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關燈
席冶愛幹凈。

這事兒顧琮再清楚不過, 悄悄地,他收攏炸開的羽毛,睜著圓圓的豆豆眼,無辜探出小腦袋, 歪頭:“啾。”

但很顯然, 這次對方沒接受他的賣萌,托著白雀的手一松, 顧琮便骨碌骨碌, 撲扇著翅膀在空中打了幾個滾,驀地, 被一方素色的帕子蒙住頭:

“自己擦凈。”

過分小巧的身體被整個裹住,等顧琮艱難甩掉帕子,順便蹭幹自己的羽毛, 白衣異仙早已重新執刀,坐在玉料旁。

席冶的手非常巧。

先前用來栽星見草的花盆, 被對方刻上陣法,鋪滿布料, 搖身一變, 成了個能自動匯聚靈氣的高級版鳥窩,既美觀又舒服, 躺進去, 仿佛被雲朵托起,柔軟得輕飄飄。

就是這被「廢物改造」的原材料,總讓顧琮懷疑自己有沒有掉馬。

但不管怎麽說,經過席冶隔三差五的指點, 外加原主殘留的記憶, 顧琮的修為突飛猛進, 很快就能吐出比他自己大幾十倍的火球,若凝神細想,還能幻化成火龍、火馬、火鳳凰,瞧起來極威風。

至於那些只在夜晚出沒的怪物,顧琮也見過,最開始,他的確有些擔憂,畢竟自己這新殼子的體型,加上羽毛也不夠給人家塞牙縫。

可漸漸地,顧琮發現,背靠大樹好乘涼,身上沾著席冶的氣味,怪物們再垂涎欲滴,都會繞著他走。

於是,每天去白衣異仙懷裏打幾個滾,就成了他的必備項目。

抱著好歹給自己留條退路的心思,顧琮也曾認準一個方向,往最邊緣飛過,然而,這修真界人人避之不及的禁地,裏頭的空間似乎無窮無盡,足有十萬大山相連,除開花花草草、誤闖進來的走獸,再沒有其他活物。

【我好像能理解席冶為什麽會如此珍惜星見草了。】

親眼目睹十幾棵大樹在自己路過的一瞬變成扭曲的藤蔓,團子大的顧琮見怪不怪,靈巧穿梭其中,任由對方自個兒把自個兒纏成死結,小聲:“那應該是外面掉進來的東西。”

所以,哪怕到了夜晚,星見草也不會異變,仍能做一盞正常柔和的小夜燈;所以,席冶才會專門在小院附近,劃出一片空地,精心栽種它。

仔細想想,這個世界對反派還真是極盡惡意,席冶能送任何人任何物出山,偏偏自己要受困其中;

而多年來誤闖流雲的訪客,則從未有誰想過要留下來,陪一個怪物。

【這樣他還能放沈清疏走,】幽幽地,顧琮嘆了口氣,“換成我,未必能做得到。”

有意識以來唯一的同類,該是多麽大的誘惑。

說曹操曹操到,就在顧琮幾乎把原主放在心尖的暗戀對象拋到腦後時,突兀地,他識海中響起一道清潤音色:

【宋鶴?】

——是沈清疏。

原主的身體在對方手上,自然有辦法聯系到他。

不確定自己的元神是否當真和宋鶴一模一樣,回憶著原主平日的做派,顧琮謹慎:“嗯。”

「你沒事就好,」絲毫未察覺對面已經換了個人,沈清疏松了口氣,關切,“如何?你可有受傷?席冶可有察覺出異樣?”

全須全尾,甚至又圓了兩圈的顧琮:……

一不小心狐假虎威混成山大王這種事,該怎麽和主角受講?

【抱歉,是我太急了些,】下意識將「宋鶴」的沈默朝壞的方向解讀,沈清疏輕聲,“最近接連做了幾個噩夢,所以沒忍住,提前和你聯絡。”

識海裏的0028咂咂嘴:“嘖,好茶。”

修士的夢,境界越高,便越是像一種對現實兇吉的預兆,「遇到危險第一個想到的人是你」,這潛臺詞若被原主聽到,定然熱血上頭,歡喜得要命。

可惜,此刻困在流雲山裏的是顧琮,冷靜地,他問:“外面的情況怎麽樣?”

「進展很順利,」沒有得到預想中的安慰,習慣被所有人偏愛的沈清疏楞了下,才道,“最多再有三個月,我便能將你救回來。”

槽多無口的顧琮:救?

有沒有搞錯,明明是你親手把宋鶴送進來的。

一想到原主這個戀愛腦,為了個外人,把整個家族都牽扯進來,顧琮就愈發覺得這份單戀早斷早好,偏偏,因得逐漸上升的ooc數值,他必須站在主角這一邊,按照小說裏的臺詞,違心道:“別擔心,我一切都好。”

【席冶的本命傀儡,你可有看到?可煉成了?】微妙的違和感被打消,沈清疏提起正事,“除此之外,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麽能接近他。”

接近席冶?

那可多了。

山河雲霧,鳥雀花草,倘若心無惡意,要接近席冶有什麽難?

