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道亂，似乎老百姓也習慣了，畢竟再難，日子還得往下過。三天兩頭的炮聲槍響倒也算不得什麽了，哪天死了草席子一卷算是到了頭。

所以眼前這一波一波喊著口號的游/行隊伍，也沒讓他們有什麽觸動。

“你說這些個學生一天是幹嘛呢，吃飽了撐的不是？”

茶館門口兩個老頭一邊曬著太陽一邊侃大山，他們都是旗人。慈禧死了，宣統也被趕了出去，旗人日子不好過，連祖宗的姓都改成漢人的了，可那股紈絝子弟的勁兒還留著，寧可打腫臉充胖子，也得有個人叫聲“爺”。

“到底是這些學生眼皮子淺，老太後那會兒都移駕到西安了，要是洋人真的打來，誰都擋不住，一個炮臺麽，撤就撤了唄。”

“可不，要光游個行就能擋住洋人，還用的著他們？”

午後的太陽暖洋洋的，兩個老頭就著缺了角的茶杯喝上幾口，又沈浸在他們的記憶裏的那段輝煌時光中。

上午，王府胡同四周也是亂糟糟的，李秀秀一早便被游/行的聲音吵得睡不著。

“你說這是怎麽地了，大清早就不讓人安生。”婆子給秀秀端上了壺熱茶，發著牢騷。

李秀秀隨口問道，“又出什麽事兒了？”

“嗨，為了大沽口的炮臺游/行唄，聽說還開了槍死了人呢。”

眉頭一皺，李秀秀追問，“死了人？誰幹的？”

“我也是聽車把式說的，總統府前面鬧得實在太兇了，警察總長就讓人開了槍，打死了好些個學生呢。”婆子絮絮叨叨地來回說著其實自己也不清楚的傳聞。

李秀秀放下茶杯，想了想，覺得不安，就讓人備車。

出了胡同，果然主要道路上全都戒了嚴，雖然游/行還在繼續，可是已經零零星星不成規模。

沈月君的家臨近堂子胡同，外交部的所在，那塊地界更是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進出都要有特別許可才行，見馬車過不去，李秀秀更加焦心，連忙讓把式調頭。

進門第一件事兒，秀秀跑去了三哥的書房，那裏裝著家裏唯一的一部電話。

撥了沈家大宅的號碼，秀秀聽著盲音，握著聽筒的手越來越緊。

電話鈴聲吵得沈弼仁發了火，他讓管家把所有的電話線都剪斷。此刻的沈府，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所有下人都不敢去正廳伺候，生怕一個小心被轟出來。

沈月君緊繃著臉，詰問道，“父親，到底是不是你下令開槍的？我只想弄個明白！”

沈弼仁的頭發此刻全然沒有平時的整齊，顯得很落拓，他坐在沙發上，低著頭，用雙手撐著額頭，“槍都開了，人已經死了，再說什麽都沒有用了......”

沈月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甚至以為，剛剛父親的那句話，是自己的幻覺。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父親前面，第一次居高臨下地望著這個男人。

母親死的早，她從小便和父親相依為命。雖然他公務繁忙，但是閑暇時必是盡量陪著自己，縱容寵愛多過於嚴厲，這讓沈月君一度認為——天下的父親都是這般的慈祥和藹。可是這個自己熟悉的父親，現在居然親口承認，是他下令手下開槍，打死了那麽多無辜的學生！

“殺人兇手！”沈月君脫口而出，心中的痛苦和悲哀通通化作了滿腔憤怒，有那麽一瞬間，她簡直不想承認自己是這個人的女兒，和他有著最親近的血緣。

沈弼仁站起身來，伸出手一巴掌打在沈月君的臉頰上，他眼裏的血絲多的嚇人，仿佛是頭被逼近死路的野獸，帶著最後的掙紮和希望，而自己女兒的一句話，徹底將這種殘留的餘地完完全全抹殺掉。

