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關燈
之後連著的好幾天,劉晨曦和霍思邈兩個人各忙各的,一個埋頭搞科研做課題寫論文,準備評教授;另一個每天跑上跑下地穿梭在手術室辦公室和十八樓之間。

偶爾在碰上也不過是點個頭,在辦公室裏除了談公事,連閑聊的時間都沒有,霍思邈一下班就不見了人影,劉晨曦總是加班到很晚也沒時間去管他。

兩個人難得手術之前在更衣室裏碰見,劉晨曦順口問起了黃菁菁媽媽的病情,霍思邈三句兩句解釋了一下自己建議手術的原因,聽上去理由充分,但是劉晨曦有所顧慮,答應霍思邈自己親自去看一看片子,再決定治療方案。出於專業判斷,一個良性瘤子沒有手術的必要,出於私人感情,黃菁菁越快離開醫院越好,他不想讓霍思邈再和這個女演員扯上什麽更近的關系。

第二天上午他特意抽時間帶著學生到十八樓查房,拿過片子,只看了一眼,劉晨曦的心裏就已經有判斷,心下有幾分詫異,雖然不是第一次和霍思邈之間有學術上的分歧了,可是這一次,霍思邈給出的治療方案和自己心中的正好相反,又仔細看了看那張CT,劉晨曦瞇起眼睛,心裏不由得有些煩躁,這個病人來醫院時不過是來治牙疼的,被霍思邈折騰了幾番查出個瘤子不說,偏偏他還有堅持手術。

劉晨曦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片子上,甚至都沒有正眼註視病人一眼,他對待病人的態度一向溫暖親切,這時聽著黃菁菁的媽媽覆述霍思邈勸她開刀時說過的話,心裏的怒氣如同被汽油點著了一般,霍思邈根本就是在胡鬧!

偏偏老太太對於霍思邈說過的話覆述得認真又詳盡,什麽對手術成功率的保證,什麽這些年都沒有失敗過,是誰教過他這麽勸病人開刀的?!簡直就是刻意為了把人扣下來而極盡花言巧語,越聽下去劉晨曦的眸色越深,盡量放緩了口氣,讓自己聽起來語氣平常,“他這麽跟你說的?”

眼看著病床上喋喋不休的人楞住了神兒,劉晨曦勉強擠出一個還算是溫和的笑容,耐心解釋了幾句“手術要再做考慮”雲雲,知道自己的語氣已經越來越差,心裏的怒火按捺不住地上揚,最後匆匆說了句“您好好休息”,都沒顧上詢問一句能否拿走CT,就吩咐了學生,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

拐出門口便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霍思邈正在手術,想了想,還是一個電話敲過去,直接打到手術室,口氣不善地交代霍思邈做完手術立刻來見自己。

回到辦公室,看著電腦上寫了一半的論文,手搭在鍵盤上,盯著屏幕看了半天,心裏卻絲毫無法平靜下來做點事情,燥怒的情緒盤旋在胸口,堵得人呼吸都不順暢了起來,血液肆意沖撞著心臟,足矣讓人悶懣之極,股恨不得澆一桶冷水到五臟六腑,只希望能熄滅那種煩躁到了極點卻還無處發洩的感覺。

一把推開手下的鍵盤,從兜裏拿出包煙,抽出來一只,也不點上。

剛從十八樓回來的鄭艾平一進辦公室就看見劉晨曦這幅摸樣,詫異地指了指他手上的煙。

劉晨曦苦笑著搖了搖頭,“沒火。”

鄭艾平把手裏片子遞給劉晨曦,“你不是早戒了麽?”

