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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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幾道菜擺上桌時,在不大的客廳裏倒真生出了幾分家的味道。白色的瓷盤襯著淺褐色的可樂燒雞翅,乳白色的裏脊肉清炒時蔬,深棕色的皮蛋拌著雪白的豆腐,煸成金黃色的蒜片和淺綠色扁豆炒在一起,散出一股熟蒜的清香味道。還有一鍋煲好的羅宋湯,西紅柿切成小塊幾乎融進湯裏,土豆和牛肉粒也都已經煮得酥酥的,入口即化。一桌子菜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霍思邈抱著碗滿足的咂咂嘴,腮幫子被塞得鼓鼓的,筷子上夾著一個雞翅,以相當優雅的姿勢和極不優雅的速度迅速風卷殘雲。霍思邈天生有一頭微微卷曲的頭發,這時候垂下來了幾縷,擋在眼前,白色整齊牙齒撕咬下一條雞肉,露出紅紅的舌尖卷入口中。吃得速度快了,那樣子活像一只翹著毛茸茸的大尾巴,抱著一只松果的大松鼠。

劉晨曦坐在他旁邊,吃得很慢,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看著霍思邈,挪不開視線。

“慢點兒吃。”劉晨曦笑著擡手把他垂到額頭上的幾縷頭發別到耳後,又道,“頭發長這麽長,也不知道去剪。”

“懶啊。”霍思邈啃著雞翅,含糊不清地回答。

額前的發絲被撥了上去,在離發際線極近的地方,一道比皮膚顏色略淺,細到幾乎難以看清的傷疤顯了出來。

劉晨曦瞇起眼睛,手指按上那道細細的傷疤,幽深的眸子中有幾分無法言明的黯然。霍思邈倒是無所謂的笑了笑,那個笑容一如既往的清澈燦爛,不染一份這世間的雜塵。

兩個人靜靜的面對面的坐著吃飯,劉晨曦忍不住一筷子接著一筷子的往霍思邈的碗裏夾菜,今天做了一桌子都是他喜歡吃的,不過天生就是一副什麽吃都不長肉的體格,劉晨曦費盡了心思也餵不胖他。

“幹嘛盯著我。”霍思邈吐出雞骨頭,眨眨眼睛。

“多吃點兒。”劉晨曦想想每次抱他的時候自己恨不能一手就能攬過來的腰圍,忍不住又往他的碗裏夾了個雞翅,皺眉道,“你又瘦了好多。”

霍思邈笑瞇瞇的端起碗,對他的關心很是受用,聳了聳肩膀無所謂道,“俄羅斯天氣冷,為了補充熱量菜都做的特別油膩,羊排啊熏腸啊什麽我都不愛吃,所以平時除了面包就是沙拉,要麽就是海鮮。”

劉晨曦點點頭,滿腦子都在琢磨怎麽才能把他餵胖一點,屋子裏一時又只剩下碗筷的聲音,兩個人相對而坐,生出幾分溫馨。

吃完飯,霍思邈耍賴不肯去洗碗,自己顛兒顛兒的跑到房間去把行李箱裏的衣服收拾好,又拎出一大堆給同事朋友買的巧克力,劉晨曦進來的時候他正坐在床沿邊把東西一件件的放在桌上碼好——一套套娃,一套紀念郵票,還有一瓶伏特加。

然後他拿出好幾個袋子,放到劉晨曦手裏,嘴裏念叨著,“這是給我爸我媽的,那個是個你爸的,還有一個是給文谷的……”

最後又從箱子裏抽出一件白色的小小的裘皮大衣,得意的拎在手裏抖了抖,看向劉晨曦,“怎麽樣,我給南南買的,好看麽?”

劉晨曦點點頭,走過去坐到他身邊,看著他得意的樣子,起了逗弄他的心思,故意把下巴放到他的肩膀上,貼近他的耳邊,“你給所有人都買了禮物,還給南南買了那麽多件,那我呢?”

霍思邈笑著整理手中的東西,頭也不回,“你不是吃醋了吧。”

劉晨曦摟住他的腰,親了親他的臉頰,繼續道,“你不會把我給忘了吧。”

霍思邈倒是停下手中的動作,歪頭想了想,輕聲道,“我回來了,算不算?”

