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過鼻尖的硝煙味道依舊沒有散盡。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

他喃喃著：“阿葉。”

我的腦海裏突然就浮現出當初阿徹決定我們的社會關系的時候的情景。大大的熒屏裏，以我們的名字為中心的網狀分布裏，浮現著各種各樣的名字，我們和他們之間各種各樣的關系，這整個構成我們在這個游戲世界的存在合理性。

這是隨機的。阿徹說。

於是就是這樣。當初在屬於“RAY”的關系網裏註意到入江正一這個名字還是因為和那四個字並列的另一個——白蘭·傑索——他們和RAY是大學同學。

我那時候只是在想，真是怕什麽來什麽。在我和獄寺隼人之間制造這種設定簡直就是定時炸彈般的存在。我甚至沒有花費多一秒時間去想“入江正一”這個名字以及它們所代表的那個人，對我，對這場游戲來說究竟有著怎樣的意義。

而這一刻。我依舊沒有辦法去想這些問題。

他叫我“阿葉。”

他向我伸出手。他顫抖的手臂舉高了槍對準了獄寺。

他看起來像是要哭了。

我一瞬間有些不明白“同學關系”這個設定算是什麽——才能讓他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游戲規則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隨機一定，人與人的關系便成型。多麽標準的上帝姿態。

我不敢直視那個眼神。

但我還是繞過獄寺走到了紅發青年的身邊。獄寺冷冷看我一眼並不阻止，而後者一把抓住我的手將我藏在了他的身後，然後渾身的警戒又加一倍，只可惜顫抖也同倍遞增。

他明顯是在逞強，而獄寺如果真動手，他沒有任何還手的機會。可他還是堅持擋在我的面前——我記得這樣的姿態——當時他在熒屏裏，生命之火漸熄，眼睛裏失去光芒，腳步踉蹌，可靈魂挺直，他堅持走在那條根本看不到盡頭的單行道……

而我何德何能。

“你還……活著？”他喃喃，“你還……活著……”

我的手指上傳來劇烈的疼痛，伴隨著同樣程度的顫抖。

“我還活著。”我僵直了身體回答他，我不知道在我完全不曾想過的地方，有一個人這樣在意著這個根本是組織有意散發出的“死亡通告”。我也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我看向面前一臉冷漠的銀發青年，我想我大概又要重頭來過了。

但我總得一步一步來。我輕輕擡手按下了紅發青年顫抖的手臂。

“是他救了我。”某種程度上。“所以先放下槍吧。”

“……他是彭格列的嵐守——五年前你根本不認識他！”

五年前？

我疑惑的看向入江正一，不知道在一瞬間想起了什麽，他暗綠色的眸子裏掩不住驚痛，看著我，“‘RAY’和唐葉徹底消失的那個時候……那之前，彭格列十代家族的活動範圍才剛剛從日本轉移到意大利，你怎麽可能認識他……可竟是他救了你……”

他顯得有些混亂，一張臉上悲喜莫辨，“可你活著，你活著……阿葉。”

他的眼神突然堅定起來，“所以我也不會輸給白蘭先生的！”

我不敢看獄寺的眼睛——定時炸彈的導火線還是點燃了。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夜露深重拂過身上有些冷，我扯了扯入江的衣袖：

“我們進去談吧，”我看向銀發的青年，“獄寺先生您也請便——”

關於五年前。關於入江正一。關於白蘭。疑團又進一步擴大，夜似乎又會變得很長。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獄寺沒有離開。

我有耐心，他也得有才好。

即使明白他只是有自己的考量。但終究他留下來了。

我暗暗彎了彎唇角將緊繃的表情放松下來，一邊跟著入江走進這個“我”從未來過的自己的家，一邊在腦中悄悄開始了對話：

【毛線球球……你知道入江正一的事情嗎？還有五年前的事——】

【別問我。】

【……這種時候能不要傲嬌麽？不萌的。】

【說了別問我就是不能說！你的腦袋是過海時進了水還是水土不服聽不懂麽？！】

【……那給我這個房子裏的機關地圖。】

走到客廳裏，我與毛線球球的對話也宣告結束，不能說的秘密之類的點到即止，我只能退而求其次——腦海裏根據毛線球球的地圖情報，我對這個房子的構造算是有了初步的了解，而接下來，我看向旁邊依舊神色覆雜的兩個人，敵意消除之前我自己就是個鍋貼，現在也只能各個擊破了。

試圖抽手未能成功，我看了一眼精神依舊不怎麽穩定的紅發青年然後盡量讓自己微笑，“……正一你，”有些別扭的省略了姓氏，我看到青年的表情並無異樣這才繼續，“你先去閣樓等我，我有話跟獄寺先生說——很快就去找你。”

我看著他的眼睛，半晌，青年終於松開手然後有些猶豫的上了樓梯。我松了口氣然後看向獄寺——從剛才起，他就保持著雕像的姿態靠在客廳入口的墻面，面無表情的看著眼前的一切，註意到我的視線，他擡起眼眸看過來，卻並不說話。這是最危險的標志。

可我也該習慣了。

我擡手一一指過去——“臥室在二樓，書房在北面，廚房很多年沒用過所以……晚餐請自己想辦法，”我攤了攤手，“如果您想探險，那邊的盆栽底下有暗道，地下室裏大概有您會喜歡的東西，順便這座房子的監控室也在那裏。”

他挑起了眉毛。

我看向他，“我只是想告訴您，和最初一樣，我的目的不變，選擇在您。”我指向最後一處——

“那裏是玄關。”

