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沒有因為我，而多留下一個晚上呢？

——如果你十幾個小時之前就已經坐在飛機上回過了呢？

——我們都知道離別在即，卻要為了那多出的不到十個小時的眷戀，而付出這麽大的代價。

——我不應該任性的把你留下來的。

——親愛的，對不起。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劉晨曦看看手機上的時間，鎖緊眉頭。

他轉頭看向窗外，燈火交錯閃爍著，璀璨闌珊，黃浦江承載著一江絢爛的燈光倒影，安靜的奔流。江畔全是典型的歐式建築，和老式鐘樓，夜色漸濃，如同研不開的稠墨一般，喧囂和繁華就在眼前，變幻的光影碎了天際的暗色，夜上海，夜上海，名副其實。

算算時差，這個時候霍思邈怎麽也應該已經開完會了，他低頭翻了翻自己的通訊記錄，從飛機落地，到過關出閘，一直到現在坐在開往江州的車上，他撥出去的電話，發出去的短信，都如同石沈大海一般，無一回應。

收音機上的廣播音樂剛剛結束，一曲終了的尾音還沒有放完，司機已經不耐煩的又轉了一個臺。

“……現在據爆炸已經過去了五個小時，根據我們駐莫斯科大使管的工作人員透露，截止至目前，爆炸造成的死亡人數是十一人，其中包括一名華人，受傷人數是五十八人，其中包括三名華人，有六人重傷目前還在搶救中……”

劉晨曦從窗外收回視線，凝住神聽著廣播中有些嘈雜的聲音。

“……由於爆炸事件正好是下午的上班時間，而米蘭酒店所處的這條街呢，叫做Shipilovskaya Street，這條街上下午發生了連環車禍，所以有不少在米蘭酒店住宿的游客和商務人士都選擇了乘地鐵出行……”

“這是一起自殺式爆炸襲擊，炸彈爆破的位置目前已經確認了是在地鐵站內部，由三個炸彈在不同方位同時引爆，確認為恐怖組織……”

“……目前可以確定車禍並非恐怖組織制造，與地鐵爆炸案無關。好，現在讓我們來關註一下這起連環爆炸案，在文化公園站的爆炸……”

劉晨曦下意識的握緊手機。

“——今天晚上就回來麽？”

“還不確定，可能會住一晚吧，主辦方幫我們在米蘭酒店都訂了房——”

“——中午記得回酒店休息。”

“嗯，全世界堵車最嚴重的國家，我這回出行全靠世界上規模最大的地下軌道系統了。不是都說莫斯科的地鐵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地鐵麽，我這回去看看——”

他側頭笑著誇讚莫斯科地下交通系統，不過是十幾個小時之前的事情，對話的片段從劉晨曦的眼前唰唰閃過。

“師傅，掉頭，回機場。”劉晨曦猛地扒住座椅，急聲道。

司機鄙夷的看了他一眼，道，“高速公路上怎麽掉頭。”

劉晨曦轉頭看看窗外，車子已經駛上了高速。

他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告訴自己要冷靜。

按住屏幕上霍思邈這三個字，指尖竟然有些微微顫抖。

劉晨曦看著那個名字，慢慢擡起手指。

屏幕轉為“正在呼叫”的畫面。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機械的，毫無感情的女聲從電話裏傳來。

桌上的手機屏幕一亮一亮，發出“嗞嗞”震動聲。

撐著額頭打瞌睡的金發男孩打了個機靈，甩甩頭，拿起手機，是一長串陌生的號碼。

他看看床上額角貼著紗布，緊閉著眼睛的人，走出病房。

“你好？”

“你好，請問是Анатолий麽？”

“我是。請問您是？”

“我是霍思邈的男朋友。”

男孩一楞，下意識的向病房裏看了一眼。

然後又想起什麽似的，驚訝道，“你還活著？”

“什麽意思？”

“你的飛機不是墜毀了麽？！”

劉晨曦皺眉，不明就裏，不耐煩道，“你現在和霍思邈在一起麽？”

“難道你不在那架飛機上——”

“霍思邈現在怎麽樣了？”劉晨曦拔高聲音，急切道。

“你怎麽會有我的電話號？”對方喃喃道。

劉晨曦頓了一下，道，“你們教授給我的。”

“霍思邈差一點就死了你知道麽。”

呼吸一窒，他打了很多個電話，輾轉拿到和霍思邈同行人的號碼。

他恨不得馬上就能飛到莫斯科，去看一看霍思邈怎麽樣了。

他發現自己在害怕，怕他出事，怕他受傷，怕自己再也見不到他了。他在茫然，他發現自己的心在知道霍思邈有可能出事了的一瞬間失去了知覺，感不到疼，也感不到痛，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好似他已經沒有了心。

原來本是兩個人來抗的天空，失去了一人，天真的會塌下來。

“他怎麽了？”

“他以為你死了。”男孩平靜道，“一班從莫斯科飛往上海的飛機墜毀，無人生還。”

