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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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 太陽還沒落山,空蕩蕩的院子,一眼便瞧得分明。

周遭靜悄悄,半點也不像藏了人的樣子, 顧琮卻更相信席冶的判斷, 謹慎垂落衣袖遮住右手,果然, 沒過一會兒, 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鬼鬼祟祟地從矮墻後探出來。

正是之前一路小跑把村長喊來的男孩。

剛擡頭就撞見雙直勾勾盯著自己的黑眼睛, 他明顯被嚇了一跳,連連後退,哎呦一聲, 平地摔了個屁股墩。

然而,沒等他忍著疼趁機開溜, 男孩就聽見那發現自己的聲音,又涼颼颼道:

“過來。”

明知道對方生了病, 別說追上他, 連跑起來都難,可他偏偏中了邪似的, 升不起逃走的膽子, 慢吞吞,一步一挪,走大門進了院子。

平日摸魚掏鳥磨練出的小獸直覺作祟,離青年還有好幾米, 男孩便試探性地停住腳。

席冶淡淡:“名字。”

“石頭, 馬石頭。”認錯般耷拉著腦袋, 男孩老實回答,這村子就叫馬家村,村裏的人,大都是一個姓氏。

暗暗警戒的顧琮松了口氣。

他沒在主線劇情裏讀過這個名字。

但他依舊沒插話,而是任由席冶繼續問:“為什麽偷看?”

“……”嘴巴抿得死緊,過了好一會兒,男孩才蚊子般小聲哼哼:“因為我覺得你像仙人。”

所以他才會偷偷跟過來。

1101沒忍住樂:“這孩子眼睛還挺尖。”

席冶卻否認:“我不是。”

“你認錯了。”

肉眼可見地,男孩的表情寫滿失望,可他到底沒死心,偏頭,祈求般看向一旁更好說話的顧琮。

從未想過要拆席冶的臺,顧琮只得輕輕搖了搖頭。

“我聽村長說,過幾日便會有清風派的道長過來,”語調溫和,顧琮安慰,“到時你可以試一試。”

“沒用的,”活像個洩了氣的皮球,馬石頭飛快蔫下來,“他們上回就沒要我。”

清風派的選拔每三年一次,被挑中的,大都是七八歲的小豆丁,好幾個村子也未必能出一個。

如今他又白白長了三歲,那些道長肯定連看都不會多看他一眼。

天天眼巴巴守在村口,也只是他不死心。

仔細一回想,顧琮發現對方確實要比其他孩子更高些,約莫平日在太陽底下瘋慣了,又黑又瘦,垂首杵在門口,倔強中透著點可憐。

正巧需要了解外界的情報,顧琮往旁邊遞了個眼神,見席冶沒反對,擡起完好的那只手,招了招,道:“外面冷,進來坐吧。”

村子裏難得來外人,馬石頭的確不舍得就這麽離開,自以為隱晦地瞄瞄席冶的臉色,他心底的好奇終是壓過害怕,占了上風。

他瞧起來調皮,實際卻很懂察言觀色,安靜地,主動找了個更靠近顧琮的位置,離席冶遠遠的,手腳也規規矩矩放著,省得弄臟對方一看就很貴的衣服。

誤闖流雲山的白雀並非靈獸,身體小,膽子也只有丁點大,察覺到陌生的氣息,當即拋棄盛著水的碗,噔噔蹬,撲扇翅膀投向顧琮的懷抱,絲毫沒有要護食的意思。

它腿短,身形渾圓,速度又快,不飛的時候,頗像連滾帶爬的「走地雞」。

這下,馬石頭徹底對兩人的身份失去希望:他只聽過有道長喜乘仙鶴,可沒聽過愛養小雞仔的。

村裏條件有限,桌上的茶壺裏僅裝著清水,連杯子也不見,顧琮安撫好白雀,給男孩也倒了一碗:“你說的那個清風派,離這很遠嗎?”

“應該很遠吧,否則那些道長也不會踩著劍飛過來,”提起這茬兒,馬石頭的興致總算高了一些,“咻咻咻,威風極了。”

顧琮態度真誠地附和:“是很厲害。”禦劍飛行,自己都尚未學會。

雖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暫時無法細致操縱過盛的靈力,輸出過猛,總把劍炸飛。

“對吧對吧,大家都說,進了清風派,往後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光宗耀祖,比皇帝活得還久,”狐疑地,馬石頭忽然頓了頓,“你們是城裏來的,居然不知道這些?”

顧琮反應極快,拿出席冶做擋箭牌:“以前他身子弱,我們很少出門。”

以前?

馬石頭想,現在看著也很弱。

但青年只是往那一坐,便叫他不敢胡鬧,要不是有這個姓顧的阿兄在旁邊,他肯定不會進屋裏來。

於是,馬石頭猶猶豫豫,小聲問:“你和他……是什麽關系?”

