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豫再三，我還是將這個消息和由此而來的推測告訴了獄寺，究竟如何處理由他決定，但我至少要給他留下決策和準備的時間。另一方面，我試圖靜觀其變。

但終究什麽變化都沒有，一切風平浪靜，而燈火節如約而來。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喜悅。我不大懂這個節日的由來，只略微從客人們的談話中得知是源於法國的一個節日，但舉行的形式甚至時間都差別很大，比起那邊的高科技參與，這邊就顯得鄉土很多，卻也別有一番味道。

說白了，這就是一次全民的熱鬧聚會。這裏的人們總是很愛這些的。

心底的不安隨著夜色的降臨漸漸被歡聲笑語一點一點抹消，幫著希婭夫人將她從首飾盒裏珍重拿出來的紅銅發簪別進腦後的發髻，她滿臉的坦然和懷念，告訴我：我的丈夫曾經是黑手黨。你知道，姑娘——她握住我的手，眼神茫遠：

“他穿著白襯衫，黑色的呢外套，肩上扛著獵槍，那個樣子迷倒了村子裏幾乎所有的姑娘，他朝我走過來，告訴我沒事的，他會趕走那些狠心的財狼，你知道——我那個時候啊，就只看著他白襯衣胸口那個口袋的位置，那裏有我幫他打的補丁，那是被野狼抓破的，他是村子裏最出色的獵手。”

但我不後悔，他成為黑手黨，他灑下鮮血，他再也沒回來。她說，他就活在這裏。

她指著自己的心口。她說這就是西西裏女人的生存方式。

我在那一刻突然覺得，她其實什麽都知道——包括那些不想知道的。

然後她拉起我的手，去跳舞吧，姑娘，她說，我還沒見過東方姑娘的舞蹈呢。

不，我不會跳舞……沒在聽。

她笑著。我再也沒有什麽理由去皺著眉毛。

燈火節的會場在一處湖邊，亂石嶙峋圈繞著居中的阿拉伯風格露天教堂廣場，其實也只剩大半的殘垣斷壁，但這並不影響人們的情緒，他們三三兩兩在篝火圍起的場地中央起舞交談，不遠處的湖面在夜色裏反射著點點燈火光芒，像一只溫柔的水妖，靜靜守護著此時此刻這一處人間祥和。

我再一次系緊了束腰，最近真的瘦得太厲害，身上這一襲紅裙原本就是當地姑娘的尺寸，也就是希婭夫人年輕時候的頭號裝備，據說當年就是穿著這件衣服一舞征服了她英武的戀人，可我百般推辭她還是不肯退讓——沒有女兒真寂寞，老婦人佯裝抹淚的情形相當讓人哭笑不得，一邊說著不過癮她順便揚起閑著的一只手啪一聲拍到了一旁的兒子身上：你這家夥什麽時候才給我娶回媳婦喲！

危機感頓生。

獄寺隼人你倒是快點來接我我要走不了了啊！

之後基本就是趕鴨子上架。我硬著頭皮跟著希婭夫人在一旁練習了很久，雖說對方年老，但在體格上還是要大我一輪，值得慶幸的是她幫我推開了所有的男士邀舞而堅決要親自上陣教導，但最痛苦的也是這一點，她實在是一位非常嚴厲的老師，動作不止要做到還要做到位，於是側腿劈險些要了我的命，抓著自己的腳踝往腦袋上猛磕什麽的這真的是跳舞麽？！

好在後來像是村長之類的人物過來，幾句話邀走了老師，我便在樂得一旁開小差，可是好景不長，隨著氣氛的熱烈，幾乎所有人舞成一片，我在慌亂間這邊還不知道自己被誰牽了手，交換舞伴的時間就到了，然後便是在人群裏被推搡來去，胳膊腿被牽引著擺出各種挑戰身體構造的姿勢，鼓點的節奏卻越來越高越來越快……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跟上的節奏，然後註意到的時候，正是舞曲中場，我趴在一位姑娘肩膀上笑的上氣不接下氣而她也好不到哪裏去，兩個人扶持著，順手拿過一旁供應的葡萄酒就開始猛灌。