劉晨曦楞住，他一路都在飛機上，並不知道新聞，只是霍思邈應該知道自己的航班，怎麽可能弄錯。

關心則亂。

“他要去找你，”男孩接著道，“他像瘋了一樣要去機場。今天下午路面交通很差，他就坐地鐵去。”

劉晨曦心裏一緊，屏息安靜的繼續聽他講。

“他還沒走進去幾步，爆炸的氣波就把他掀出來了——”

“他怎麽樣了？”劉晨曦幾乎低吼出聲。

“他為了你，差一點兒就死了。”

“他現在怎麽樣了？”劉晨曦咬牙道。

男孩轉身，凝視著病房中的人，道，“不好。”

“你給我說清楚！”

男孩隔著電話也能聽出那人的焦急和憤怒，強大的氣場離著千裏也能感到壓迫。

他透過窗子，看到床上的人動了動，連忙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霍思邈已經屈膝坐了起來，看見男孩進來，虛弱的對他笑了笑。

男孩神色有些覆雜，猶豫了一下，把手機遞給霍思邈，轉身又走了出去。

霍思邈茫然的拿著手機放到耳邊。

“餵？”熟悉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霍思邈臉色倏地變了。

“餵？”電話那頭又疑惑的叫了一聲。

霍思邈緊緊地抿著嘴唇，發不出一聲。

沈默。寂靜。

靜到霍思邈以為自己剛剛根本就是出現了幻聽。電話的那頭才傳來一聲小心翼翼的叫聲，“霍思邈？”

霍思邈下意識的點點頭，又意識到到對方根本就看不到。他知道，這個聲音，溫柔的，低沈的，寵溺的，悲傷的，帶著一絲笑意的亦或是惱怒危險的，他都不會聽錯，一輩子也不會。他閉上眼睛，又睜開，想了想才張嘴，聲音沙啞道，“你還好麽？”

劉晨曦深吸了一口氣，一時哽住，不知該說什麽好。這個笨小孩，明明自己難過了，明明自己絕望了，明明自己受傷了，開口說的的第一句話，卻是——你還好麽？

霍思邈等了一會兒，聲音有些發顫，“劉晨曦……”

劉晨曦嚇了一跳，“我沒事，霍思邈，我沒事，我根本就沒在那班飛機上。你呢？你怎麽樣了？告訴我，你怎麽樣了？”

“我沒事。”

“你受傷了。”

“我沒事。”

劉晨曦嘆了口氣，霍思邈能這麽快接起電話和他說話，傷得肯定不會太嚴重，但他卻還是放心不下，柔聲道，“告訴我，你哪兒受傷了？嚴不嚴重？”

霍思邈沈默了一下，艱難道，“我以為你死了。”

我以為我的任性害死了你。

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以為我們就要從此陰陽兩隔了。

我真的很害怕。

這個世界這麽大，我不知道自己還會活多少年，我怕，我在將來的每一朝一夕中，都要獨自一人帶著兩個人的分量活下去。

我怕，失去了愛人，從此後我都只能守著回憶過活。

我怕，在那麽那麽長的未來中，我再也找不到自己愛的人了。

劉晨曦，你知道麽，我很怕。

我很怕自己失去了你，要一個人活下去。

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你給了我這麽多，讓我都習慣你給的愛，你給的溫暖，離開了這些，我該怎麽活下去。

可是我一定要為了你活下去啊，你看，人就是這樣矛盾。

我真的，真的很害怕，卻又心甘情願，那從此便只能做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劉晨曦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裏猛地鈍痛，他才剛剛體會過那樣的感受，那種失去了摯愛之人的疼痛，那種驀地在茫茫世間無所依存的迷惘。

霍思邈一個人，身處異國他鄉，身邊全是陌生的人種，說著陌生的語言，當他以為自己死了的時候，該有多麽絕望？必然會比自己剛才擔心他時，更加可怕百倍。

“霍思邈，”他壓低聲音，輕緩沈穩道，“你沒事，我就沒事。如果你有事，那我也有事。”

每一個字都吐得很清楚，仿佛載著千斤的重量，霍思邈點了點頭。

“霍思邈。”

他輕輕點頭，沒有回答。

“霍思邈。”

他低頭，看著眼前潔白的被單，眼睛一眨不眨。

“寶貝兒。”

劉晨曦閉上眼，低聲道。不帶一絲輕佻戲謔，三個字輕輕的飄出。不是呼喚，也不是情話。

只是，他是這個世界上，對自己而言最珍貴的人。

他是他的寶貝。

他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是他根本就不敢想象失去的，最珍愛的，寶貝。

霍思邈沒有出聲。

潔白的被單上緩緩暈開了一圈水漬。

一滴落下，又一滴落下，圓形的水漬越暈越大。

霍思邈抽了一下鼻子，在自己臉上隨意的抹了一把，嘴角不可抑制的微微翹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嚶~

其實我是個親媽~

我不能辣麽容易就讓我的主角掛掉。。。

來表揚一下人家嘛~！【泥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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