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思邈沒想到劉晨曦的一場官司，法庭上原告的辯護律師居然是谷超華，曾經兄弟一場，如今不但針鋒相對，自己還被利用得幹凈徹底。

眼看離黃菁菁媽媽手術的日子越來越近，霍思邈因為打人手受了傷，不得不把手術推遲幾個星期。不方便直接告訴黃菁菁自己打人受傷，只能借口說外出開會，連著幾天倒也落得清閑。

劉晨曦在手術中出了點問題，針不小心紮破了手，正趕上病患是個乙肝大三陽。

霍思邈下了手術，劉晨曦正在辦公室裏等他。辦公室裏一個人也沒有，劉晨曦坐在電腦前面不知在看些什麽，霍思邈走過去，劉晨曦擡起頭，椅子轉向他，霍思邈拉起他的手，盯著看了半天，“沒事吧？”

劉晨曦捏了捏他的掌心，“去打了疫苗，應該沒事。”

霍思邈嘆了口氣，“你也是太久沒幹粗活了，開顱縫合這種事，剛才就應該直接讓我來。”

劉晨曦笑了笑，“現在說這個有什麽用，沒什麽大事，別擔心。不過，保險起見，我得自我隔離三個月。”

霍思邈一楞，明白過來他指什麽，也跟著笑道，“你傳染給我吧，我不介意。”

“別胡說，”劉晨曦站來，看了看表，轉身去拿衣服，“都快八點了，你回不回家？”

霍思邈跟著他起身，“黃菁菁剛才打電話來，讓我幫她看個片子，你等我一會兒？”

劉晨曦道，“不了，我先回家看南南了，你看完片子，去我那兒吧。”

霍思邈點頭，“我看時間吧。”

晚上幫黃菁菁看完片子，聽黃菁菁說她的車撞壞了，霍思邈給劉晨曦發了條短信，告訴他今天自己過不去了，兩個人一起在外面吃了飯，霍思邈開車送黃菁菁回家，兩個人相談甚歡，不用黃菁菁開口央求，霍思邈就一口包攬下來陪她修車的事情。

雖然還沒做手術，霍思邈在黃菁菁眼裏儼然已經成了個可以依靠，在出事時可以隨時尋求幫助的朋友。

霍思邈也樂得享受和黃菁菁在一起的時間，他忽然覺得從前的生活太壓抑了，每天白天上班面對的是工作，回到家裏和劉晨曦在一起談論的還是工作，上班回家，兩點一線，生活中的每一個人除了同事就是病患，仿佛工作就是生活的全部，無論走到哪裏，聽到的、看到的、和別人聊起的，無一不是和醫療有關的事情。

不像現在，和黃菁菁出去吃飯，聽她說著藝術，說著自己所陌生的演藝圈的種種，趣聞也好艱辛也罷，就好像打開了世界的另一扇大門，這扇大門裏是輕松的，毫無壓力的生活，他可以絕口不談工作，也可以偶爾說一說自己心裏對醫患關系的看法和自己的行醫準側，然後換來身邊女孩子敬佩崇拜的目光。

他曾經習慣於用這樣的目光去追隨劉晨曦，如今卻猛然在黃菁菁看向自己的目光中看到了曾經的自己。那種目光和劉晨曦每每註視自己的，溫柔繾綣的目光絕不相同，那種全然崇拜的目光讓霍思邈找到一種從未如此近距離感受過的優越，仿佛作為一個男人的自尊在一瞬間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就像是一個從未沾染過毒品的人，不會輕易去沾，但是在偶然嘗過之後，食髓知味，便一發不可收拾得難以戒掉。

黃菁菁媽媽幾天後的手術很順利，瘤子的位置並不好，上面接著動脈，下面壓著視神經，經過沒有選擇開刀，幾年以後，結果只有失明這一條路。霍思邈做完手術第一件事就是告訴劉晨曦，自己做這個手術的判斷沒錯，整個人得意得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