劉晨曦接過片子,隨手放在桌子上,答道,“最近老是熬夜,總得有點東西提神吧。”

鄭艾平揚了揚下巴,目光掃向那份CT,“真這麽生氣啊?你剛才在病房裏,笑得特假,走得時候都沒正眼看人家老太太一眼,特別沒禮貌。”

劉晨曦擡頭瞥了他一眼,將那顆被他揉得皺皺巴巴的煙舉到眼前,看著過濾嘴上被自己掐出兩道淺淺的印子,不置可否。

鄭艾平聳了聳肩,“我找曉蕾去了,你在這兒等老二吧。”

劉晨曦應了一聲,起身,將那顆煙扔進垃圾桶裏,回到座位上,目光落到那份CT上,保持著那個姿勢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一雙手在自己眼前上下晃動,才擡起頭。

霍思邈臉上的笑容大大的,聲音抑揚頓挫,“魂兮——歸——來——”

劉晨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拿起桌上的CT,“片子我看過了。”

霍思邈笑嘻嘻地坐到桌子上,得意道,“怎麽樣,我建議手術沒錯吧?”

劉晨曦拿起片子晃了晃,“就這麽一個小腫瘤,非要開刀?”

霍思邈察覺出他神色不對,也收斂了笑容,認真點了點頭。

劉晨曦一把將片子扔到桌上,塑料觸到桌面發出“啪”的一聲,霍思邈嚇了一跳,從桌上跳下來。

辦公室裏其他醫生的目光都轉了過來,霍思邈皺眉,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麽了,拉了一下劉晨曦的衣袖,低聲道,“別在這兒吵,咱們出去說。”

劉晨曦沈著臉,拿過片子走了出去。

霍思邈一臉莫名其妙,指著劉晨曦的背影,沖其他人做了個口型道,“他怎麽了?”

換來幾個人更加不知所雲的的茫然神情。

霍思邈無奈,瞪了他們一眼,轉身小跑著跟了出去。

一路跟在劉晨曦身後,劉晨曦臉色陰沈,一言未發,霍思邈心裏直打鼓,可是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自己到底錯做了什麽。

在劉晨曦的印象中,他已經很久都沒有和霍思邈冷言冷語地動怒爭吵過了。霍思邈是個有分寸的人,平時小打小鬧都是半開玩笑的說幾句,也就過去了。憑心而論,除了三年前的那一次誤會,霍思邈再也沒有做出過什麽能讓劉晨曦和他大動肝火的事情,而平日裏觸及不到原則的小事,劉晨曦向來是能順著他的地方都順著他,恨不能把人寵到天上去。

霍思邈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被人這樣冷冰冰地質問過了,也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見過劉晨曦真正發怒了。劉晨曦的憤怒從來都不是大吼大叫或者亂砸東西,他的怒火從來都不會爆發出來殃及別人,他真正憤怒之極的時候,就是這樣一副冷冷的樣子,即便心裏的怒火快將自己燒死了,也還是這樣冷漠的的神情,像是想把別人凍死一樣,霍思邈不禁這樣想到。

不過他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哪怕站在自己面前阻擋自己的人是劉晨曦,霍思邈也不會放棄自己認定了是對的事情。

他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暗中藏鋒舌燦蓮花,這副咄咄逼人,堅定中又多少有幾分自負的樣子讓劉晨曦不禁想到了他們的畢業論文答辯,霍思邈是個擅長唇槍舌戰的人,並且在試圖說服別人時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劉晨曦讓步了,他在霍思邈的眼睛裏看到了不理解,是那種出自心底的疑惑和茫然,霍思邈的眼睛很亮,黑白分明,總是如同落滿了細細碎碎的星光一般,劉晨曦見過這雙眼睛中的堅定和信念,失落和傷痛,幸福和喜悅,寂寥和迷惘,還有看向自己時,亮晶晶的眸子中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仿佛自己就是那個人的全世界了。

現在那雙眸子中閃著光的困惑和期待,霍思邈所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詞,劉晨曦都拆成一個字一個字的去聽,去想,霍思邈說的不無道理。

而霍思邈,看著劉晨曦眉宇間的急躁惱怒褪下去了大半,便知道自己已經說服了他,這個人臉上有一絲的神色變幻,霍思邈都能猜中他的心思,至於他剩下的一小半惱火,應該多少都有幾分吃醋的成分吧,霍思邈這麽想著,便討巧地笑著深鞠了一躬,以示自己對於他讓步的感覺。

劉晨曦板著臉繞過他,“少跟我來這套。”

霍思邈笑著直起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跟在他身後,按捺不住地問道,“老大,你是不是吃醋了?”

