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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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秋收,兩個生產大隊表面上風平浪靜,但內裏早已暗潮洶湧,特別是周家莊的老爺們們,看著榕樹頭的鄉親眼神都不善,也不知道裏頭憋著什麽壞。

立秋過後,天漸漸的涼了。藍盈盈的天高高的掛在頭頂,仿佛一擡眼,就能看到滿目的疏朗和開闊。

榮薇前段時間拿回來的農科院種子早已結了果實,紅的西紅柿綠的豆角紫的茄子,裝點的菜園子五彩繽紛生機勃勃的。

榮薇摘了個西紅柿,放到剛窖上來的井水裏洗了洗,剛要放到嘴邊咬下來,突然聽到大門口傳來一個爽朗的聲音,

“又吃什麽那你?”

榮薇轉過頭,淩岳正玉樹臨風的站在大門口含著笑看著她,見她望過來,便搖了搖手裏的紙包,“拿那個西紅柿和我換,好不好?”

榮薇笑了出來,將西紅柿扔出了手,紅紅的果子在空中劃出一條漂亮的弧線,正好落到了淩岳的手中。

“扔的還挺準。”

淩岳走了過來,將紙包放到榮薇的手中。榮薇打開一看,金黃的飴糖靜靜的躺在牛皮紙上,看上去是那麽的誘人。

榮薇揀一顆塞進嘴裏,聲音不自覺軟了下去,比平常多帶了一些婉轉,像是含了蜜,

“你最近不是很忙嗎?怎麽又來了?”

“確實是忙,但是也想來看看。”淩岳看著榮薇霧一樣的大眼貓一般的瞇了起來,看的幾乎魂不守舍。

現下已經秋涼了,等秋分前後就要開始秋收,而秋收之後……試驗田的事兒也就算結束了。

這次的試驗田很成功,不光是榕樹頭村,他們設立的其他試驗田的情況也很好,只待最後收成之後,確定產量和糧食質量就可以決定明年的推廣了。

前幾日,老師和省農業廳的領導們聊的是熱火朝天,一向積極開朗的淩岳卻罕見的沒有開口,反而神色懨懨的,看上去不太有興致。

“師哥,你怎麽了?試種這麽成功,你怎麽不怎麽高興啊? ”還在上學的師妹湊過來問他,見他不回答,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該不會看上了赤水縣的哪位姑娘,不想回來了吧?”

這話自然引起了哄堂大笑。然而,淩岳卻仍然沒有心思和他們逗趣。

他的確是看上了這裏的某位姑娘,可似乎,那個人卻毫無自覺,雖然對他的態度比之前親昵了許多,但是瞧著,和對榮成也沒什麽分別。

若他們距離不遠,他大可以花大把時間陪在她身旁,就算她此時無心情愛,但正所謂日久生情,時間長了,他肯定能守得雲開的。

但是,他很快要回去了。這樣一去,就算能偶爾回來,也待不了幾天。那要是榮薇到了歲數,要嫁人了,還會選擇他嗎?

淩岳看著坐在矮墻上吃著飴糖的榮薇,心裏頭有些苦澀。他一向是個挺直接的青年,不知為何,到了榮薇面前,卻變成了千回百轉的繞指柔,千般話醞釀了一百遍也說不出口,生怕說多了,說深了,會破壞兩個人默契的和諧。

淩岳正想著要說什麽,榮薇倒是先開口了,

“誒,我問你,謝蘭回去之後,有和你聯系嗎?”榮薇坐在矮墻上和淩岳齊平,此時隔著劉海看著他,眼神靈動的像個林間的精靈。

“她和我聯系幹嘛?”淩岳被問的楞住,

謝蘭,那個知青,是打過幾次交道,不過,還沒有到能聯系的程度吧。

“沒什麽。”榮薇沖動的問了,問了之後,又覺得自己很是無聊。

對啊,她聯系他幹嘛?而且,就算聯系了,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只是不問,始終覺得自己心裏堵得慌。特別是看到淩岳,不由得又想起那天,在校舍前頭看到的那一幕……

淩岳看著榮薇有些迷茫有些苦惱的神情,心裏突然像是被輕輕的戳了一下,試探的問,

“你有什麽東西讓我帶給她嗎?”

他記得謝蘭強調過幾次,她們家在省城下轄的縣裏,榮薇的意思,難道是讓他捎東西?

榮薇搖搖頭,若無其事的說,“沒什麽。”

本來臨走的時候,兩個人約好了要寫信,但是榮薇寫了兩封卻始終石沈大海,久而久之,榮薇便也不寫了。

對於謝蘭那個朋友,榮薇也明白,終究在二瘸子上面有了隔閡,再回不到從前了。

又不是因為要幫忙……

淩岳突然有些沖動,兩只手撐到榮薇周圍的矮墻上,雖然仍和她隔了一段距離,但是那姿勢,明顯就是將她環了起來,

“榮薇,”他的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沈,壓的甚至有點啞,“你上次和我說的,不想靠嫁人擺脫現在的生活,是真心的嗎?”

榮薇莫名覺得今天淩岳的眼神太過專註,緊緊的盯著她,像是有火在瞳仁裏燒一樣,這讓她無端想到了前世的畫面,心莫名的跳快了一些。

“是啊,怎麽了?”