對方連那些猙獰醜陋的怪物都會去珍惜馴化,無非是有些人暗藏歹念,這才草木皆兵,疑神疑鬼罷了。

【尚未見到你說的傀儡,我會再找找。】仗著彼此存在信息差,顧琮語氣如常,撒了個小謊。

好像這樣他就永遠不用再繼續下一步似的。

「時間有限,」沈清疏急急,“必須要趕在他註入元神前占據那具傀儡,否則……”

約莫是連通彼此思緒的術法到了極限,後面的話戛然而止,顧琮嫌棄地甩甩腦袋,耳根子總算清凈下來。

分明讀過原著,他卻仍舊要問:“如果傀儡在席冶註入元神前睜開眼,他會怎麽想?”

0028如實回答:“大概會以為自己創造出了一個同類吧。”

顧琮:“是啊。”

歡欣的,雀躍的,將自己的一切分享給對方,而後被兩個「同類」聯手,狠狠刺中命門,身死魂消。

一想到最後這惡人要由他來做,顧琮心裏就堵得慌。

仿佛冥冥中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推動,席冶近來堪稱廢寢忘食地雕刻著傀儡,材料亦換過很多種,顧琮撲扇著翅膀飛進山洞時,青年卻第一時間從忙碌中擡頭,道:“今日回來的晚了些。”

很平常的一句問話,偏偏叫顧琮心虛極了,席冶待他如此好,他竟偷偷背著對方和沈清疏聯系,商量著該怎麽殺掉對方。

雖然他僅是走個過場。

“啾啾。”知道青年體寒,他熟練在對方膝間找了塊地方,窩好,補償般,乖巧當一個毛茸茸的小暖爐。

「沒良心的東西,」識海裏,1101氣鼓鼓,只差沒在現實中變出雙手,把那白團子推到地上,“好宿主,別告訴我你沒發現,他在和沈清疏通風報信,神神秘秘聊那麽久,絕對是原裝。”

席冶卻淡定:“我瞧他倒是不樂意的。”

1101:【?】;

席冶:“他不喜歡沈清疏。”

反而對自己這個異仙心存愧疚。

這絕非宋鶴該有的情緒,與沈清疏的所謂密謀,也更像趕鴨子上架走流程。

好比眼下,哪個男人,會主動躺進情敵的懷裏,毫無警惕之心,一下下,用喙梳理亂糟糟的羽毛。

唯一與平日不同的是,對方今晚似乎格外疲憊,只活蹦亂跳了一會兒,便小雞啄米般,搖搖晃晃,頻繁點起頭來。

“困了?”眼見某只白雀即將第三次栽下自己的膝蓋,席冶終是沒忍住,伸手攔下,省了對方再抓著他衣擺爬上來的折騰。

大概猜到是沈清疏使用的法術讓對方消耗過度,席冶淡淡:“困了就睡吧。”

恍若連續熬了幾個大夜,顧琮的思緒活像一團剛煮好的漿糊,黏黏糊糊,渾渾噩噩,可饒是如此,他仍舊努力保持著清醒:“啾。”

不行。

萬一他睡著了再游魂怎麽辦?這白雀本也在瀕死邊緣,若自己元神離開,星見草的前車之鑒歷歷在目,他不想害席冶再傷心一次。

但這困意實在太濃。

鋪天蓋地,來勢洶洶,仿佛老天非要他在今晚睡這一覺。

——去他的非要。

呆萌外表下藏著副硬骨頭,餘光掃見青年因安撫他而垂落的刻刀,顧琮狠狠心,直挺挺向那開了封的刃撞去。

疼當然會疼。

可總比讓席冶再背上一條「鳥命」好。

……

“當啷。”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足以讓天下大半修士爭搶著做本命法器的刻刀,被隨意丟在地上,順著慣性,暈乎乎的顧琮一頭撞進席冶掌心,涼而軟,不僅沒叫他清醒,還因得那抹雪松香,叫他更倦了。

尾音輕軟,有誰哄他:“睡吧。”

顧琮:“啾。”不行。

席冶失笑:“怕什麽?無論你在擔心什麽,我都有辦法。”

顧琮:“啾啾啾。”游魂可是原著的設定,就算你是反派也沒轍。

話是這麽說,他的意識卻因和青年跨物種的閑聊,逐漸陷入混沌,等顧琮再睜開眼時,他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契合。

手,腳,身高,一切一切的錯位如數覆原,顧琮擡起胳膊,瞧見一塊熟悉的、高中打籃球時留下的傷疤。

但很快,柔軟的肌膚褪去,露出其下玉石與木料交錯的真實,斑駁繁覆,像截精致卻詭譎的枯骨。

“別動。”悄無聲息地,有誰牽起他異變的手。

奇跡般,幹癟的枯骨再次變回鮮活的血肉。

鼻尖嗅到淺淡的鐵銹味,顧琮嘎吱嘎吱轉頭,入目是一張蒼白的昳麗面容。

——“我選席哥。”

定定望著那張和娛樂圈初見時一模一樣的臉,席冶薄唇輕勾,笑:“很適合你,不是嗎?”

他的白雀。

他的顧琮。

他沒有賭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