劉晨曦猛地頓住腳,轉過身。

霍思邈沒反應過來,差點撞在他身上。

劉晨曦舉起手中的CT片子在霍思邈的腦袋上敲了一下,“別動不動就說什麽吃醋吃醋的,我犯得著和一個小姑娘吃醋麽。”

霍思邈捂著腦袋,不甘心道,“沒吃醋的話你有點公私不分了吧,這樣的瘤子怎麽可能不開刀呢?!”

劉晨曦瞇起眼睛,這是什麽意思,敢情自己的專業判斷擱在霍思邈的眼裏不過是在故意賭氣?

霍思邈撇撇嘴,“老大,你覺得我跟黃菁菁走得太近,讓你不舒服了,我解釋過了,她是一個很不同的女孩子,一個人在外打拼,堅強,有原則,我喜歡和這樣的人交朋友。我原來和別人走得近了,沒看過你有這麽大的反應,我不知道為什麽你偏偏這麽排斥黃菁菁。但是這個手術,換做是任何病患身上,我都會選擇開刀,理由剛才我都說了,你也同意了。我覺得你現在有點公私不分了,就因為你不喜歡黃菁菁你就不讓我給她媽開刀,是不是有點把個人感情因素帶入工作了?”

劉晨曦向後退了一步,冷哼了一聲道,“霍思邈,你以為我剛才在幹什麽?情侶之間吵架了我在你鬧別扭發脾氣嗎?我告訴你,我要對每一位病患負責,你剛才說了一大通,說服我的,是你說的最後一句話,醫生的職責,除了救死,還有扶傷。”

霍思邈嬉皮笑臉地湊過來,“那就好啊。”

劉晨曦看了他一眼,轉身就走。

霍思邈忙追上去,點了點他的肩膀。

劉晨曦再次停住腳步,回頭無奈地看向霍思邈,似乎是在問,我都同意了,你還想怎麽樣。

霍思邈攬住他的肩膀,架著他繼續往前走,“老大,你相信我。”

劉晨曦側頭瞟了他一眼,那雙眸子中盛滿了陽光和希望,明亮通透。

霍思邈固執的看著他,又重覆了一遍,“相信我嘛。”

劉晨曦拍了拍他的手背,輕聲道,“信你。”

幾天之後帶著黃菁菁去手術室觀摩並非是霍思邈意料之中的事情,架不住女孩的央求,霍思邈只能先答應下來,轉過頭自己再去央求劉晨曦。

手術室門口黃菁菁在自己臉頰上親了一下的時候,霍思邈下意識地擡眼去看手術室裏的劉晨曦,再轉頭看向黃菁菁,瞇起眼睛,覺得自己如果不帶她進去的話,她很有可能會湊上來再親一下。

之後被領導發現了也滿不在乎,心裏卻因為黃菁菁的一個吻泛起了漣漪,那種內心深處有點小小的躁動的感覺讓他覺得內疚得很。

因為那種感覺是在太熟悉了,只是除了劉晨曦,已經很久沒有其他人能讓他心裏產生這樣的感覺了。

應付完領導,又應付完自家母親,匆匆奔回手術室。

劉晨曦一臺手術剛剛完成,藍色的無菌服還沒有換下來,霍思邈一把拉住他,“我有事跟你說。”

“怎麽了?”

