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界上總不缺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印證這一點的，是坐在我一旁接連摔了五杯茶的狄恩大爺，還有坐在左邊首位一路嘻哈到底的內藤龍祥。而現在，桌上擺出了第六壺茶，茶色青黑，嗯，就是和這會兒坐我對面銀發那人的臉色差不了多少的那種顏色。

“這是我三年前在愛沙尼亞的孤兒院裏收到的禮物哦！”笑容不改推薦繼續。

於是我等著第六次的摔杯子。

繞過廢墟滿地終於找到一間相對完好的會議室，我們一行人坐進來已經過了大概不止一刻鐘，到現在為止，沒有任何要進入正題的跡象。

我原本以為會最先爆發的狄恩也許是在座所有人中最悠閑的一個，他翹了二郎腿坐在一旁，然後一杯一杯的摔著內藤呈出來的壓箱底“好茶”，沒有絲毫急躁的樣子。

站在RAY組織的立場，我非常明白他這樣的表現。

我們和內藤龍祥的利益交換再清楚不過，最壞的情況不過交易失敗一拍兩散。而目前的情形相比普通的交易來說似乎更有看頭——狄恩的表情裏明明白白這麽寫著。

他甚至毫不掩飾。

而獄寺，他此行有一半應該算作冒險，內藤龍祥在“黎明”大幕裏究竟擺在什麽樣的位置，除了他本人，別人不可能知道。而他此刻所為就更讓人摸不著頭腦，就算單純的說，他應當非常了解獄寺的脾氣，可依舊這麽做了。

那麽，也許較量從一開始就已經展開。我用眼角餘光看向一旁，紅發的青年再次抓了頭發哈哈大笑，和山本那種笑的方式有些像，但還是不一樣。他的笑太徹底。

換句話說，要麽太真，要麽太假。兩張面具，或者都是真相。

他是簡單直白到讓人摸不透的人。

『嘩啦——！』

聲音自左下方傳來，我轉臉瞥過去，一地青瓷碎片中又有了新成員。一旁的皮衣青年調整了身體斜倚的角度，虛了眼眸頭也不擡，然後雙手交叉抵著下巴，他歪斜了唇角笑得諷刺：“多瑪佐，你剛才說，這是你最好的茶葉了對吧？”

“是啊是啊，小青你還是不喜歡嗎？我想想我還有——”

『哢』

『轟隆——！』

硝煙滾滾，碎裂的磚石塵埃落定之後，我看著這個幾乎是唯一的完好建築破損了一個大缺口的東北角抽了抽眉毛。然後看向剛剛在電光火石間改變了微型炸藥走向的工裝中年男人，只見他扯了扯衣袖，然後重新規規矩矩站到了內藤龍祥的身旁。

“多瑪佐你在叫誰小青？！”一旁的聲音帶著隱隱的壓迫力，怒意呼之欲出。

“哦哦那裏是酒窖的方向對吧是酒窖！小青你比起茶更喜歡喝酒嗎怎麽不早說！曼古斯塔快去幫我拿我的壓箱底好酒過來啊哈哈哈不用這麽熱情哇啊啊啊啊啊——”

他的話音在新一輪的轟隆爆炸聲中戛然而止，而北面整面墻徹底宣告報廢。打通空間的另一邊，頭戴毛線帽，掛著大耳機懷抱幾何吉他的小嬰兒隨即出現在眼前。如果沒記錯，他也是內藤龍祥的心腹手下之一，倫迦。

但很明顯，爆炸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保持著低頭撥弦的動作，小嬰兒面無表情。

而這邊顯然也沒人因為這個小插曲而有太多反應。轉頭間，內藤的手邊已經多了一瓶紅酒，橡木瓶塞“嘭”地彈出的瞬間，我看到一旁從始至終都懶洋洋的人微微坐直了身體，雙眼瞇出另一種弧度來，大概可以用陶醉來形容，他彎起了唇角。

“Vermentino，不是有不錯的酒嘛。”他睜開了眼睛看過去，然後毫不客氣的接過高腳杯，順手帶走了遞到我面前的酒杯，“她不能喝酒。”

說完沒事人一樣細細抿了一口杯中酒，唇角弧度更深：“讓我猜猜，這個原產地是……”

