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辛如喬的脾氣一直很不好。但現在她收斂了尖銳,整個人顯得非常溫和。柯越一時間都無法將眼前這人和記憶裏的模糊片段重疊起來。

丟掉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想法,柯越眉眼彎彎對辛如喬說道,“阿姨好。”

辛如喬對他第一印象也很不錯，可是看柯越拎著一大堆東西遞過來的時候,她卻有些猶疑、有些停頓,但仍舊用笑容一筆帶過，“你太客氣了，來玩就好了啊,別買這麽多東西。”

“阿姨才是，別和我客氣，平時辛陳很照顧我。”柯越說道，“我第一次來,這是應該的。”

辛陳也在一邊勸辛如喬，“媽，這是柯越的心意，你收下吧。”

他的語氣很自然，甚至有些不易察覺的隨意。只有相處久了的人，他們之間才會無法掩飾這種隨意。辛如喬心思一向細密，再加上辛陳高中時候的那件事，她幾乎變得有些敏感，不動聲色看了辛陳一眼，然後轉移了話題。

就如辛陳說的那樣，柯越在別人面前一直很能裝，溫柔的、穩重的、紳士的、善解人意的，他通通都很拿手。和辛如喬的對話可以說得上是愉快的，期間，辛如喬問起柯越，他和辛陳是怎麽認識的。

柯越當然不會缺心眼的告訴她，自己和辛陳高中時候就認識了，只是扯了個小謊，“我和他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才熟悉起來的，因為兩家公司合作比較多，漸漸就聊了起來。”

“因為陳陳很少帶朋友回來，所以我有點好奇。”辛如喬笑了，“那我去做飯。”起身的時候對辛陳說道，“好好陪你朋友。栩栩，過來幫我忙。”

栩栩走之前和辛陳做了個眼神交流，又看了一眼柯越才跟著辛如喬去了廚房。

等她們一走，柯越扯了扯辛陳的手，“我是不是要去幫忙比較好，表現出我其實很勤勞。”

“求你歇會。”辛陳朝廚房的方向看了看，壓低了聲音，“你那菜燒的......我媽肯定當場把你扔出去。”

柯越很受打擊，垂著腦袋很哀怨。

辛陳又不忍心看他這樣，安慰道，“沒關系，我不嫌棄。你燒得再難吃我也會捧場的。”

......感覺完全沒被安慰到的柯越更郁悶了。

在兩人不時的交談中，一桌子菜也陸續被端了上來，色澤鮮艷，香氣四溢，入口後，味道更是讓柯越讚不絕口。他想說阿姨你燒菜真好吃，怪不得辛陳燒菜也這麽好，連廚藝都有遺傳麽？想了想，還是把這些話給咽回了肚子裏，只是客套的稱讚著辛如喬。

辛如喬臉上始終保持著笑意，不斷讓柯越多吃一點。

很多菜都是柯越喜歡吃的。辛陳坐在他身邊，習慣性的就給對方夾了一筷子菜。柯越也沒覺得有哪裏不對。

栩栩轉眸看了眼辛如喬，然後低頭吃飯。

辛如喬的笑容滯了幾秒，又恢覆如初。

四個人在飯桌上的氣氛還算融洽，吃完飯後，辛陳開始收拾碗筷，柯越站在旁邊幫他。

辛如喬說道，“怎麽好讓客人幫忙，柯越你去休息，讓栩栩他們來就行。”

一邊把碗遞給辛陳，柯越一邊說道，“沒關系的阿姨，我經常......”說到這裏，他猛地止住了話頭，被自己驚出一身冷汗，趕緊補充道，“我經常在家幫我爸媽收拾的。”習慣這種東西真要命，柯越有點後怕，平時在家，和辛陳一起做飯一起收拾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但是如果真的不小心說漏了嘴，估計辛如喬這邊馬上會掀起十級風暴了吧？

辛陳也意識到剛才的小危機，找了個借口讓柯越先去了廚房，然後自己才在他之後進去。

“好險。”柯越對辛陳做了個口型。

辛陳也回了他一個字，“笨。”然後把手上的小水珠全部甩在了柯越臉上。

柯越趕緊觀察了一下四周情況，發現客廳的人是看不到裏面的，才松了口氣，說道，“別鬧，回家再玩。”

兩人洗好碗出來後，柯越又陪著辛如喬說了會話。看時間差不多，他也起身準備走了。

辛如喬送他到門口，說道，“外面有些暗，要當心。陳陳，你去送一下。”

笑著和辛如喬還有栩栩告別之後，他跟辛陳走到了樓下，分別前柯越說道，“估計你媽媽已經知道了。”

辛陳低低嘆了口氣，“我就知道不暴露很難，你什麽時候發現的。”

“出門前一刻啊，”柯越抱了抱辛陳，“她應該不想再見到我了，不過我還是會出現的。”

本來心情還有點沈重，被柯越這麽一說，辛陳又笑了起來，“陰魂不散啊你。行了，我會上去和她解釋，你自己晚上開車要小心，到家給我電話。”

“恩，你......”柯越猶豫了片刻說道，“別和她硬碰硬知道麽？反正我不會放棄，所以你也不要犯傻。”

“我知道的。”辛陳親了親他的臉頰，“和她相處了這麽久，當然知道。”