他沒有出路了，他是殺人兇手。

——“我當時很傷心，因為父親從來沒有打過我。後來，我才知道，這是個徹徹底底的陰謀，父親與這樁血腥的謀殺根本沒有任何關系，卻一身都背負著痛苦和自責，甚至到臨終之時。我真不是個合格的女兒......”外婆回憶到這裏時，非常痛苦，掩面哭泣了起來，我拿著紙巾，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是怔怔地站在旁邊。

是夜。

外面的光亮十分刺眼，即使拉上窗簾，也能感到它在左右逡巡。

沈月君躺在床上，睡不著，卻又很疲勞。被父親掌摑之後，她再也沒有出過自己的房間，任憑門外再怎麽吵鬧，也都緊緊閉著門。

晚飯放在桌上，已經涼透了。金姨怎麽勸她，都不吃一口。

沈月君覺得冷，用被子裹緊了自己的身子，她瑟縮著想要找些東西取暖，仿佛她呆在冰天雪地裏而非自己熟悉的房間。

忽然，細小的聲響從窗戶傳來，像是有人在輕輕用手扣著窗戶。沈月君很害怕，向後退到了床頭，將被子捂得更緊了。

敲擊聲還是很有節奏，不緊不慢，不重不輕。

沈月君沈了口氣，她雖柔弱，卻不乏勇氣。起身下床，光著腳走到床邊，她隨手拿了一個水果刀作為武器，用手緩緩拉開窗簾。

外面出現的並非危險，相反，對沈月君來說，簡直是救星。

李秀秀兩手攀著窗戶邊上的欄桿，示意沈月君快些開窗戶，不然就被發現了。

進來之後，李秀秀重重地呼吸了一口，才用特有的清脆口音埋怨道，“你要是再不開窗戶，我非從三樓掉下去摔成煎餅不可！”

這句俏皮話，或者說李秀秀的到來，讓沈月君些許地微笑了一下。

李秀秀見她眼睛紅腫，急忙問道是怎麽了。沈月君一五一十回答了，之後有感覺委屈，抽泣起來。

掏出了手絹，李秀秀仔細的給沈月君擦著淚，此刻不知道該說什麽，或者說，說什麽都是沒用的。

等到一條手絹濕的差不多了，沈月君抽抽搭搭地不哭了，鼻頭也紅了起來，看著讓人心疼。李秀秀伸出手，把她攏進了懷裏，那是她二姐在安慰她的時候慣有的動作。此時秀秀希望這個親近的動作，能同樣安撫沈月君的心。

在秀秀的懷裏，沈月君聞到了熟悉的香味，同時那股徐徐散發的體溫也讓她恍惚了。從來沒有感覺到如此踏實和安心，即使是在父親身邊也是一樣，此刻的沈月君把一切都拋在了腦後，全心全意地感受著秀秀地懷抱。

過了不知多久，李秀秀才發現，沈月君沒有穿鞋子，光著腳站在地上。她急急忙忙抱著沈月君坐在了床上，給她蓋好被子，然後嗔道，“怎麽不穿鞋！凍壞了怎麽辦啊！”

沈月君縮了一下，不說話，只是委屈地看著瞪著自己的秀秀。

李秀秀忽然覺得，這個樣子就是沈月君裝可憐的，第一次在李府門口也是，現在也是，自己的心，不知怎麽了就軟了，哪裏還舍得去罵她。

“好了好了，以後要穿上鞋子，不然容易著涼，”李秀秀給她掖好被角，“我先走了，明天晚上我再來看你！”

沈月君聽到這話，忽然伸出手拉著李秀秀的胳膊不放，剛剛幹了眼圈又泛起了淚珠，囁嚅著，“秀秀別走，我怕.....”

“我不能呆太久的....”還沒等李秀秀說完，從外面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接著便是一陣騷亂。

李秀秀跑到窗邊，剛好看見幾個黑影從旁邊的小道跑遠了，周圍守護宅邸的幾個警察追了過去。

白天剛死了幾十無辜的人，警察總長肯定已經成了眾矢之的了。李秀秀眼看這個情況，今晚是不可能留沈月君一個人了。

轉過身，她頓了頓，說道，“那，今晚我留下來陪你。”

作者有話要說：

我記得昨天的計劃是今天結文來著.....算了，忽略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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