完了舞曲再開……

我從來都不知道跳舞是這樣快樂的一件事，我甚至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而像是在雲端漂浮，然後當我被音符接納著重新落向大地，我的腦袋上被扣上了一頂花環。

“歡迎你，親愛的東方姑娘。”那個老人微笑著，他的旁邊，紅發的希婭夫人笑容驕傲：“我的眼光準沒錯的！”

所以您想幹什麽？我忍不住笑著看向她，然後擡手扶了扶差點因為氣息不穩掉下來的花環，“這是？”

“三角梅。”紅發的婦人一臉欣喜的湊過來拍了拍我的臉頰，“火紅的顏色太適合你了，孩子。這花，代表了熱情，堅韌不拔，頑強奮進，就像是我們西西裏姑娘一樣。”

那麽送給我，它是不是也代表了接納。

我的鼻子突然就有些酸。但更多的還是感動。這是怎樣的一群人，我想我沒有足夠的發言權，可是我喜歡他們。是的，我喜歡他們。

我喜歡這個世界，獄寺，喜歡著有你的這個世界。

可你一定會不屑吧。你會說這個世界不只是這樣。

我知道——盡管不是那麽具體的知道。

可我還是喜歡它。會努力的喜歡它。不管發生什麽。我會記住這一刻。

我發誓。

事實上根本不用我去拖時間。舞會散場一波三折，人們久久都不願意散去，就連老人們也是精神很好的樣子，而我早就腿軟躲到一邊去聽那些姑娘小夥們的愛情故事，各種小心思口耳相傳著，在夜色裏借由空氣輕緩的散入一旁的湖中，蕩起細微的漣漪，然後終有一日，它們會醞釀出完整的波紋吧，他們會獲得幸福，即使前路漫漫，他們會相互扶持著，甚至懷念著，走下去。

她們是這麽堅信著，就像那位紅發的夫人一樣。

她們是西西裏的女兒。

而我最後幾乎是被希婭夫人半拖著上了平日運送葡萄酒的小車，她一路上哼著我聽不懂的西西裏民謠，夜色裏道路崎嶇不平，而我竟然也在那樣的顛簸中睡著。我想我一定是做了個好夢，否則我不會在醒來時蹭著那個溫暖的懷抱死活不肯松手，她拍著我的臉頰，我睜開眼睛，她對我說，孩子，你可以再叫一次嗎？——叫我媽媽。

她的眼睛裏有淡淡的水光。我下意識便想避開眼睛扭過頭，卻被她扳住臉頰不得動彈，我感覺哪裏有些異樣，卻一時也說不上來，可也拗不過去，只好細弱蚊蚋的叫出了聲：“媽媽。”

然後她的眼角瞬間流下淚來。我有些著慌，慌亂間眼角餘光掃到一旁，眼睛瞬間睜大：

小車停留的前方不足五米，是旅館的入口。臨走時點上的壁燈不知為何滅了一盞，另外的一盞半明半滅耷拉在矮墻上，就著這個光芒，我看到了門口的地上，那些蜿蜒而出的仿佛要吞噬大地般的紅色。

門框被卸去了大半，火藥的味道混合著某種液體特有的腥甜瘋狂撲入鼻腔。

我知道自己在發抖。

“姑娘，不要下來。”紅發的夫人攏了攏她被夜風吹亂的頭發，她的笑容蒼涼茫遠：“不要下來。”

可我必須下去。

我必須知道自己做了什麽。

一個低頭，腦袋上因為睡著而歪著的花環險些掉下來，我緊緊的把它捏在了手裏，然後還是跟著夫人下了車，她笑了笑，然後揉了揉我的腦袋：“傻姑娘……你會後悔的。”

我的手腕被一股大力緊緊捏住。

她顫抖著手掀開門簾，然後滿室狼藉伴隨著橫七豎八倒下的身體瞬間撲入眼簾，血氣更加濃烈，我忍不住捂住了嘴巴幹嘔，而手裏的花環還是沒能免除落地的命運，我睜大眼睛看著它，那個原本鮮亮的紅色瞬間被浸染成暗紅色。

那是死亡的顏色。

初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幕幾乎像是響應眼前的景象一般在腦海深處瞬間蘇醒，我想我從未忘記，可我也從不敢想起。即使我隱隱約約知道，我總有一天會和它重遇。

