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麽時候下起了雪，白茫茫的，把該遮蓋的，不該遮蓋的，通通都遮蓋了起來。

李府的匾額上掛著的喪幔更白了，慘慘淡淡一片。

李老爺子頭七過後出殯，家裏只剩了個靈位。幾天前停靈時，賓客不斷，各懷各意。主事的三少爺恪謙把喪事辦的妥帖而低調，在這樣的世道，婚喪嫁娶也不由人意。

李秀秀還在大廳坐著，就在她的位置上。李立山在世時，常常一邊抽著水煙一邊跟她講話，或輕或重的口氣，總不像現在一般空空如也。

李秀秀的對面，坐著老爺子的三姨太，按照輩分，她該稱呼為三姨奶奶的女人。

每日家中婉轉的念白和唱腔，便是自她的樓中傳來的。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男人嘴裏慣常的話，李秀秀也聽見過，今天卻是頭一次真切感受到。

家裏辦白事，她還是名分上的喪主，卻依舊穿紅戴綠不肯消停半分。

李恪謙從內堂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老管家，兩人小聲商量著什麽。到了大堂，李恪謙先給靈位前的香爐敬了三炷香，又和三姨奶奶打了聲招呼，“三姨奶奶，我二姐收到信了，已經立即從關外回來奔喪，估計過幾日就會回來。”

現在宅子裏輩分最大的三姨奶奶王喻秋撥弄著洋煙的手停頓了一下，柔聲慢慢回應道，“二姑娘肯趕回來......算老爺子沒白疼她一場。”

李秀秀冷笑了一聲，“是啊，不像有些白眼狼。”

李恪謙示意她閉嘴，誰知王喻秋並不生氣，反而借機笑道，“既然四姑娘不願見我，我走便是。”

她扭著腰身走了，身上的喪服也遮不住她的嫵媚和風情。有些女人天生就不適合穿旗袍以外的東西，王喻秋就算其一。

“秀秀，你這麽說，爺爺會生氣的。”李恪謙扶了扶眼鏡，看著同樣一身白孝的妹妹，“二姐快回來了，我不想讓她看到家裏不和。”

李秀秀轉過頭，一言不發，這是她特有的抵抗的表現。李恪謙嘆了口氣，從袖中掏出了一張紙條遞給她，“鄭家的堂口大半都讓毀了，我們卻毫發無傷，你這次該好好謝謝沈小姐。”

聽三哥說起沈月君，李秀秀猛地擡起頭，接過紙條，卻又低下了頭。李恪謙摸了摸自己的妹妹的肩膀，“不管如何，我們欠著人家的恩情......李家人是恩仇必報的！”

入了臘月，天更冷了，北風刮得淒冷。

培德中學眼看要放寒假了，學生們都沒心思在黑板上，站在講臺上的洋老師的聲音還抵不過下課的鈴聲讓人有精神。

下課鈴響，大胡子老外聳了聳肩，夾著法語課本走出了教室，學生們立刻像放散的羊群一樣。

沈月君單手撐著臉頰，望著外面淺灰色的天空出神。

下一秒，亂糟糟的吵鬧聲夾雜口哨聲就傳來過來，聽動靜是從男生樓那裏來的。

培德中學雖然同時招收男女學生，卻還是保守的教會學堂，故而男女生是在不同的學區上課的，連放學的出口都在不同方向。而沈月君在的班級，是離男生學區最近的。

女生們也紛紛被動靜吸引，貼到了窗戶上看。

“那姑娘是誰啊？好漂亮！”

“不是我們學校的！沒穿校服呢！”

沈月君好奇心起，好不容易從人堆裏擠到窗戶邊上，放眼一看，不禁呆住，那是.....李秀秀！

李秀秀從後院的墻上跳下來不到一刻，就開始後悔自己所做的決定，這學校這麽大，要怎麽找沈月君？

就在她不知所措地在偌大的校園裏轉了三圈之後，忽然聽見對面樓上傳來了口哨聲和歡呼聲，是一群男學生。

李秀秀皺了皺眉眉，如果在平時，她說不定就沖上去挨個打一拳了，可是現在既然被發現了，她只有快點跑了。

當她剛想轉身逃跑的時候，就聽見嘈雜聲中有人叫她的名字：

“秀秀！”

李秀秀回頭，見沈月君從樓上跌跌撞撞地跑下來，居然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你們學校怎麽這麽大啊，辨不清方向就走丟了。”李秀秀和沈月君繞到了一個噴泉旁邊。

沈月君仔細打量著許久不見的李秀秀。

她身上穿著素色的棉袍，外套雪貂皮褂子，左臂上纏著黑布，辮子還是從肩上順垂下來，烏黑烏黑地。嘴還是習慣性地微微翹起，一雙大眼睛四處打量著，躲躲閃閃地不敢看自己。

想到她爺爺去世了，沈月君不免心疼起來，又不能提這傷心事，就隨著她的話說了下去，“地方大好啊，下了課可以四處走走。”

正說著，從身邊走來兩個修女，為首的那個已經上了年紀，一臉慈祥，她輕輕問道，“Cher enfant，qui es-tu（親愛的孩子，你是誰？）”

李秀秀壓根不知道這個外國女人說的是什麽鳥語，楞了半天，也不知怎麽回答，一個勁向沈月君使眼色。

沈月君向修女行了禮，小聲回答，“Elle est mon ami（她是我的朋友）。”

為首的修女笑了笑，便帶著身後的另一個年輕修女走了。

李秀秀松了口氣，看向沈月君，小聲嘀咕，“你還會說洋文呢，以前真小瞧你了....”

“你說什麽？”

“啊！沒什麽！”李秀秀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了此行的目的，結結巴巴地說道，“那個......我三哥說謝謝你....謝謝你幫了我們，李家人不欠人恩情！日後、日後必當重謝！”

沈月君聽到這個，不免心中失望，隨口應答著，氣氛一下冷了起來。

李秀秀糾結了半晌，忽然提高了嗓門：“我、我以後再也不騙你！其實並不是你想的那樣子的！一開始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誰，後來....後來我只是迫不得已，三哥已經罵過我了......你，你能原諒我嗎？”

沈月君深深吸了一口氣，沈默了。

李秀秀以為她不願意原諒自己，垂頭喪氣準備離去，正當這時，沈月君卻說，“拉鉤！”

李秀秀沒反應過來，“什麽？”

沈月君慢慢伸出手，翹起小指，“拉鉤，你以後再騙我，就是小狗！”

聽到這話，李秀秀的嘴角翹了起來，形成一個美麗的弧度，她重重地點了點頭：“恩！以後再騙你就是小狗！”

李秀秀的笑容是那麽好看，以至於很久之後的某天，沈月君還是無法忘懷。

作者有話要說：

我都日更了，居然換不來一個新留言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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