我咬緊了牙齒。

“有點像托斯卡納，但是不是；撒丁的酒莊倒是也有類似的品類，但也不是。這酒，是法國出產吧？科西嘉。”他拈了細腳杯對著斷壁處透進來的光線似乎在打量酒的成色，視線透過酒杯朝我挑了挑，然後是獄寺，“彭格列的嵐守大人不嘗嘗嗎？”

“——如果它是意大利酒的話。”

獄寺擡了擡眼，勾起一邊唇角。說完，他看了一眼內藤，紅發的青年笑容不變，然後吩咐一旁的人重又拿了新一瓶紅酒過來給獄寺滿上。而他自己——

一手法國酒，一手意大利酒，兩邊各抿一口，然後擡起頭來一臉驚異，瞪大了眼睛看看狄恩再看看獄寺：“小青和小獄都太厲害了！我完全喝不出來區別，完全喝不出來！”

說著，他也學著狄恩的樣子將兩杯酒舉到眼前，打量半晌之後放下，接著，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發生了：

將左手邊的法國紅酒一股腦倒進右邊的意大利酒杯，他晃了晃杯子，然後一臉躍躍欲試地朝著在座眾人眨了眨眼：“不知道這個味道怎麽樣？”說完將酒杯湊到了唇邊。

我聽到一旁的狄恩低低的咒罵，然後他狠狠把手中的紅酒杯子也摔到了地面上。而對面獄寺的表情在一瞬間變得非常險惡。

清晰的破碎聲過後，我看到內藤龍祥微微睜開的眼睛，紅色的瞳仁裏映著他眼前的紅酒，是醇郁的紅，清亮但是看不清實質。然後他的嘴巴大大的咧開，再次笑容開懷：

“這個……也超好喝！”他湊近桌子前傾了身體一臉興奮：“大家也可以試一試哦！”

而回答他的，是獄寺也松開了杯腳，然後酒杯落地，破碎鈴叮。

現在的情況非常明顯，內藤龍祥的想法通過紅酒表達得清晰，獄寺和狄恩的表態也足夠直接易懂——雖然說我更大程度上認為狄恩的反應應該是針對酒本身。至少，他對於法屬科西嘉的黑手黨勢力與意大利本土黑手黨的糾葛，興趣肯定沒有他面前兩人大。

內藤龍祥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然後擡手放上桌面撐起下巴，依舊笑得見牙不見眼。

“果然不行嗎哈哈哈哈——”他說，然後好玩似的用手指敲打著玻璃杯的邊緣，視線倏爾轉向獄寺的方向，眨了眨眼：“小獄說話小武一定會聽的對吧？”

獄寺不置可否的看他一眼。

“看來我已經沒有退路了哈哈哈哈……”他突然坐直了身體，帶動著身上的金屬飾品一陣清脆的碰撞聲，然後朝著獄寺眨了眨眼：“小獄先把外圍的埋伏撤了吧，很嚇人啦，會嚇到我的家族哦。”

獄寺挑了挑眉，然後看了一眼一旁的黑發姑娘。真山意會，然後起身離席。

內藤龍祥見狀伸了個懶腰，然後眼珠骨碌碌一轉，掃過獄寺和狄恩：“我有一個提議。”

“——我們，合作吧！”他看起來情緒高漲。

而狄恩和獄寺幾乎同時睜大了眼睛。這其中還包括我。

明面上，多瑪佐和RAY已經在合作中；私底下，以我為首的，RAY與彭格列也算交往甚密；而這場談判如果成功，多瑪佐和彭格列合作也將達成。這樣看起來，是和內藤龍祥的提議幾乎不謀而合的局面。但事實上，還是不一樣的。

由他提出來，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以“黎明”的多瑪佐立場和RAY的交易，和以彭格列同盟家族的多瑪佐立場與RAY的交易，本質上完全不同。他顯然有自己的目的。

“我想和紳士老師再談一談哈哈哈，有殺手鐧就會更威風，說不定就能避免——”

“你不要天真了，多瑪佐。”獄寺打斷了他的說話，“如果能和解，你就不用這麽故弄玄虛儲備軍火了。”

“咦咦小獄果然很早就開始註意了嗎哈哈哈哈……”內藤的臉上依舊掛著不知所謂的笑容，他看向獄寺：“不過，我相信是小澤田的話，他也會這麽做的哦。”

獄寺的眉毛瞬間皺起來，不再說話。我暗暗嘆了口氣。所以說面前這個人，首領也不是白當的，扮豬吃老虎大概他比誰都擅長。國中後期轉學離開，但一點也不妨礙他在同窗那段時間裏對這個未來強勁對手家族的幾乎接近本質的了解。

