉宇間如同壓著濃重的烏雲般滿是擔憂，“我承認，我有錯，前一段時間，整天和女演員在一起，我是在逃避現實，逃避老大，你管這叫做紅顏知己也好，叫做精神出軌也罷，我承認，我很喜歡和女演員在一起時候的感覺，我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很輕松，不用去想醫院的事情，我隨口說兩句，她就一臉崇拜地看著我，那種感覺，讓人挺享受的。而且，她是人很好的一個女孩子，很幹凈，做事也認真，我看過她演戲，演戲很走心，真的，特別好的一個女孩子，最開始，老大也覺得，我可能確實需要一個名義上的女朋友，不然單身這麽多年，醫院裏早晚會風言風語的。”

“精神出軌？”趙文谷重覆了一遍，問道，“這話，你和老大說過麽？”

霍思邈苦笑，“我哪敢和他說。”

趙文谷道，“別和他說呢，說出來，也是傷他。”

霍思邈閉上眼睛，“我當然知道。”

趙文谷想了想，問道，“你就打算這麽瞞著黃菁菁，一直瞞下去嗎？這對她不公平。你這是在利用她。”

霍思邈揉了揉眉心，眉頭卻皺得更緊，“利用？別說那麽難聽。我之所以不告訴黃菁菁我和老大的關系，是我不忍心。她，”霍思邈沈吟了片刻，續道，“我看得出來，她很喜歡我。我不想利用她，但是，我總覺得，她那麽高傲的一個女孩子，我如果告訴她，我從始至終沒喜歡過她，她一定會覺得我利用她了，以後大家連朋友也做不成。所以，這事，越拖就越沒法開口。她真的是一個特別好的女孩，很多事情她請我幫忙啊什麽，我都不忍心拒絕她，本來她對我事都蒙在鼓裏，我就很愧疚了，她現在讓我幫忙做什麽事，我都沒法拒絕，真的。雖然這樣只會讓她誤會我喜歡他，但是我沒辦法，真的沒辦法。”

“你總是瞞著，也不是辦法，瞞得越久，對黃菁菁的傷害也越深，對老大也……他雖然嘴上不可能說介意，但是，霍思邈你也知道，老大這個人，他很包容，可是很多事情他不掛在嘴上，不代表他心裏也一點都不介意。”

霍思邈嘆了口，“是，可是感情的事情，一個巴掌拍不響。我有錯，老大呢，他也在逃避，只不過他逃避現實的方式和我不同罷了，他把自己整個人扔在工作裏，忙得腳不沾地的。我們，我覺得，我們兩個，其實都意識到了，生活裏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可是誰也不想去面對，變成現在這樣。”

“你們，”趙文谷不解道，“你們都在一起這麽長時間了，過去發生了那麽多的事情，你們也吵吵鬧鬧的，沒少折騰，可是到現在，不也依舊相愛麽？”

“其實想想看，打敗愛情的，是平淡的生活，是生活中的每一個細節。想想我們上大學的時候，很年輕，剛開始談戀愛，也很有激情。大學畢業，來到醫院，那個時候初來乍到，大部分心思也放在事業上。後來，事業和生活都慢慢走上正軌了，我們養了南南，又忙活了好一陣子。也就過了兩年吧，老大的爸爸生病，來江州，發現我們倆的事情，當時的事你也都知道。再後來，我就出國了。那個時候，我們覺得，這些事情都是對愛情的考驗。現在想想，過去這麽多年，我們倆愛得還挺轟轟烈烈的。可是從他爸爸去世，到現在，快兩年了，我們的生活越來越，”霍思邈皺著眉，試圖尋找一個正確的詞語來形容他們的生活，“越來越迷失。我們在一起這麽多年了，不可能像二十幾歲的時候，那麽如膠似漆，現在不生活在一起，也想做也做不到。我不知道老大是怎麽想的，反正我是覺得這樣的生活挺無趣的，尤其老大不在我身邊，那我工作又沒有老大那麽忙，我總要找點樂子嘛，我不是為自己開脫，女演員這件事，我知道我做的不對，但是，事出有因，很多事情，很多事情是灰色的，說不清楚，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情，也不是我能控制的，對不對？”

“那你說的這些，老大知道嗎？不是女演員，就是你們兩個之間的問題，他知道你是這麽想的嗎？”

霍思邈點點頭，“他都知道。這些想法，他都知道。但是我們倆誰也沒有辦法解決現狀，我這邊，有黃菁菁，我不知道該怎麽解決，他那邊，”霍思邈笑得勉強，“你們的家庭，南南，對吧，他也改變不了現狀。”

“霍思邈，你和老大之間的事情，我不管，也管不了。但是我必須告訴你，老大他真的，真的很愛你。他一定是這個世界上，對你最好，最愛你的人。這樣的生活，我知道，他也很痛苦，很辛苦，他也在努力改變。”

霍思邈深吸了口氣，“但願吧。”

很多事情，並不是努力改變，就可以改變的。他們總是有太多的顧忌，為自己考慮的，為對方考慮的，為家人考慮的，束縛著他們，讓他們每走出一步，腿上都如同灌了鉛一般沈重。

鑰匙在鎖眼裏轉動了兩圈，劉晨曦打開門，看著沙發上坐著的兩個人，隨著開門的聲音齊齊轉頭，不由得楞了楞。如同本能般的，他落到霍思邈身上的目光，還是那麽柔，那麽暖，仿佛他們之間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他看到他，就如同看到自己的整個世界，染得自己獨身一人站在門口略顯寂寥的身影，都融了幾分。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這章交代清楚了，老大和邈邈都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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