看臉看年紀,瞧著也不像兄弟。

這問題剛剛村長沒問,顧琮亦沒和席冶對過臺詞,考慮到自己是青年的本命傀儡,他正想答少爺仆從,有人卻比他更快:

“先生。”

“我是他的先生。”

馬石頭下意識接話:“先生?教書的那種先生嗎?”

席冶:“也教別的。”

比如束發,劍術,以及編瞎話。

顧琮卻被這瞎話弄得有點耳熱。

穿越到這個世界以後,他也在系統那裏補過些同類型的小說,先生師尊等等相近的叫法,簡直就是某些套路最典型的標志。

盡管他沒動旁的念頭,可那些被他讀過的文字,卻像觸發關鍵詞似的,一行行在他腦子裏浮現出來,讓一個普普通通的稱呼,無端生出三分暧昧。

馬石頭則因席冶的主動搭話愈發放松:“我們村裏原來也有個先生,還教我寫過名字。”

急著轉移註意力般,顧琮問:“之後呢?”

“之後?之後他和我娘一樣生了熱病,沒熬過去,死了。”語氣平靜地,馬石頭聳聳肩。

他出生前便沒了爹,一歲多又沒了娘,吃百家飯長大,早就不會像其他孩子一樣,對死感到害怕。

聽說修仙以後,能煉出包治百病的靈丹,到時候他便回來,給大家一人一顆。

可惜,清風派的道長,都說他沒有慧根。

那好像是個長在肚子裏的玩意,有了它,才能被帶走。

小孩子的心思很好猜,哪怕是顧琮,也能一眼看穿對方的想法,但他卻很清楚,修仙,遠沒有對方想象中那樣輕松美好,大多數人,一輩子都只能停在煉氣期,做個負責灑掃的外門弟子。

“或許還有其他的路,”沒忍心直接戳破小孩子的夢,顧琮安慰,“當個大夫也很好。”

馬石頭嘀咕:“公子哥,哪有大夫會來這種地方收徒。”

況且像他這樣接連克死爹娘的喪門星,也就是村裏人心好,到了城裏,打白工都不一定有人要。

清風派,是唯一一個可能改變他命運的機會。

卻被他搞砸了。

本以為對方會再說些飄在天上的空話勸他,過了好一會兒,馬石頭都沒等到顧琮開口,擔心自己惹怒兩位貴客,會被村長爺爺罵,他連忙擡頭想補救,竟瞧見對方雙眉緊蹙,一副非常痛苦的模樣。

那病怏怏的青年也起了身,伸出比村裏漂亮姑娘還要細白的指尖,抵住前者額頭左側的位置。

識海自動與某處產生聯系的感覺是如此鮮明,顧琮猜到那端是沈清疏,本能地想切斷,卻像一刀砍在魂魄上,痛得眼前發黑,差點暈過去。

“他怎麽了?”伴著白雀焦急的啾啾聲,馬石頭蹭地站直,“我去叫村長爺……”爺。

最後一個字,如同一粒嗆進喉嚨的棗核,硬生生堵住嗓子眼,他眼尖,一下子看到了顧琮袖子下,無意間露出的,枯木般的手指。

假裝什麽都沒瞧見,馬石頭冷靜控制住自己想逃跑的腳。

然,這般演技,對席冶而言,終究太稚嫩了些,但他卻沒有打暈對方,或用儡絲操縱,僅是道:“走吧。”

“記得把門帶上。”

如蒙大赦,馬石頭推開椅子,輕手輕腳地關好門,跑得頭也不回。

席冶並不怕對方去向村長揭發自己與顧琮的古怪。

臨時落腳的地方而已,隨時可換。

憑空變出一塊素帕,他輕柔拭去顧琮額間細密的薄汗,眸中壓抑的情緒,卻是與動作截然相反的兇狠。

他不管主角受想用宋鶴的身體做什麽,傷害到顧琮,便別想有好果子吃。

儡絲一扯,殷紅血珠在指尖成型,進而化作一個袖珍繁覆的陣法,悄無聲息沒入顧琮眉心。

宛若甘霖初降,被宋鶴本體拉扯的神魂得到滋潤;又好似狂風驟雨,無數刻進木石的紋路被這一滴血引動,強勢地,將一切不屬於彼此的存在驅逐出境。

心知那是青年強行逼出的精血,顧琮一急,想說些什麽,卻被席冶按在原地,用印著長長劃痕的指腹抵住了唇。

“老實點。”

傷口太深,不帶一絲腥氣的溫熱液體大滴大滴順著唇縫湧進,沾染他的舌尖,吞咽入喉後,恍惚間竟能品出一縷甜。

僵硬的脊背挺得筆直,顧琮聽見青年道:“別浪費。”

“喝凈。”

千裏之外,沈清疏正站在一具刻滿陣法的棺槨前,噗地噴出一大口血,面色難看到極點。

“他出來了,”修剪整齊的指甲狠狠掐進掌心,沈清疏骨節泛白,“我剛剛借宋鶴的眼睛,瞧見一個小孩。”

那般正常的長相,絕不可能是流雲山的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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