術後恢覆霍思邈照顧得盡職盡責，每天在醫院和黃菁菁出雙入對，劉晨曦忙著評職稱的事情不說，家裏一方面南南的身體情況越來越差，另一方面趙文谷整個人每天情緒像是隨時要崩潰掉一樣，如果不是為了回家陪女兒，劉晨曦恨不得每天住在醫院裏，也不願意回家面對名義上的妻子。另外，自己帶的博士生也不讓人省心，醫院裏事故接二連三，劉晨曦忙得焦頭爛額，霍思邈動用了自己的人脈在劉晨曦晉升的事情上幫忙，可惜劉晨曦自己連一頓飯應酬的時間都擠不出來，最後霍思邈只能帶著黃菁菁去撐一撐門面。

兩個人就這樣各忙各的，直到霍思邈一個電話打過來，說周末要陪黃菁菁去一趟香港，劉晨曦才意識到，這一個月來，自己跟霍思邈除了在辦公室裏幾次聊天說一說公事，私下裏連一頓飯都沒一起吃過。

劉晨曦知道自己沒時間陪霍思邈，所以便也不介意他和朋友出去玩一玩，畢竟每天在醫院裏面對傷病和死亡，太過壓抑，總是需要一些放松。

霍思邈只在香港停留了一個周末，回到江州的時候給劉晨曦打了個電話報備了一下，只是沒想到，回來的第二天，劉晨曦查房的時候發現一個霍思邈的病人，被安排了手術，可是瘤子的位置根本不影響生活，沒有開刀的必要。

劉晨曦並非有意，但是他知道霍思邈每個月給南南出的化療費從來不少，這次他去香港旅行，花的他全部是他自己的工資，一分都沒從劉晨曦的卡上動過，這些開銷加起來對於霍思邈來說並不算小。他知道霍思邈以前需要用錢的時候無非就是一趟一趟地跑出去開飛刀，可是最近醫院很忙，霍思邈一個飛刀都沒接，倒是在醫院裏給病人看病安排的手術多了起來，劉晨曦不禁有些擔心，他寧願霍思邈從自己的卡上劃錢，也不願意看到他以這種方式硬撐。

已經快兩個月都沒能跟霍思邈好好地說一說話了，劉晨曦並不想在他回來的第二天就大吵一架，可他不知道自己自作主張讓病人回去，能引來霍思邈這麽強烈的反應。

那天上午幾乎全科室的人都知道劉晨曦和霍思邈在吵架，連美小護都出來打圓場。劉晨曦最初單純的擔心，隨著霍思邈的態度轉為了怒火，他沒想到霍思邈非但一句沒有解釋，到了中午還要心有餘悸地說一句幸虧那個病人沒走。

這個人根本就不像是他認識的霍思邈，美小護說，不能要求每一個人都像劉晨曦一樣把事業當做理想，可是劉晨曦知道，霍思邈是一個和自己一樣，將治病救人視為理想的人。人活著要有面包，可是人不能僅僅為了一片面包而活，劉晨曦知道霍思邈絕不是那個為了一片面包而活著的人，可是眼前這個一臉無辜漠然的人讓劉晨曦覺得陌生，這個人仿佛不是那個和自己大學同窗的師弟，仿佛不是和自己相識十年的戀人，仿佛不是那個和自己並肩在手術臺上扮演上帝的人。

告誡霍思邈別丟了祖德，連醫德都沒了，劉晨曦知道這話很重，話說出口的一瞬間，餘光瞥見霍思邈僵硬的表情，劉晨曦有些後悔，可是說出去的話就如同潑出去的水，難以收回，劉晨曦沒再看他，轉身離開。

霍思邈下午來找劉晨曦，說了很多，說到醫者的悲天憫人之心，說到對病人靈魂的慰藉，說到人活著的底線和希望。最後，他說到南南，劉晨曦清楚地聽到霍思邈話語裏的哽咽，一瞬間他想要抱住霍思邈，和他說一聲對不起，告訴他自己不應該說那些重話，告訴他，他是一個好醫生，一個比自己更優秀的好醫生。

聽著霍思邈的解釋，劉晨曦有些心疼，他想說點什麽，可是霍思邈沒有給他機會。

見劉晨曦點頭，霍思邈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轉身就走了出去。

劉晨曦看著那個離去的背影，不禁苦笑，霍思邈生氣了。

他知道，霍思邈是在和自己置氣。

不然他會湊過來，趴到自己耳邊，得意地說一句“你相信我，我不會出錯的。”