“那快上樓去吧，晚了到時候她更不開心。”

“我看你上車了再走，反正已經下來了。”

這種時候，柯越也不拖拖拉拉，雖然心裏很擔心，但他知道要是自己留在這裏一定會引起更大的沖突。辛如喬之前並沒有表現出來異常，這就說明了她不想當著外人的面來提這件事，所以還是別給辛陳添麻煩了。盡管這一路上一直在這麽自我安慰，但柯越還是七上八下。

把車停在路邊後，他看著街道兩邊的彩色LED燈，思緒游移卻怎麽都無法集中。

另一邊，辛如喬臉色陰沈，坐在沙發上像在想著什麽。片刻推門聲在耳邊響起，她擡頭看向門口那人，冷笑道，“送個人要送這麽久？”

“媽。”辛陳低低喊了一句，又對栩栩說道，“你先回房間，我和媽媽說點事。”

栩栩乖乖的點頭，然後走進了房間。

客廳裏，一時只剩安靜的呼吸，以及時鐘滴答滴答的走動。

“怎麽不說話？”辛如喬開口，“把人都帶家裏來了，現在又不說話？”

辛如喬大致已經猜到具體是什麽事了，但她之前都忍住了沒表現出來。的確，她不喜歡在外人面前提及家中私事，就算有疑問，就算要解釋，她也得等人走後，慢慢來問。而一想到辛陳之前都在騙自己，她就很來氣。

“其實柯越......”辛陳終於說道，“他不是我工作時候認識的。”

“我知道。”辛如喬怒氣陣陣上湧，“就是他把你前途都給毀了！”

“不是因為他，”辛陳解釋，“他對我一直......”

“夠了！多少年了？你說多少年了！”辛如喬終於爆發，拿起桌邊的杯子朝著門就砸了過去，“你是不是瘋了？為什麽就不肯找一個正常的人結婚？你就那麽喜歡他？！”

有多喜歡？其實自己也不知道。不知不覺就喜歡了，不知不覺就在一起這麽多年了。就因為喜歡的是同性，所以被人指責為不正常？一個人的性別這麽重要嗎？重要到感情都得靠邊站？八年，自己沒有和任何人在一起，寧可抱著回憶過，也不想將就。明明有著最美好的過去，也有著最值得期待的未來，那個人是自己心中特別的存在，無論性別，無論時光，永不褪色。

辛陳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媽，我是真的喜歡他，想和他一輩子。”

時間仿佛靜止了，空氣也開始凝重。

辛陳錯覺的以為自己的呼吸聲都在消失。

然而辛如喬說話了，她說得很慢，卻字字用力到像在發抖，她問辛陳，“你想清楚了？”

知道這個回答很重要，重要到他和辛如喬的關系是否會因此分崩離析，但辛陳依舊點了點頭。不用再說什麽了，因為已經無話可說，辛如喬也不願再聽了。

“好……好，我真的管不了你了。”辛如喬似是氣得狠了，她微微勾著背直喘氣。

辛陳趕緊去扶她，卻被辛如喬一把將手甩開，“辛陳我告訴你，你要是真和他在一起，這個家你也不用回了！”

栩栩突然打開門，她很擔憂，一直看著辛陳。

“誰準你出來了，進去！”辛如喬冷冷的看了她一眼。

栩栩並沒有動作，只是站在那裏，想要說些什麽。

“沒事的，栩栩，”辛陳安慰道，“乖，聽話，回房間。”

一雙大眼睛又有些霧蒙蒙，但她沒再多停留，輕輕關上了房門。

“我最後問你一遍，”辛如喬深深呼吸了一下，目光緊緊的看向辛陳，“你是不是非得和他在一起？”

辛陳沒有說話，屋子裏很久都沒有人說話。這也讓辛如喬心底越來越冰涼。

伴著他低低的一句“對不起”，辛如喬情緒也終於到了臨界點。

“滾出去……”她憤怒的近乎爆裂，木桌上的所有東西都被她掃到了地上，哐當作響，玻璃碎了一地。辛如喬的聲音尖厲到嚇人，“滾出去滾出去！滾！”

她此刻聽不進去任何話，只知道不想見到眼前這個人。

一扇門關上了滿室的混亂，也關上了辛如喬的失控。

外面天氣很冷，夜已開始漸漸變深。

辛陳站在空闊的馬路上，看著呼出的氣息白茫茫一片，身邊燈影綽綽，行人匆匆。

想起之前還答應柯越，會和辛如喬好好談一談，可結果卻成了這個樣子。又把事情搞砸了。

嘆了口氣，辛陳覺得非常累，他迫切的想要休息，卻不知該何去何從。

天空中開始下起細細的冬雨，他就那麽坐在路邊，不跑也不躲，靜靜的看著黑夜中的雨線連接不斷。這一刻，辛陳想起很多過往舊事，沈默單調、絕望無助、壓抑無邊無際。

發梢有水珠滾落，臉上也有了濕意。

然而一把傘的出現，隔斷了他和雨水的接觸，也隔斷了他和夜空的寂寞。

帶著淡淡體溫的衣服牢牢的裹住了辛陳的身體，接著是一個熟悉的懷抱，溫柔的聲音在耳邊低聲說道，“陳陳，咱們回家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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