然後，就是RAY組織的參與度了。

“啊，你家這些破銅爛鐵廢水茶葉我半點興趣也沒有——”狄恩毫不客氣的接了話，然後微勾了唇角看向獄寺的方向：“據說彭格列北上的勢力似乎正在告急中？”

我無法形容獄寺在這一刻的表情變化。如果允許的話，他也許會一發赤炎之矢把那兩個男人都給轟了也不一定，說不準目標還包括我。這情形，多瑪佐幾乎是輕輕一下把他推進火坑，偏偏坑底還有只貪狼正張開了血盆大口等著他。

我很懷疑，狄恩事前也許跟內藤串通好了。

而就算拋開這個問題不談，狄恩的潛臺詞裏，RAY組織借手彭格列帶來交易範圍擴張，而彭格列北方告急的情況也能夠得到緩解，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合理買賣。但就情理來說，某個人也許怎樣都咽不下這口氣。

至於我，我原本懷疑著身邊那個家夥他帶我來到底是要做什麽，這時候冷不防便被點了名。強裝了鎮靜轉頭，有人擡了下巴頤指氣使，“你來負責跟進交易細則。”

咬牙，切齒，微笑。我朝他點點頭，然後恭敬起身看向獄寺還有內藤龍祥。

和多瑪佐的交易細則在來之前就有所準備，現在不過多加一層，說到底還是武器的問題。而對獄寺，我不能在這些人面前公開手軟，而為了得到狄恩的認同，我必須以RAY為先。糾結中，我裝作低頭整理文件，視線餘光冷不防掃到一旁的內藤龍祥。

嘛……繞彎路也好。

將手邊的文件交予內藤龍祥，在等待他確認的期間，我看向獄寺的方向，將職業微笑調整到最佳狀態，朝他開了口：

“我認為，帕爾馬到熱那亞戰線是最合適的切入區域，嵐守先生您怎麽看？”

室內一瞬死寂。

半秒後，我聽到狄恩的一聲輕笑，而一旁的多瑪佐也看了過來。我想，如果聲音和空氣都被殺死的話，那兇手一定是獄寺的目光。

——帕爾馬-熱那亞戰線，幾乎是彭格列在北方最重要的戰線之一。這種舉足輕重的區域，外界想要介入幾乎不可能，因此，我如預料中一樣的接收到了獄寺的嗤笑。

我聳聳肩。然後看向內藤龍祥的方向，“您或許需要和嵐守先生協商一下。”

我將他遞過來的交易清單推了回去。

紅發的青年看著我，再看一眼獄寺，一下子耷拉了臉表情沮喪：“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帕爾馬沒可能。”獄寺斷言。

“那麽，第二個選擇——”我看一眼狄恩，他挑挑眉，抿著紅酒不說話，我收回視線看向獄寺：“拉庭羅。二選一，不能再退。”

於是室內再次陷入一片寂靜。

帕爾馬，位於米蘭和博洛尼亞之間，是北要塞之一；

拉庭羅，靠近羅馬，往下是那不勒斯，同時與撒丁島隔海相望。

這兩個區域重要性幾乎不相上下，而無論哪一個，對於彭格列來說都是必爭之地。

那雙碧色的眼眸緊緊盯過來，冰翡翠的底色，暗光浮動，看不清情緒。

我能做的，也只有微笑著盯回去。

這種對峙的感覺幾乎調動了全身的細胞，腦袋裏嗡嗡作響，仿佛隨時都有炸開的可能。而情緒則是混雜著緊張，還有抑制不住的興奮。拋開所有一切不談，我大概是喜歡這樣與人較量的感覺的，尤其是，當這個人是獄寺。

我們站在同樣的位置，我可以和他並肩，一起往前走。是這樣的感覺。

我在想什麽，我希望他懂，他應當的確是懂的。

我看到他松開了視線，斂了眼眸微勾唇角，然後站起身來，朝我的方向伸出了手——

“成交。”他說。

然後，他握住了從一旁斜伸出來的那只手。

是狄恩。

作者有話要說：停更這麽久，抱歉TUT……以及今天有兩更，下午18:27:59還有一更。PS：帕爾馬，熱那亞，拉庭羅，都是意大利地名。這幾章寫戰略什麽的，都是對著地圖寫，不熟練也卡得厲害，我會努力的。本章時間提示：Sep.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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