霍思邈左右看了看,房間裏還有其他醫生,便低著頭小聲道,“私事。”

劉晨曦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霍思邈咬牙,“我去車裏等你。”

說完,轉身離開。

六月份的太陽很毒辣,就是特意把車停在了樹蔭下,皮質的車座依舊被曬得發燙。

霍思邈靠在車門上,黑色的墨鏡架在鼻梁上,看不清鏡片後的神色。

手中拿著車鑰匙,向上一拋,伸手接住,再拋上去,等得無聊至極,才看見劉晨曦不緊不慢走來的身影。

霍思邈朝他招了招手,自己開門當先坐進了駕駛位,等劉晨曦上車,二話不說地就將車開了出去。

劉晨曦狐疑地看向他,“這是去哪兒啊?”

霍思邈抿著嘴,一言不發,並沒有將車開出去太遠,便一個急轉,拐進了個不寬的胡同裏,踩住剎車。

劉晨曦沒系安全帶,身體跟著慣力向前一沖,“你開車能不能別這麽猛。”

霍思邈摘下墨鏡,轉過頭認真地註視著劉晨曦。

劉晨曦擡手捏了一下他的臉頰,“怎麽了?”

霍思邈不回答,還是這樣直白地看著他,目光中有幾分探究。

劉晨曦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別這麽直勾勾地看著我行麽,說話,怎麽了?”

霍思邈拉過劉晨曦的手,講手術室外面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言語簡略。

劉晨曦聽完,見霍思邈耷拉著腦袋,苦惱又困惑的樣子,撲哧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就因為這個啊?”

霍思邈一把打掉他的手,“我都快愧疚死了,你怎麽還有心情開玩笑!”

劉晨曦點點頭,“知道愧疚是好事啊。”

霍思邈惱羞地瞪他,“我都要對別人動心了,你怎麽不生氣呢?!”

劉晨曦向前傾身,抱了抱霍思邈,在他耳邊笑道,“如果我因為其他女孩親你一下就生氣的話,那恐怕早就氣死了。”

霍思邈推開他,“你到底聽沒聽我說話?我覺得我自己心裏在躁動,劉晨曦,我心裏在躁動,只是因為她親了我一下。”

劉晨曦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霍思邈,你是個男人。在認識我之前,你交往過的女朋友多過男朋友,你認識一個長得漂亮性格開朗大方,身上又有你覺得值得欣賞之處的女孩子,然後覺得心裏浮躁了,不安了,好像有點什麽東西呼之欲出,這很正常。我們最初在一起時我也經歷過這樣的感覺。但是人和動物最大的區別是什麽?我們進化成人,我們會理性地思考,我們有對愛情忠誠、伴侶專一的概念,我們懂得克制自己,不會像動物一樣見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就撲上去占有。聽你剛才講的事情,我沒生氣,一點都沒有,相反的,我很高興,因為你說你覺得愧疚,如果說今天之前我還在擔心你對黃菁菁動心,那麽現在我一點都不擔心了,因為你自己在判斷自己的感情,剖析自己的內心。我不用再擔心你會在盲目的、不自知的情況下陷入溫柔鄉了。如果你覺得黃菁菁很好,那麽我甚至不介意你和她更多的接觸,人就是這樣,有些事情越是禁忌就越想嘗試,現在我告訴你,你可以盡情的去嘗試,只要你不和她談戀愛不和她上床,當然我知道你不會的,你並非我的私人物品,你有你的朋友圈子,你有自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結交自己喜歡的朋友。只要你高興,你可以和她做朋友出去玩,我都不介意,真的,霍思邈,我相信你。只要你不越雷池,就不必對我感到愧疚,我相信你有分寸的,對不對,霍思邈,嗯?”

霍思邈楞楞地看著他,他早就知道劉晨曦是個寬容大度的人,可是他不知道,這個男人為自己考慮過這麽多,他發現自己曾經調侃劉晨曦在吃醋,是多麽狹隘地理解了這個男人。霍思邈突然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可能再也沒有一個人會像劉晨曦這樣愛自己了,

他說,我一點都沒有生氣;

他說,我不擔心你會盲目地陷入溫柔鄉了;

他說,只要你高興就好;

他說,我相信你。

作者有話要說:

虐不起來啊真是急死我了><

這章前面也許略渣略啰嗦,但是高潮在最後(相信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