就像現在這樣。從一開始告訴獄寺的時候我就應該想到。

它不是我不想面對就可以避免的。

殺戮平息，而仇恨不止。

而我，究竟扮演了什麽樣的角色？

我僵硬的擡起頭看向房間深處，銀發的青年在陰影裏也非常的耀眼，我想要說話，喉嚨卻像是張不開，只能呆呆的看著他，他的眉毛鎖得緊緊的，像是再也解不開的結。

我試圖向他伸出手可我卻發現自己做不到，我想要什麽樣的解釋呢？我不知道，又或許那根本不需要。離他最近的那個褐色頭發的平頭青年，他仰面半倒在一旁的桌椅上，眼睛裏是圓睜的不信，還有恐懼。

一切已經再清楚不過。獄寺在，他在。

我已經沒有做夢和逃避的權利。

“姑娘，你看到了。”身後突然傳來仿若夢幻的聲音，沒有顫抖，只有淡淡的平靜在我的腦後盤旋流轉，“就是這樣。你知道——”她停頓了一下，握緊我手腕的手更緊了一分：“我勸說過這個孩子，但他不聽，他要為妹妹報仇，都過去了十年了。他和他的父親一樣，我阻攔不了他們。以惡制惡，這裏的生存法則就是這樣，你知道，他們不肯回頭。就算女人在家裏一直等著，他們不回頭。”

然後她突然輕笑：“我都懂的。誰都想過太平日子。可不知道哪裏岔個道，一切就都變了。回不去了。其實都一樣。沒有孩子的時候守著丈夫，失去丈夫守著孩子，孩子也失去了，一個人也是過，實在過不下去，塵歸塵土歸土，人都是有這麽一天的。和是不是黑手黨，沒有半點關系。”

她喃喃著，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說給她自己，這麽多年，說過多少遍了呢，她知道，什麽都知道。可還是不得不走下去。為了那些不回頭的人。她要走下去，等下去。

就算他們都死了。

她突然攬過我的面頰，在我的額頭上輕輕吻下去，顫抖著，她說：“我會活下去，孩子，你知道，這就是西西裏女人的生活方式。”她再一次說起這句話：“我失去過丈夫，現在也能失去兒子。可如果我也死了，就再也沒有人記得他們，他們就像是西西裏原野上永恒的風一樣，無影無蹤。他們灑下的熱血，就真的再也沒有任何痕跡。”

她笑著，時間凝固在那些皺紋裏，凝成永恒的殤。

最後她走到自己的兒子身邊去，她將他冰冷的身體包入懷中。她吻上他的眼睛，將它們合上。她說：“你永遠不會失去你的家。”

那個母親說，我一直都在。

而我終於被滿世界的蒼涼壓倒在地。血液浸透我的紅裙。冰涼刺骨。

我愛這個世界。

我會努力去愛它。現在這就是我的世界，我的現實……我這麽告訴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我為什麽不相信。

愛，像血一樣鮮紅。但下一秒，它也可能冰冷如雪。這就是那個青年給我的“驚喜”。

如果我什麽都不說的話，那個“驚喜”會不會變成真的驚喜？

那位母親的守望是不是能夠得到一次回頭的可能？

如果我什麽都不說的話——

會怎樣呢？

作者有話要說：好像……虐了？這個事件是姑娘真正理解這個世界的第一步，她從頭到尾參與其中甚至不知不覺擔任了重要角色，她隱隱約約能猜測一些事，然後也不得不直面真相，我在想，她要走下去，首先要認識這個世界，更客觀的，所以這個事件取自最普通的黑手黨，他們有血有肉甚至看上去只是普通人，但生活就是這樣有著正反兩面，一面美好一面殘酷，她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心去理解，是要接受，還是拒絕，要以怎樣的姿態走下去，當然這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找到的答案，這只是第一步。而對比從前，第二卷的她會去一點一點接觸這個世界的真相，不比第一卷的點到即止，她跟著獄寺，也沒辦法獨善其身。而這也是，她理解他的世界，他的生存方式以及他本身的過程，不止是一個紙片人，是作為一個黑手黨的獄寺隼人。差不多就是這些了，但是……會沒事的。下章會交代一下事件的背景。 本章時間提示：May.27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