不然他會佯裝嗔怒，過來捶自己一拳，說“你今天說話太過分了吧。”

不然他會拉著自己的手，走到個沒人的地方，然後賊兮兮地問，“老大，你是吃醋了吧？”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劉晨曦拿過手機，找到霍思邈的號碼，打下“抱歉”兩個字，發送。

他等了一會兒，霍思邈並沒有回覆，便又發出去一條，“別生氣了。”

放下手機，劉晨曦轉頭看向窗外，霍思邈的一番話在他的腦子裏盤旋了很久，他知道這次是自己被憤怒沖昏了頭，好像但凡是遇到霍思邈的事情，自己的理智和冷靜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面對霍思邈，很多話根本沒有經過思考就脫口而出。

一直到了下班，霍思邈都沒有回覆自己的短信，劉晨曦連他的人影都沒有看到，只能又發出去一條短信，“你的判斷沒錯，考慮的也很周全，這次是我魯莽了，抱歉。”

還是沒有回覆，劉晨曦一個電話打到手術室去，得到的答覆是，霍思邈這一天，一直到第二天下午都沒有手術。

劉晨曦無奈，換好衣服，坐到車裏，忍不住撥出霍思邈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就到劉晨曦以為霍思邈不打算接起的時候，電話的另一頭傳出“餵”的一聲。

“霍思邈。”

霍思邈聲音淡漠，“什麽事？”

“你怎麽不回我的短信？”

霍思邈沈默。

劉晨曦低聲道，“你說的沒錯，人活著還有最起碼的底線，要有尊嚴有快樂有希望，我們應該站在病人的角度上去為他們思考，你想得比我周全，是我誤會你了。”

霍思邈還沒有說話。

劉晨曦只能繼續道，“抱歉，我之前說了難聽的話，我是氣急了才那麽說的，你知道的。我們在醫學觀點上有分歧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別為這個和我置氣了，嗯？”

霍思邈哼了一聲，怒極反笑道，“劉晨曦，這根本就不是醫學觀點上有分歧的事情。我們倆認識十幾年了，從最開始我決定給黃菁菁的媽媽做手術開始，你就覺得我的初衷不正，到現在，我給病人開藥開刀，你說我是為了一兩千塊錢，為了在黃菁菁面前撐住門面。我在你眼裏就是這麽一個心術不正的人麽，劉晨曦，我為了幾千塊錢給病人開不該開的藥，做不該做的手術？劉晨曦，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了，在你心裏我就是這麽個貪財的人品麽？”

“不是，霍思邈……”

“怎麽不是？劉晨曦，我缺這點錢麽，我和朋友出去玩的開銷，我的工資承擔不起麽？真缺這一兩個錢，我可以去外面的醫院出會診，我可以去開飛刀，我要是想瞞著你掙幾個錢，我不讓你知道的方法多了，”霍思邈拔高聲音，“劉晨曦，你口口聲聲說相信我，你就是這麽相信我的？相信我見利忘義，丟了祖德連醫德也沒有了？相信我死要面子，和黃菁菁出去大手大腳的花錢？相信我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多撈病源多掙提成？”

“我那是氣話……”

“你那不是氣話，劉晨曦，這不是一次兩次了，你懷疑我我見錢眼開不是一次兩次了，這不單單是醫學觀點上的分歧，劉晨曦，在你心裏，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這樣一個，沒有醫德，行醫沒有底線，利欲熏心的人，你捫心自問，好好想想吧！”

“霍思邈，我……”

劉晨曦一句話都沒說完，那邊已經啪地掛了電話。劉晨曦放下電話，苦笑，他信任霍思邈，百分之百的信任，下午他是怕了，覺得霍思邈一瞬間變得陌生的恐懼，還有霍思邈一副漠不關心的態度讓他氣憤，以至於口不擇言。

車子轉了個彎，開出醫院，劉晨曦回到家換身衣服就一頭紮進了廚房，趙文谷跟在他身後，靠在廚房門口，“你還沒吃飯？別忙活了，我幫你煮口面吧。”

劉晨曦頭也不回，對她擺了擺手，“我做個便當，給霍思邈送過去，和他一起吃。”