劉晨曦的嘴角勾出一抹會心的笑容,親昵地在他的頸側蹭了蹭,聲音裏都是笑意,“算,當然算。”

你回到我的身邊,對於我來講,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別鬧了,”霍思邈戳了戳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我還要收拾東西呢。”

“霍思邈,”劉晨曦把頭埋進他的頸窩裏,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霍思邈身上淡淡的古龍水的味道,對於他來講,就是家的氣息,“霍思邈,你瘦了好多。”

霍思邈笑得有些無奈,不再理他,就著這樣的姿勢把衣服一件件疊好,然後伸長了手臂把桌上的一瓶伏特加拿過來,猶豫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這瓶酒當做我送給你的結婚禮物好不好?”

劉晨曦的身體一僵,慢慢擡起頭。

霍思邈背對著他,沒有看見他的表情,自顧自地接著說下去,“結婚好不好玩兒?肯定沒有原來那麽自由了吧,你昨天晚上一夜沒回家有沒有關系?你看,結了婚就是不一樣,昨天那幫臭小子都不敢灌你酒了,還有啊——”

“霍思邈。”

霍思邈猛地住了口,低頭把整理好的衣服碼整齊,站起來牽著劉晨曦的手往外走。走到玄關,拎了件呢子大衣就要出門,劉晨曦一把把他拉住,把人帶到自己跟前,伸手攔在他腰上抱住。

“怎麽了?”霍思邈垂著睫毛,任他把圍巾一圈一圈地搭到自己的脖子上繞好,摸樣乖巧。

劉晨曦撥開他額頭上又軟軟地耷拉下來的碎發,仰頭,嘴唇印上那道近乎不可見疤痕,細細親吻,如同是要把那道以這樣的方式印進自己心裏一般。霍思邈感覺到濕熱的氣息緊貼著自己的發根,有些癢癢的,但是整個人都他箍在懷裏,又沒法躲開。劉晨曦的歉疚和心疼此刻全都溶進一心一意的親吻裏,霍思邈心裏就像是被人撐開,灌上溫熱的烏梅茶,脹得滿滿的,溫暖裏又有幾分酸苦的味道。

“霍思邈,”劉晨曦低下頭,捧住他的臉,掌心貼著他的頸側,拇指在他臉頰的輪廓邊緣化滑動。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劉晨曦沈聲道,“你要相信我。”

霍思邈閉上眼睛,又覆睜開,咫尺的距離讓瞳孔看到的東西都有些失真。他看不清那人眸子中的情深不悔,也同樣看不清眼眸深處的翻湧的疼惜,只是這樣磅礴洶湧的感情全部化作了憐愛,在每一下的呼吸中傾訴。

那是一種無關性別的憐愛,沒有人是弱者,只是兩個愛人從心底的對於彼此的愛,不舍得對方受到哪怕一丁點傷害的憐。

“我愛你。”霍思邈低聲說。

“霍思邈,”劉晨曦收緊環在他腰上的手臂,只是輕輕吐出他的名字,沈默了很久,才又開口,聲音沈穩,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路可以走,我們選擇了最難走的那一條。”

“走下去,會很累,但是我沒法想象如果不走下去,我的人生會成什麽樣子。”

“我只想和你一起走下去,霍思邈,什麽樣的路上看見什麽樣的光景,都不重要,如果你不在我身邊,那麽什麽樣的生活對於我來講都是一樣的無味。”

“我不知道該怎麽跟你說,你在俄羅斯出事的時候,我其實連第二天飛過去的機票都買好了,但是最後還是沒能過去。我想你一定知道我當時有多害怕,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了你,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什麽都不重要,只要你在,我就能無所畏懼。”

“所以,霍思邈,你相信我,無論發生什麽事情,我都會和你在一起,因為你的心就是我的全世界,我走不了更遠。”

“你是我最親近最親近的人,我只想和你一起,手牽手走完這一輩子。如果人還有下輩子的話,我希望生生世世都不跟你分開。”

“霍思邈,你就是我的家人,我不管別人怎麽看怎麽說。你是我這一輩子唯一的愛人,你就是我的家人。”

兩個人在一起,能做的最多的事情,不就是陪伴麽。兩個人在一個房間裏,各做各的事情,劉晨曦也許會偶爾擡頭去看一看霍思邈,事情做得太認真了也許不會,但他知道霍思邈就在這個房間裏,就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在看書或者在寫報告,他覺得自己能清晰聽到霍思邈淺淺的呼吸聲,或者翻動書頁時紙張的響聲。

