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Target.53 你好,再見,你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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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九點的海面已經徹底褪盡了白天積蓄下來的餘熱,海風拂面微涼,將人的心事挑撥,恰到好處。魯修買回來的碎花長裙質地很舒服,隨著海風鼓蕩起來,飄飄卷卷纏在小腿上輕軟柔滑,腳下的沙子悄悄潛入沙灘鞋裏,濕潤微癢……

所有的感官仿佛都帶上了十二分的敏感,試圖去分散視覺的註意力。可是明顯,效果不怎麽樣。說點厚顏的話,我的眼神就死在他臉上了。

至於感想,有點覆雜。因為我感覺到了陌生……但是鼻尖的酸楚再熟悉不過。

越來越無法在腦海中描摹出他的模樣,連最愛的少年時倔強握緊雙拳那張也漸漸模糊,而我隱隱約約知道這是為什麽。

——隨著接近,他在腦海裏一點一點鮮活成一個瞬息萬變的個體,是和我一樣的人,而不是二維的紙片人,每一瞬都不一樣,然後,在相處的每一日也許還無法感覺到,而一旦像這樣分開再重逢,我就能知道自己和他的距離——不是難過的意味,因為比起曾經的遙不可及,現在這距離是可測的。

他眼底的陰影記錄的熬夜痕跡,他的下巴上微微的青色,全都可以代表這個距離。

而隨著我的走近越發皺緊上挑的眉毛,則代表著習慣,與我有關的習慣。

這能讓我知道,我是真的回來了,回到他的身邊來。雖然和我自己預想的重逢情況完全不同,但現在這樣,也不壞。

“好久不見。”這是再老土不過的開場白,我攏了攏被海風吹到面前的頭發,唇角彎起來比想象中要容易,我想看到他笑,自己不笑可不行。

“我回來了,獄寺先生。”

微怔。碧色的眼眸裏微光一閃而過,挑眉,扯起嘴角。卻不說話。

小氣。

“我可是在等著您的‘歡迎回來’……就算看在我這三天不要命工作的份上……”

我撇嘴看他,再聳肩,放棄得看向海邊的方向,“雖然,這的確是我分內的事情。”

全都非常清楚。我做好了負荊請罪的覺悟,可這裏顯然不是說話的好地方。我斜眼看一旁躺在沙灘椅上閑閑聽墻角的魯修,再看向獄寺,“我想我們需要好好談談。”

鄭重說完,我自顧自前面帶了路。而身後如預料中一樣很快傳來跟上的腳步聲,踩踏在沙灘上沈穩而安定——我總能這樣有恃無恐,只要我拿出工作的姿態來。

·

越往海邊走,海風越是強烈,海浪卷過來沾濕裙角已經是五分鐘前的事。而沙灘鞋則灌進了太多濕沙而陷在沙淖裏越來越難拔腳,回頭望去,篝火堆已經在視野裏縮成細小的一團火紅——距離拉開足夠了。我停下了腳步回頭,低眼看。

……有人當真穿著皮鞋跟我走到了沾濕腳跟的海岸線深處。

彎下腰將裙裾在小腿處綁成一個結,之後幹脆甩了沙灘鞋,我光腳踏上濕軟的沙地,海水湧過來時掃過腳踝還存有絲絲餘熱,意外的非常舒服。我轉頭朝身後的人笑一下,“獄寺先生也把鞋子脫了怎麽樣?”

沙子已經灌滿了皮鞋了吧……

“……”回應過來的是沈默的視線。但終究他還是彎腰除去了鞋子順帶卷起褲腳,露出短短一截小腿來,與身上整整齊齊的西裝形成近乎滑稽的對比。

我多麽愛這樣的時刻,他與這個世界親切相處,在風沙中安安靜靜和我站在同一片大地上。我只要再走幾步,就能觸到他,但現在還不行。

我背著雙手後退一步,正對他站成筆直的模樣。

然後,該說什麽好呢?

“你……”

“我……”

竟然異口同聲。心跳亂一拍,我好笑看向他,“要不您先說?”

皺眉,看起來有點惱怒。“你先說。”

“唔,那我就先說了。”預料之中的反應,沒必要客氣,早死那個……啊哈哈哈。我朝著他彎下腰,深鞠躬:“對不起!”

啊,竟然用了日語……

半晌沒反應。

悄悄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臉色相當覆雜的面容,眼角含一點好笑。見我擡頭,唇角斜斜勾起來。

“為什麽是日語?”

竟然是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我幹脆直起身子撇了腦袋佯裝看海,“誰知道……因為日語顯得比較真誠?”

