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關燈
“嘩啦啦——”

晚風輕拂, 山裏下了席冶入住行宮以來的第一場雨。

大致推算下原著裏的時日,也是該到「反派」退場死亡的節點,堪稱強制地,他已有好轉的頭突然劇烈疼痛起來, 像被斧子劈開, 又像被電鉆鑿過,卻偏偏吊著口氣, 讓人保持著清醒。

顧琮率先發現了小皇帝的不對勁, 稍稍用了些力,掰開對方掐進掌心的指尖:“陛下?”

今夜有雨, 安王必會強攻,行宮內看似平靜如常,實則許多禁軍侍衛都換上了太監服, 只等席瑾瑜上山,甕中捉鱉, 逮個現形。

“等會兒離朕遠些。”清楚這場雨絕對是世界意識在偏幫主角,席冶果斷放棄會讓自己思維模糊的鎮定劑, 話說得冷硬, 手卻一直貪圖著那點比他更高的溫度,握得死緊。

“遠?”

僅剩他們兩人的屋子裏, 顧琮低低:“除了陛下身邊, 臣還能到哪去?”

小皇帝平日居住的院落,絕對是今晚最危險之地,依舊由薛海住在其中,時不時摔些東西演戲。

以至於這間顧琮早年住過的下人房, 周遭竟格外安靜。

“算算腳程, 寧威應該恰好在行宮附近。”

明明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明明心裏想著、死也要讓對方死在自己身邊,席冶的嘴,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將早早替男人留好的退路說了出來:“若真有什麽萬一,此處靠近珍獸苑,你便往山下跑,一路向北,總會遇到救星。”

經歷過太多同樣的橋段,除了顧琮,他不會毫無保留地相信任何人,亦不會將雞蛋放在同一個籃子裏,饒是有八成的把握能策反薛海,他也需要另一道保險。

——自己是反派,顧琮卻不是,邏輯合理,對方便能活下來。

“沒有萬一,”安撫般地與小皇帝十指相扣,顧琮斬釘截鐵,“陛下已然做到了最好,席瑾瑜自負輕敵,絕無勝算。”

仿佛是為了印證他說的話,遠遠地,夜色中傳來了金屬撞擊的脆響,哪怕隔著淅淅瀝瀝的雨,仍顯得無比清晰。

能被席瑾瑜帶在身邊,自是精兵良將,但禁軍這邊有心算無心,又占地利,薛海的臨陣反水,著實打了前者一個措手不及。

大雨中,饒是席瑾瑜再有主角光環,也難免顯出三分狼狽,水珠順著簪紅纓的頭盔成串流下,他堪堪擋住薛海刺來一槍,語速雖快,卻端地無辜極了:“岳父大人!你這是……”

“岳父?與那裴一茍合!你可對得起我女兒!”

一想到對方就是用這副假惺惺的君子皮騙了自己的掌上明珠,薛海手中的槍勢便如疾風驟雨般,愈發淩厲。

席瑾瑜的確習過武,甚至在游歷時隱姓埋名當過兵、上過戰場,最後「無意間暴露身份」,為後期贏得兵部支持打下了基礎。

可他骨子裏,到底是個養尊處優的王爺,薛海雖是守京的武將,卻日日操練,更別提後者此刻還是個憤怒的父親,眼見席瑾瑜落入下風,周圍暗衛連忙一擁而上,這才沒讓堂堂安王被一槍捅個對穿。

暗衛暗衛,誕生之初,就更適合做些偷襲刺殺的活計,如此真刀真槍地硬碰硬,他們並未比禁軍強上太多,席瑾瑜又分了人手去山下堵路,一時間,他們竟沒能用最快的速度沖出包圍圈。

刻意地,行宮內只零星燃了些燈,雨夜中難以辨別方向。

人亦有一定的趨光性,等席瑾瑜發覺不對,他們已經如動物般,被驅趕到了一處偌大的、散發著怪味的園子裏。

閃電哢嚓劃過,照亮牌匾上的三個字:

珍獸苑。

戰馬再強悍,依舊擺脫不了動物的天性,老虎花豹的吼叫、獵物被撕咬的悲鳴……血氣彌漫,及時止步的禁軍能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馬兒也在發抖,連忙派人按照先前那位顧內侍的叮囑,一股腦地在珍獸苑外的香爐裏灑下藥粉,拿火折子點燃,再用傘遮著,免得被雨水沖散。

特制的火把經油浸過,不會輕易被澆滅,同樣在一定程度上遏制了園中猛獸外逃,悄悄打量了眼薛海的臉色,緊挨著上司的副官悄悄松了口氣,小聲:“那顧內侍倒真有些本事,籠子開著,也有辦法叫這幫大家夥老實呆在裏面。”

直到安王率人沖入,受了驚,才變得狂躁起來。

而那小皇帝亦是個有魄力的,居然真敢相信顧琮,萬一哪裏出差錯,此刻便是他們在行宮內被追得四處亂竄。

野獸可不認人類的尊卑,到時無人護駕,就算是皇帝也難免一死。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穩穩坐在馬上,薛海下令,“大局已定,派人去給陛下送個信,再派一隊人馬守住逆賊剛剛上山的路口,防止敵人仍有後手。”

“至於其他人……”心裏壓抑的火氣終於得以發洩,他森然揚聲,“都給我睜大眼睛!莫放一個活口出來!”