我轉身上了樓梯。

言盡於此。用盡全力撐出的從容不迫，也不過博他多一分重視——我得讓他覺得我還有更重要的籌碼在手，即便事實上我的確已經亮出了所有的底牌。

要懷疑，就讓他懷疑，原本從一開始這一點就無法避免——即使我們看起來相安無事他甚至開始露出惡劣的一面——但他已經不是當年會把質疑輕易表現出來的毛頭小鬼。

我很清楚我們之間的距離。

不信任是一把雙刃劍，它使我無法靠近，但也同樣能讓他無法遠離。

我只是不知道，此後還會有多少次這樣的信任考驗，這個男人的麻煩大概會讓我用上全部的倔脾氣，比起傷感……還是先記上一筆，等一切塵埃落定，我總要全數討回來。

而此刻，我得去找入江正一。

·

他沒有開燈。閣樓上只有暗藍的月色影影綽綽逡巡不定，青年臨窗站著，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聽到我的腳步聲他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些慘然的笑意。

“我從白蘭先生那裏逃了回來。”他說，“但我知道我逃不掉，和大學那時候一樣……我總是無法從那個人手中逃脫。”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只是突然便想起白蘭消失時那些回憶裏的畫面，入江正一和他都是笑著的，誰放不下誰誰是誰的孽緣都說不清楚。

白蘭依靠著入江正一的技術他是他命運錯位的導火索但也是他為數不多可以稱作朋友的人。

入江正一逃避著白蘭卻不肯逃避自己的責任也無法避開那些捂著肚子疼著笑著的時光。

所以白蘭可以決絕笑著看小正背叛。

所以小正可以以卵擊石成功後卻眼底黯然。

個中曲折並不為外人道。但眼前這個人的痛苦和堅持是這麽明顯——他逃不掉，也是因為自己不想逃吧。即使這個世界的他並未接收那些過於殘酷的記憶甚至可能都無法想象白蘭的野心，但多多少少，他能感覺到什麽——他懂白蘭，至少比其他人懂。

所以他會逃，卻逃不掉。

“我只能逃到這裏來——就像大學那時候一樣。”他突然苦笑著揚起了手，手心裏一只小兔子掛墜在夜色裏看起來有點詭異，我楞了楞，卻聽到他繼續，聲音裏隱隱約約竟帶上些笑意：“說起來還是白蘭先生對你的房子很感興趣所以逼著我分解你的鑰匙系統，好不容易把原理弄清楚卻還是打不開門——”

“可你現在不是——”

“我在choice贏了白蘭先生，賭註就是你的鑰匙最後一道關，這個，白蘭先生那時候都不知道。”

他的聲音突然又帶上些不易覺察的自豪，只是下一秒又被沮喪代替，“說到底我能逃避白蘭大人的地方只有這裏了啊……直到——”他的聲音突然黯下來：

“五年前，你徹底消失……‘RAY內部動亂，唐葉死了。’白蘭先生這麽告訴我——他說你是軍火商的女兒……”

紅發的青年突然低頭苦笑，然後沿著墻壁滑落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蓋，悶悶的聲音傳過來：“我根本沒辦法相信……但後來，一步一步看到白蘭先生走到今天，我沒辦法不相信了，而你今天活著站在我面前就是最好的證明……阿葉，”他突然擡頭看過來，眼神裏是根本無法掩飾的痛苦，“你是回來覆仇的吧……你應該回來……”

他無法抑制的顫抖起來。

我楞在原地一時之間找不到任何反應——我的確是來覆仇的沒錯，但是，難道該隱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但隱隱約約，我有不好的預感。

看著青年顫抖的雙肩，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來，然後試探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卻沒料到對方突然一驚轉過身來，雙手握住了我的肩膀，直到剛剛為止的的沈穩全都不見，他的眼睛裏滿是不甘悔恨，我只能呆呆看過去，聽下去——

“五年前，RAY組織內亂最終導致頭領消失群龍無首的導火線……”他慘然一笑，攤開了手心裏那只黑色兔子鑰匙，“就是它……可笑麽？我一直以為白蘭先生不知道，可什麽都不知道的一直是我……”

好了。

夠了。

這種莫須有的受害者指摘真的夠了。我可以因為自己被坑被害所以生氣甚至不惜追到大洋彼岸來也要討個說法可現在呢？

白蘭第一步拿武器商人開刀毫無疑問是最直接有效的做法在我如今越來越熟悉這個領域的情況下我不用咬牙也能承認這一點。

可是……這種無法悲傷的悲傷，我又該怎麽面對？

是游戲，也是現實。是殘酷。

我咧開嘴角忍不住笑出聲來，面前的青年楞住，我重新拍上他的肩膀：

“所以你都看到啦，我和彭格列聯手了呢。”我會利用你。

“不要那種表情……正一不也是一直在否定白蘭的做法麽？”我知道你一定會回去。

“我只要活著，就一定會去找他。”

我們必須阻止他。而你是關鍵。覆仇的名號再好用不過。

即使這一切無關仇恨。

我想做的全部，不過是能好好愛一個人。

我只要知道這一點就夠了。

“而正一……”我直視著他的眼睛，“你也只要做你認為對的事情就夠了。”

你一定會回去吧。

——就像我一定要到達那個地方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半夜趕稿就是這個效果【一口血……寫起白正【你快住口】就覺得好傷感雖然後面還是讓白花花又背了一次黑鍋=。=而小正，算是為後面的劇情推了他一把，畢竟要解決根本問題他這個超級外掛怎能不開！所以都看到了不是神馬三角戀JQ！是更加糾結的白花花造成的血案有木有！【捂臉以及都猜猜獄寺先生幹嘛去了表示真的很好猜=。=PS某阿染染——下一章某司狼紅外線出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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