“那你,這幾年是不會考慮結婚了?”淩岳又繼續問,聲音中甚至帶著點喘。

榮薇的下頜點了點,手第一次不自覺的攥住了自己的衣角,這樣示弱的姿勢,她還是第一次做。

“那……如果你想考慮了,能告訴我嗎?”淩岳一字一句的說,低沈的聲音帶著火熱,也帶著一絲不為人知的赧然,“就是說……如果你想要讓另外一個人一起分享你的生活的時候,你能第一個,和我說嗎?”

這段話,淩岳說的小心翼翼,但是聲音中的渴求和話語中含著的意思還是讓榮薇的腦子轟的一聲,臉不知什麽時候漲上了紅暈,給平素蒼白荏弱的她加上了一抹驚心動魄的艷色。

她沒想到,隔了一世,淩岳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恍惚間,前世淩岳臨死時的畫面晃在眼前。混亂的畫面中,瀕死的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血從頭頂湧了出來,他手中緊緊攥著牛軋糖,形容狼狽,神態卻異常的安詳,他的嘴裏喃喃的念著一個名字,

是她的名字。

那一瞬間,作為變異人的榮薇什麽都懂了。只是,什麽都來不及了。

再度回神,眼前的青年仍專註看著她,能看的出他的緊張和害羞,但卻沒有退縮,就那樣執拗的盯著她,等著她的回答。

榮薇的唇張了張,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眸子裏的痛楚像破碎成千萬塊的玻璃,蘊藏著割碎人心的痛苦。

就像,第一次她看他的眼神一樣。

只是,那痛苦只持續了一瞬,下一秒,榮薇匆匆的將淩岳推開,輕身跳下了矮墻,就想往屋裏跑。

“榮薇!”剛剛有些發楞的淩岳回過神來,連忙回身叫道。

榮薇沒有回頭,瘦弱的身子在秋風中筆直的像棵樹,

“我現在不結婚。”

“啊?”淩岳反應了一下,才明白她是在回答自己剛剛說的話。

“我現在不結婚,但是你說的話,我應了。”

說完這句,榮薇轉過頭來,黑霧一般的大眼中點著星星般的亮,認真的,對他說。

秋天的夜晚,水一樣的清明水一樣的涼。

就在這樣清涼的夜晚裏,農家小院卻不時傳來熱鬧的哄笑聲。

“我跟你們說呀,我二姐就那麽看著周毅元那個混球從辦公室走出來,氣的鼻子都歪了!”胡春蘭的嗓子最是洪亮,樂不可支的邊比劃邊說,笑的臉都紅了。

“哈哈哈,也不知道是誰去告的狀!要我說,這狀告的好!他之前還算計咱們榮薇,心眼兒就沒擺正!這種懷東西,活該他栽跟頭!”張嬸子張秀蓮也笑的合不攏嘴,她喜歡榮薇,看周毅元就怎麽看怎麽不順眼。今天看他居然倒了黴,心裏別提多樂了。

“你們啊,說起別家來就最能耐!”牛金花將剛剛蒸好的一盆紅薯放到眾人面前,“來來,咱們的小實驗員先來!你們可別搶,能種出這麽好吃的紅薯,她可是頭功!”

榮薇抿著嘴笑,也沒客氣,揀了一個紅薯,輕輕的剝開皮,頓時一股甜香撲面而來。

其他人也一人拿起一個紅薯吃了起來,邊吃邊誇邊說八卦,歡聲笑語縈繞在朱福玉的小屋內。

明天就是秋收的日子了。按照往常的習慣,朱福玉總會提前一天把婦女骨幹們邀到自己的院子裏,大家吃吃東西,聊聊家常,熱熱鬧鬧的嘮上一晚,明天開工的精神頭才會更足。

今年也不例外。

榮薇和胡春蘭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聚會,新奇之餘對於朱福玉也增添了一絲敬佩。這樣的一個女人,又要主內又要主外,關鍵是什麽都做的幹脆利落,真是令人佩服。

“你們先吃著,我拿一塊給我那口子。”朱福玉微笑著看著大家嘮嗑,站起身來挑了塊大的,往另外一間屋走去。

張嬸子看到朱福玉走出了門,這才輕輕嘆了口氣,

“福玉也是個傻的,當初順子出了事兒,她爹媽公婆都讓她再嫁,她偏不肯,沒想到,這拉拉扯扯的,也過了這麽多年了。”

牛金花倒不以為然,“嫂子你這話說的,好像當初就應該把出事的爺們給扔河裏似的!再說了,當初如果福玉姐嫁了,小丫咋辦?人家一家三口現在過的好嘞,等小丫高中畢業了,要能考上學,日子就只能更好!你這眼光就是淺,不如俺福玉姐!”

張嬸子擦了擦眼角,“是,我是不如她。只是啊,我想到這些年她受的委屈……哎……”

“大好的日子大家別提這個,”牛金花塞了半個紅薯進嘴,燙的直咧嘴,“哎,薇子,給我舀口涼水喝!這紅薯好吃……就是……太……太燙!”

其他人被牛金花齜牙咧嘴的表情逗樂了,剛剛激起來的一點傷感登時煙消雲散。

幾個人正熱絡的說著話,連外頭什麽時候又亮起來都沒註意。正說著熱鬧的時候,牛金花的男人趙成突然從門外撞了進來,

“金花,大嬸子,不好了,外頭著起來了!”

“啥?”

所有人都驚呆了,連外套都沒批就往外跑。剛跑出院子,只見後山的方向,不知什麽時候燃起了熊熊火光,大火像巨獸的爪牙,照亮了半邊靛青色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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