早早將宮人聚集到相對偏遠的院落裏呆著,此戰,反倒是不會說話也不會挪窩的花草建築受傷最多。

塵埃落定。

當所有人都這麽想時,唯有小皇帝執意呆在顧內侍的下人房裏,不肯移駕。

此處臨近珍獸苑,轉過幾個彎,就是一條能下山的、行宮老人才知曉的小道,燃燒的藥粉混雜著鐵銹味,難聞且嗆鼻,升騰而起,又被雨水壓滅,負責通報戰況的禁軍只以為陛下是受了驚,怕再出什麽意外,才要守著這最方便逃跑的院落睡。

卻未成想,半個時辰後,暴雨初歇,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重新驚醒了眾人放松的神經。

“咳咳。”喉間嗆出一口血,席瑾瑜半張臉都埋在臟汙的積水中。

珍獸苑四面皆是高墻,唯一的出入口又被重兵圍住,他本該死在虎口之下,或是被豹子分食,但好巧不巧,墻外不遠處栽著棵高大繁茂的龍爪槐,粗壯堅韌的枝條如傘般垂落,探進院中,給了他逃跑的機會。

事先背過行宮的地圖,他一路朝西南,爬上樹躲避巡邏的禁軍時,偏有支墜著金羽的箭,突然從濃重的黑暗裏毫無預兆地射來,穿透他的肩膀,讓他失去平衡,不受控制栽下樹,重重摔進泥水。

有腳步聲慢悠悠地踩著石板,踱過來:“知道朕為什麽會等在這兒嗎?”

“因為朕覺得此處是生路,老天一定會憐惜你。”

指尖抓地動了幾下,卻沒能撐起自己的身體,席瑾瑜擡眼,正瞧見暴君暗夜裏紅艷如鬼魅的衣擺,再往上,則是一把染了血的弓,對方大抵是準度有餘、力氣不夠,弓弦劃破了手,殷紅的液體正順著指縫,一滴滴流下,砸進地面。

還沒完。

席瑾瑜想。

若他能引誘對方蹲下來,奪了弓,用弦勒住那纖細的脖子……

冥冥中似有神明相助,他嗬嗬喘了兩聲,裝作意識迷離聽不清話,那暴君果然彎了腰,湊近他身邊,仿佛一定要自己聽清那些嘲諷,得意洋洋炫耀勝利者的姿態。

然,未等緩過勁兒的席瑾瑜暴起反撲,少年袖口便垂落一支箭,穩穩地,被那鮮血淋漓的五指握住,狠狠紮進席瑾瑜掌心。

亦擊穿了他的僥幸。

“忘了說,老天憐惜也沒用。”給予希望再施以絕望,活像背後長了眼,席冶頭都沒回,準而又準地擡手,從顧琮腰間的木筒裏抽出支新箭,慢條斯理,向下,釘死主角的小腿:

“朕最擅長的,就是與天作對。”

轟隆。

警告般,空中無端炸響一聲悶雷,席冶卻渾不在意,起身,沖急匆匆圍過來的禁軍招了招手:“來人。”

“去把安王和他的好情郎關在一塊。”

經薛海一聲暴喝,此事在行宮已然不再是秘密,本以為放走了叛黨主謀、自己也要跟著安王去陪葬,此刻竟沒挨罰,禁軍們難掩驚喜,連忙上前,將刺猬樣的席瑾瑜拖走,一眼也不敢挪開,生怕類似的失誤再發生一次。

更有不少人心中暗暗羞愧:虧他們還覺得小皇帝賴在此處不走是貪生怕死,原來真正蠢笨的是自己。

珍獸苑外那棵長度高度恰到好處的龍爪槐是很邪門,可那又如何?安王到底是被小皇帝親手抓住。

這證明什麽?證明陛下才是天命所歸!

頭一次見到自家宿主真真正正氣場全開的模樣,1101整個兒被鎮住,再不懷疑初見時鹹魚無比的對方、曾經擁有能吞吃世界意識的本事。

及時地,它送上一支鎮定劑:“手縮進袖子,別被顧琮發現。”

【忍一忍,熬過日出便好了。】

按照原著的描寫,小號就正對著殿門,死在天光乍破的清晨。

偏此刻除了顧琮,席冶什麽也不想要,什麽也不想抓住。

“啪嗒。”

被扶著回房清理包紮傷口的路上,造型精致的金弓忽而落了地,他擡起尚算幹凈的那只手,輕輕攥住男人的衣領,拉著對方向下。

鼻息交錯,微不可察地,席冶貓一般低喃:“朕好疼。”

“你親親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