“……”

“所以說,可以給個回應嗎獄寺先生?”我等待半晌又是沒有下文,只好硬著頭皮轉回腦袋看他,唇角的笑有點繃不住了,“至少告訴我,澤田先生他……身體怎麽樣了?”

也許是覺得我帶著膽怯的表情太過奇特,更有可能是因為他的十代目的名字的突然出現,他的眼神凝起來,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帶著些疑惑,“為什麽問這個?”

“……”還是要親口說嗎?

“之前魯修的事情……”我咬緊牙齒繃緊了臉頰,努力讓自己看著他的眼睛,“針對古羅的嫁禍以及之後的埋伏,我很抱歉,尤其是害澤田先生受傷……”我苦笑一下,接著站直身體和他正對面,“不過這件事的處理現在已經到了尾聲,我會負責彭格列的損失,還有……盡力確保之後不會再有同樣的情況發生。”

“……”

又是讓人難堪的沈默。應該說說出那番話比之前想象中要艱難,畢竟涉及到澤田綱吉我觸到了他的底限,可是此刻的難堪更多的是他完全出乎我預料的表情。

我無法理解他眼角眉梢裏各色的笑意。那種嘲諷的,無力的,無奈的笑。

“我很想知道,只不過半個月的時間,你是怎麽變得這麽自以為是——或者說,”他的眉毛挑的高高的,唇角挑起來,“還是一如既往的蠢啊,RAY。”

越發摸不著頭腦。我皺眉看他,“您什麽意思?”

“我沒有義務回答你。”得來的是這樣欠揍的回答。我面前的人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裏閑閑看向夜色下渺遠的海平面,神情竟帶著某種愉快味道。也許正是因為這樣,他在賣了一會兒關子後重新開了口,然後一道雷劈下來讓我瞬間動彈不得。

“為了辟謠,姑且說一句,十代目沒有受傷,”他頓了頓,轉眼看我,笑容睥睨,“你以為那種程度的埋伏就能讓那位大人受傷?”

“可是——”

“如果一定要說的話,那就是密魯菲奧雷那艘船上的爆炸小事故裏的燒傷……你要說那也跟你有關系嗎?RAY小姐。”他看著我,唇角含著嘲笑,眉毛飛挑。

“你這些天都在忙得不要命,連這些都沒查到嗎?”

不是沒查到,是根本沒查……那個信息太過沈重,我從未懷疑過。或者說,我太過確信魯修不會說謊——事實上,某種程度上講,他的確沒有說謊——而只是偷換了概念。

沒有受傷……太好了。

可我這些天裏的小心翼翼膽戰心驚自責矛盾要怎麽算?這麽想著,腦袋一瞬間變得混亂,我沒好氣的看著那個人,為什麽在笑。

沒有一次在看到他笑的時候這麽火大。可對方並不理會我臉上逐漸聚集起來的惱怒,說話還在繼續:

“至於嫁禍的事情,有六道骸那個混蛋的參與,牽扯上白鬼,我根本就沒想過會順順利利的結束,”他擡手將被風吹亂的銀發攏起,轉頭看我:“倒是你——”他突然停頓,眉眼間驀然染上一些無奈,“還真是每次都把自己搞到這麽狼狽啊……”

“那還真是對不起了!”

聽到這裏,壓在心裏的大石頭徹底被粉碎,一瞬間放松的結果是我陷入了徹底的抓狂,卻偏偏渾身無力。抽起眉毛看著面前的人,他笑著突然斂了神色,看回來:

“你沒必要說對不起。”他說,突然苦笑,“事實上,你就算不想見我都不奇怪。”

啥?!

“收起你的蠢表情。”我身邊那個人一臉嫌棄看我一眼,重新把視線投向茫茫大海,再開口聲音也跟著變得渺遠而悠長,不像是真的。

“不管怎麽說,讓你受傷的,是以我這副面貌,”他一字一句慢慢開口,唇角微微彎起來,“更何況,過去的四個月合作,也根本就沒什麽好事吧……”

側回頭的苦笑,很犯規啊獄寺。

可仔細想想,似乎還真是這樣,於是苦笑傳染過來,我往他身邊走近了些,好並排立在風裏,再側臉能更清楚看到他的表情,嗯,的確是苦笑。

“可是對我來說,這樣正好。”我看著近在咫尺那張臉,心情非常的平靜。

你不知道,這是個游戲,這是我無法忽視的前提,所以……該怎麽說,我無法相信所有輕而易舉的幸福,所以每一步都睜大眼睛用盡全部力氣,你看,不是說了疼痛更能讓人感受深刻嗎?就是這樣的,我要用自己的雙手去抓緊。

“因為獄寺先生您很嚴格,不,應該說是苛刻,”我看到他眉毛皺了皺,忍不住好笑,繼續:“所以在這樣的您身邊,我才能做到一些事,您也常說……我很蠢,但我不想死,我有想做到的事情所以……這樣正好。”

“所以……我該感到榮幸還是火大?”旁邊的人抽起眉毛。

“這個嘛……”我聳肩訕笑,決定在他心情變更差之前轉移話題:“您一開始,是想說什麽?”

