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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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毅元遠遠的就看到他爸蹲在墻角,煙一根根的抽著,

繚繞的煙氣扭曲了空氣,也將周峰榮的臉映襯的異常蒼老。

“爹。”

見到周峰榮第一下沒站起來,周毅元終於忍不住的走了過去,一把將他爸攙扶了起來。

周峰榮看到自己的大兒子眼圈紅了些許,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只嘆了一口氣。

他實在是不知道跟自己的這個兒子說什麽。

老二落得這樣的下場,他心裏不是沒怨過這個老大的。

可是怨了又有什麽用呢?

當初的決定是他們幾個人一起下的,誰也跑不了,誰都逃不過。

如今,沒有折進去兩個,還能給他留上一個兒子,他就該慶幸了。

只是……

只是老二……該怎麽辦……

周毅元看著他爹的表情就明白他什麽心思,

沒說別的,只把一個信封遞給了他爹,

“爹,我找到周峰巒了。”

出事之後,這還是第一次提到這個名字,

只是,周毅元卻再也不肯叫他大伯。

這樣的大伯,他恨不得這輩子跟他一點瓜葛也沒有。

周峰榮顫抖著手打開信封,

裏面整整齊齊的都是大團結,他點了點,差不多有800塊。

“老大……這是……”

周峰榮心哆嗦一下,這個年頭,這筆錢在哪裏都算是很大一筆了,

就算他周家,把錢全掏出來都不知道有沒有800。

“這是周峰巒給的,還差200,他說借到了就給我。”

周毅元看著他爹,

“就當給弟弟存的,等他出來了,能用。”

一瞬間的憤怒席卷了周峰榮的心,

他哆嗦著手將信封扔向了周毅元,紛紛揚揚的大團結從天上飄下來,打在周毅元的臉上和眼上。

周峰榮氣急了,連聲音都帶著顫,

“老大……那可是你弟弟啊!你就看著他坐牢?啊!”

周毅元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蹲下來一張一張的把錢撿起來,塞到周峰榮的手裏,緊緊的按著,

“爹,就因為那是我弟我才為他著想。要不然,我還用好聲好氣的去找周峰巒?爹,你知道嗎?我恨不得把他給宰了!”

“那你也不能看著你弟坐牢啊!”

兩行老淚終於從周峰榮溝壑縱橫的老臉上落了下來,他低下頭看著周毅元緊緊攥著的手,還有手指縫裏露出來的一點靛藍,心簡直像被割成了八百瓣。

“那能咋辦?周峰巒咬死了不張嘴,就這錢,還是我拿著砍刀逼他交出來的!爹,我知道老二進去了你著急,可你想想,我能咋辦!咱們家又能咋辦!爹!難道你真想讓我把周峰巒給捅了,一家仨兒子進去倆?要不幹脆的,把毅亮也一起抓進去,一了百了了就行了是嘛!”

周峰榮擡起頭看著滿臉猙獰的周毅元,

明明是自己最器重的兒子,今天卻仿佛完全變成了一個他根本不認識的人。

他要放棄周毅成了,

不管說的好聽難聽,他都是要放棄他了。

周峰榮突然覺得自己老了,老的根本護不住自己的兒子,護不住這個,家,

他疲憊的蹲了下去,將頭埋進抱攏的胳膊中間,嗚嗚的哭了起來。

大火過後,周家莊損失慘重。

而榕樹頭村的地雖然起火的早,但因為那一股邪風,神奇的沒有燒多少,完全不影響整體的收成。

秋分到了,真正的秋收終於來了。

榕樹頭的男女老少推車的推車,抗鎬的抗鎬,紛紛投入到秋收的勞作中來。

“薇子,你信這場火是周毅成放的嗎?”

胡春蘭正好和榮薇分到了一起,兩個人一邊幹活一邊聊天,既輕松又愜意。

“你說呢?”

榮薇擡了擡頭,將散落的頭發攏到耳後。

這段時間民警一直在起火點調查,榮薇和朱福玉他們也一直積極的跑前跑後,提供證據,

然而,所有的證據只指向了同一個人。

至於他們猜測的另外一個,

則因為沒有證據,也找不出明顯的犯罪動機,而無法收押。

“汽油是他買的,柴是他運的,現場也只看到他跳起來……可是,我咋就那麽不信呢?”

胡春蘭將右邊的大辮子扔到背後,擦了擦汗,

“他就是個憨貨,人不咋地,但是又蠢又慫!這樣的人,咋能有這個本事,想要燎咱們的莊稼呢?”

榮薇也是這麽想的,甚至,榕樹頭村的鄉親們都是這麽想的。

有些人甚至想到了周峰巒,還有周家莊的其他人。

但是,抓人是講究證據的,

這沒有證據,說什麽都是白說。

胡春蘭分析了半天也分析不出所以然,最後只得斷定,

“哎,不管咋說吧,周家莊人都不是好東西!”

周家莊人確實不是好東西。

過了幾日,趙建國和牛金花去周家莊支部討論賭局的事情的時候,差點被對方打出來。

“對方好幾個人拿著鐵鍁就圍了上來,要不是金花擋著,我差點回不來了我!”