劉晨曦是神經外科的主治醫生副教授,平時他們都叫他老大。他手裏永遠能堆滿寫不完的報告和學術論文,霍思邈總是在他熬夜寫東西的時候坐在床上捧著一本書,邊看書邊等他,也有的時候會熬不住歪著身子打瞌睡。劉晨曦會看見了便會走過去讓他躺平,給他蓋上被子,這個時候霍思邈總會驚醒,睡眼惺忪看著他,強撐著睡意起來,把他推回電腦前面,然後自己揉著眼睛走出臥室。

五分鐘之後,又端著兩杯溫熱的牛奶走進來,一杯放到劉晨曦的電腦旁邊,一杯自己捧著小口小口啜著。霍思邈會湊過來和劉晨曦交換一個帶著奶香味道的吻,然後半強迫的推著他到浴室洗漱,從來都不會允許他熬個通宵。

霍思邈不在的這一年的日子裏,整個房間都變得空蕩蕩的,他才知道,這一座房子根本不能稱之為家,哪怕他的父親,妻子,孩子都安睡在這座房子裏,可就是少了那麽一個人,所有熟悉的一切都變成了不敢觸碰的陌生。與其說霍思邈是奔波在外風塵仆仆的旅人,倒不如說劉晨曦更像是個尋找歸路的迷失者。

沒有霍思邈在的地方,無論他擁有的再多,也只是個尋不到歸處的流浪者。

從劉晨曦張口開始,霍思邈一直沒有睜開眼睛,一開始是因為兩個人離得太近了,距離近得甚至能夠數清對方的睫毛,瞳孔都失去了焦距。他靜靜的聽著劉晨曦平靜的語氣,每一句話都說的天經地義一般,從他嘴裏吐出的每一個音節都能輕而易舉的帶著霍思邈的心顫動或者撫平他內心的慌亂。

也許是因為童年父母早逝的經歷,霍思邈有一顆包裹在桀驁不羈下敏感細膩的心,大多數人看到的都是玩世不恭樂天隨性的他,只有劉晨曦能讀懂他心裏絲絲縷縷的不安,他信任劉晨曦,從一開始就信任,不然他也不會允許他結婚。但是信任和悲傷其實根本就是兩碼事,就如同一個孩子把自己最心愛的玩具借給別人,盡管知道這個玩具最終還會回到自己手裏,卻還是會抑制不住的思念和惶恐。

他抱著劉晨曦,把手臂收得很緊,這一番話幾乎回答了他心裏所有的壓抑,他知道劉晨曦從來都不是一個會說情話的人,劉晨曦會不聲不響的熬夜提前幫自己整理好寫報告要用的資料,他會不休不眠的連續幾個星期在病床前照顧生病的自己,他會做十幾個小時的飛機只為了多陪自己半天,他會為了自己做很多很多,但是卻只做不說,近乎不屑於把自己做的一切掛在嘴邊,因為他覺得這些都是理所應當的。

霍思邈不知道今天這個人是鼓足多大的勇氣,才把內心最深處的東西都剖析了一遍,只為了安撫自己心裏那一點見不得光的不安。

“我愛你,霍思邈。”劉晨曦擡手放在他的後腦勺上,揉了揉他的頭發,低聲繼續道,“我原來什麽都不說,是因為我知道這些你都明白,我不習慣去說。但是如果現在我說出來,能讓你覺得安心,那我可以每天都對你說。我不想讓你胡思亂想。霍思邈,我很愛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霍思邈簡直不知道除了抱緊他,自己還能怎麽回應。

他當然知道,他當然明白,劉晨曦的心,他最了解不過了,甚至比了解自己的一顆心還要了解他的。因為他早就把心給了自己,就如同自己將心許給他一般,這個人為了自己什麽樣的改變都願意一試,他怎麽可能看不透,怎麽可能不了解!

劉晨曦結婚了又如何?這一段錯誤的婚姻,歸根結底,是自己把他推入了婚姻的殿堂。他不在乎這個世界怎麽看待他們,只有在彼此的身邊,走到哪裏,都是可以是停泊的港灣,都可以是家。他們就在彼此的心裏,那麽一段毫無意義的婚姻又有什麽關系?他永遠都不用和任何人分享他的愛情,因為他的愛人心中,只有他一個人,他的愛人心中,只是他一個人的世界。

過了良久,劉晨曦才慢慢松開手臂,他知道把話說開,霍思邈心裏不再有隔閡,自己的心裏也跟著明朗起來,便笑著擡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走啦。”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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