“啊?”果然脾氣還是很壞,我抽了抽嘴角,看他伸手在口袋裏翻找一下,再伸出手時,手心裏一只暗紅色的絲絨袋子,遞過來。

“這個給你。”

他的神色如常,我卻在一瞬間心如擂鼓。開玩笑吧……

“……生日禮物?”我試探著問。

“大概。”依舊神色如常。

“哈?”

似乎是終於註意到我的不對勁,這個人看向我的眼神變得有點窘迫,“這個……是肯尼希要求一定要在23日前交到你手上,”他頓了頓,視線移開,“現在看起來,應該是給你的……生日禮物……”

“……”

我就知道……

狂躁的心跳一瞬間停擺,再回覆正常的過程裏我沒好氣的打開了袋子,一只小小的扁平匣子出現在眼前,淺藍色的匣身,刻印著簡單的鐳射花紋。目測是霧屬性指環。

倒還真是符合那位老人身份的禮物,雖然我明白這裏更深層的,是關於平安的祝福。

心裏一陣暖流湧過,我摩挲著手心裏匣子外觀的雕刻花紋,左手中指上的鳶尾指環在夜色下閃爍著幽藍的光芒。

看一眼旁邊一臉神色莫辨的獄寺,我撇撇嘴,然後微斂眼眸凝聚精神,下一秒,指間微藍的火焰搖曳開來,逐漸穩定……我將它對準了匣子入口扣過去,再放開——

一束幽藍的光束激射而出,頃刻散開,而下一刻,我們的周圍便被螢藍的光點籠罩。

漆黑的天幕下,細碎漂浮的藍色光斑與頭頂的星空相映生輝,我身上的碎花長裙上仿佛也像灑落了藍色的碎鉆一般閃爍著淡淡微光,像極了藍色的螢火蟲,美到讓人窒息。

氣氛一瞬間變得寧謐,我一時回不了神,半晌才想起還有人在身邊,回頭間視線不期然相接,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慌亂。一閃即逝。

“射線藍螢——仿生匣兵器。”

他轉瞬下了結論:“那個老家夥還真是寵你。”

再次撇嘴。這麽美的藍螢,驚艷也是正常,不過比起這個,火大的是這人讓我空歡喜一場,我沒好氣看他,也不管那麽多,伸手——

“我的禮物。”

一瞬之間,對面人臉上有尷尬閃過,下一秒卻板起臉,扯起唇角:“你在說什麽?”

裝傻是吧。

“我的生日禮物。”厚顏就厚顏。

“所以說我為什麽要送你生日禮物?”橫眉豎目。

“你……”算你狠。

我說不出話來。這個人到底是不是意大利人我現在非常懷疑,以及非常在意,從剛才起就一直看著大海到底在看什麽啊這個人,黑黢黢的有什麽好看啊!說一句生日快樂會死麽我知道你拿不出禮物啊我都沒告訴過你——

啊啊,本來想著這個人在這裏就很幸福了,現在果然是得寸進尺無理取鬧了啊……

意識到這一點讓我相當沮喪,耷拉了腦袋半晌擡不起來,末了幹脆垂著頭開始往回走,可腦袋卻突然被按住,轉不動,頭頂傳來帶著不情願的聲音:

“作為禮物,可以答應你一個要求……”

“……”

這樣不對……不對啊,別按著我腦袋,眼淚要掉下來了啊!可依舊轉不動。

“說話!”更加不耐煩。

“……什麽都可以嗎?”

“不要做夢。”

“……”

“……視情況而定。”

最後一句妥協一錘定音,我的眼淚終究被笑容壓了回去,一路上都不敢回頭看,可腳步聲一直在身後,不遠不近,一聲一聲像是踏在心裏,深深淺淺的填滿所有這十四個日夜,或者說跨越整個時空的空白。然後,在0點的倒數中,我看到篝火裏,夜色下,那個人在笑。

那是從未見過的風景,從前此後,值此一刻。

——那笑容是為我。

我聽到他說:“生日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一切……卡在不言中TUT本章時間提示:July.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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