一想到那個場景,趙建國忍不住的想流眼淚,只是怕當場哭丟人,才勉強忍住。

牛金花氣不打一處來,

“一幫癟犢子!全他媽不是東西!要不是老娘沒有趁手的家夥,我早就把他支部的牌子給拆下來了!什麽玩意,還賴賬,我呸!”

“唉,別提了,誰讓我當時沒仔細看,沒註意周峰巒居然沒用周家莊大隊支部的公章,用的是自己的私章!讓對方一下子抓到了漏洞,說什麽周峰巒已經卸任了不給兌現,哎……早知道……”

朱福玉拍了拍趙建國的肩膀,

“趙隊長,這咋能怪你呢?要怪只能怪周峰巒詭計多端,早就想好了這一招脫身。不過,他就算賴賭賬也沒關系,有一樣,他們肯定賴不了。”

“啥啊?”

大家眾口一詞的問。

“咱們榕樹頭的救火錢!”

朱福玉斬釘截鐵的說。

興許周家莊的人提前都知道了放火的信兒,明明後山也有他們的地,但火勢燒上來之後,楞是除了周毅成沒有看到一個周家人。

結果,後山周家莊莊稼地裏燃起的大火,除了趕來的民兵和消防兵,大部分是榕樹頭的村民幫著給救的。

本來嘛,都是鄉裏鄉親的,救就救了,榕樹頭的人也沒打算要錢。

但既然對方不要臉,那他們也要算一算這筆賬了!

“對啊!”

牛金花興奮的直搓手,

“還有咱們地的損失,雖然也不多但也不少糧食呢,我明天就去上周峰榮他們家找去,讓他賠錢!”

“對!讓他們賠錢!”

其他也異口同聲的說道。

第二日,榕樹頭的村民們兵分兩路,

大隊人馬去了公社,小隊人馬則跟著牛金花去了周峰榮家討債。

為了在全社人面前好好的讓周家莊人露露臉,榕樹頭的鄉親們把家裏頭能響的物件都拿上了,有會唱戲的還臨時準備了幾段唱腔,將打賭和滅火這兩件事編進唱詞裏,在公社前頭大張旗鼓的表演起來。

這可熱鬧極了,

登時公社前頭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了不少人,大家都伸著脖子瞅著,到底是啥啊這麽熱鬧呢!

外頭是唱戲裝扮整齊,咿咿呀呀的開始唱新編的戲詞,

裏頭則是趙建國和朱福玉帶著所有準備好的證據和會計算好的賬本就進了公社辦公室。

辦公室的張秘書看著裏裏外外都這麽熱鬧,實在沒法子了,將李全書記請了出來。

李全書記是外鄉人,做事雷厲風行,一聽趙建國敘述簡直氣的火冒三丈,登時將周家莊的新任隊長叫了過來,罵了個狗血淋頭。

罵完之後,責令周家莊立即兌現和榕樹頭的賭約,以及將榕樹頭計算出來的救火費用如數歸還。

周家莊人再牛,在公社書記面前也不敢裝橫,

更何況這個新任隊長剛剛上任,連拒絕的底氣都沒有。

處理了這一攤子事,李全書記握著趙建國的手說,

“建國同志,你們榕樹頭大隊保全了秋收,贏得了豐收,在我們全公社範圍帶了個好頭!我們絕不會讓榕樹頭的鄉親們吃虧的!”

說完嚴厲的看了周家莊的隊長一眼,看的那人擡不起頭來。

周家莊終於送來大肥豬的那一天,榕樹頭村熱鬧的跟過年一樣。

他們一早便等在了村口,

見到大豬被拖拉機拉過來,高高興興的在每個大豬的頭上都套了一朵大紅花,稱得豬臉都紅了。

“這豬是啥呀?我知道了,這是咱們村的勝利果實!”

“哎呦,這花掛的好,比豬鼻子上插大蔥還好看嘞!”

“哈哈哈,你看看周家莊那幾個的臉,氣得鼻子都歪了!”

鄉親們一邊笑一邊跟著運大肥豬的拖拉機回支部,殺豬的已經在支部等著,

就等一會兒啊,就給大夥兒分豬肉打牙祭,然後一起吃一頓大鍋飯!

榮薇穿了一件粉色的小襖,微笑著看著鄉親們經過。

等大夥兒熱熱鬧鬧的走了過去,她沒有跟著,而是將手裏的大筐結結實實的綁在了大二八的後座上,隨即人跨了上去。

她今天還有事,

試驗田的第一批紅薯已經收上來了,個個碩大飽滿。

榮薇專門撿了最好的,洗幹凈土,裝了一筐簍,今天出門,就是要給罐頭廠送過去呢!

這宰豬的熱鬧,她是趕不上了。

但是應該還能趕得上晚上回來吃豬肉燉粉條吧!

想到這裏,榮薇臉上掛上了微笑,腿稍微一用力,便騎著大二八出了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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