趙文谷歪頭看著他忙碌的身影，“怎麽會突然要做飯？”

劉晨曦苦笑，“他生我氣了，一下午我都沒見到他，他肯定不會好好吃飯，我隨便做點他喜歡吃的東西拿去道歉。”

趙文谷一楞，點點頭，“真好。”

劉晨曦的動作一滯，問道，“什麽真好？”

趙文谷低頭笑道，“有你這樣的男朋友真好，霍思邈真幸福，你什麽事情都替他考慮周全，這麽體貼還這麽寵他。”

劉晨曦不以為然，從冰箱裏拿出幾樣東西在手下擺弄，“這有什麽好的，世界上哪對愛人不是這樣？愛情就是容忍遷就和磨合，大家都是如此。”

趙文谷輕聲道，“話雖如此，可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幾個。霍思邈很幸運，也很幸福。”

劉晨曦聽了這話，倒是停下動作，轉過頭認真道，“幸福的人並不是他，而是我。你總是說我好，說我關心霍思邈，照顧霍思邈，愛他，對他好，聽起來好像我做了很多。可是你想沒想過，如果沒有霍思邈，我的這些，所謂的好，又能給誰呢？就如同這是世界上每一個人需要一個平臺去施展自己的才華一般，機會是珍貴而又可遇不可求的，能有機會去施展才華的，是幸運的人。”劉晨曦低頭笑了笑，眼神柔和，“霍思邈就是我的機會，能讓我去對他好，是我的幸運。”

趙文谷張了張嘴，一瞬間找不到自己的聲音。她想說，除了霍思邈，還有別人想要你的好。她想說，我每天都在你的身邊，可是從未被你看到眼裏過。她想說，明明是你自己只願意將這些愛全部付出給霍思邈，一絲一毫都沒有留給別人，甚至沒有留給自己。

可是最終，她什麽都沒有說。

因為她自己，又何嘗不是一樣，想要對一個人好。只可惜自己不夠幸運，她想要對劉晨曦好，想要去愛他，都沒有這個機會。劉晨曦說得沒錯，幸運的人其實並非是那個被愛的人，也可能是付出的人，足夠幸運，才有機會去對另一個人那麽好，去付出自己全部的愛和溫柔，看著那個人接受自己對他好，就滿心歡喜。

劉晨曦走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文谷，你也會遇到那個能讓你全心全意付出，也對你全心付出的人的，現在只是緣分未到，相信我。”

趙文谷搖搖頭，自嘲地笑了。

劉晨曦嘆了口氣，“我和霍思邈欠你很多，這些年，為了南南，你付出了很多，真的，謝謝你。”

趙文谷低下頭，眼睛有些潮濕，劉晨曦什麽都不欠自己，這些年的付出，她心甘情願，現在她甚至想要感激，感激劉晨曦曾經給了她這樣一個機會，讓她能夠留在他的身邊，讓能夠成為他的家人，去愛他，關心他，照顧他。

劉晨曦默默地看著她，低聲道，“對不起。”

趙文谷伸手胡亂抹了兩把眼淚，搖頭，“你肯定還要跟我說什麽。”

劉晨曦猶豫了一下，道，“我本來沒打算今天和你說的，也沒想好該怎麽說。不過既然你問到了，是，我確實還有事和你說。”

趙文谷了然，“離婚？”

劉晨曦抿著嘴，點頭道，“我不能這樣繼續耽誤你，也不想繼續這樣和霍思邈分居。原來是因為南南還小，我們迫不得已為了給孩子一個盡量健康正常的成長環境，現在南南也懂事了，我們也該擁有正常的生活了，文谷。”

趙文谷笑得淒然，“你說的對。老大，你是非霍思邈不可的，對麽？”

劉晨曦不語，這個問題他們心裏都清楚，根本就不用作答。

趙文谷看著劉晨曦，吸了吸鼻子，“老大，我知道，這話並不該我說，但我還是要說，人擁有的太多，就不懂珍惜了。”

劉晨曦沒有看她，嘴角勾起的溫和的弧度一直沒變，“我心裏自然有數。”

趙文谷閉上眼，“好。”

作者有話要說：

令人捉雞的過渡章……

不過沒關系，我要開始日更了=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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