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耗……不對！”

“泥——嚎，也不對！”

“泥……”

泥煤！！！

一口湯藥差點噎在喉嚨裏要了我的命。

面前一身白大褂拼命努力秀中文的胡茬大叔看起來實在讓人忍俊不禁。身為天朝人真心無法切身體會異邦學習漢語的苦楚，只是一句“你好”就能糾結至此，連旁觀者的我都快要被急死。

“你——，繞個彎，大叔……好——再繞一次試試……”

我拿著湯匙一勺一勺舀著藥水，一邊好整以暇教導著一旁的閑散醫師，恍恍惚惚忍不住就想笑。我總跟不上這個世界的節奏，前一刻苦大仇深如墜冰窟，下一次睜開眼睛，竟又能在溫暖的被子裏享受公主待遇，面前的人歷經十年廢材味道絲毫未減，優待女性的姿態似有更上一層樓的趨勢，我細細抿著口中帶著微甜的琥珀色液體，唇角不自覺便勾了起來。

面前的人，的確是夏馬爾沒錯。獄寺終究沒有見死不救。

睜開眼睛時面前的人一臉如釋重負，“你終於醒了。”他說，下一刻似乎又察覺到什麽不對，他抓著頭發看我，“聽得懂嗎？”我點點頭，他再一次耷拉下肩膀長嘆口氣，“那就好。”之後便一下子癱坐在床邊的座椅上做軟泥狀，“累死我了……”

於是，情緒醞釀再次失調，幹脆作罷。

獄寺似乎什麽都沒告訴他，而他只把我當做不幸被卷入黑手黨爭鬥的東方姑娘。清洗傷口的時候黑發黑眼不可避免的暴露出來，而關於國籍的詢問，第一猜測毫無懸念落到了“日本”，他說送你來的家夥就是日意混血，我搖頭，他才一臉眼睛發光的看著我說他最喜歡旗袍姑娘了，然後我只有抽著嘴角說不出話來。

接著就是各種關於天朝的科普。中國菜，中國姑娘，中國瓷器……中國話，我倒是不介意有人跟我聊遠在不知道哪個次元的家鄉，只是從來沒想過教人中文會那麽吃力，也多虧了阿徹給我們開了語言外掛，否則還真不知道會怎樣，我看著夏馬爾的囧臉如是想。

“唔，藥喝完了啊，”面前的人湊過來，看了一眼見底的藥碗，他伸出大手拍了拍我的腦袋，“好姑娘！”我皺了皺眉躲開去，他這才意識到，忙縮回手，“哦哦抱歉，都忘了你腦袋上還有傷！等下要拆開來換藥了，要忍一忍喲~”

說著他端了藥碗離開。背影依舊散漫，可個中精明還是不難看出，我的藥裏加了鎮靜劑，而他絕口不提黑手黨的事情，只一副不正經的樣子，像我在紙頁間看到的一模一樣，比起如父如師，更像是一位不怎麽靠譜但的確非常可靠的朋友。

今天是4月12日。

“你高燒了三天，細胞在高溫下也變得活躍一些，拜這個所賜，傷口恢覆的不錯……”他一邊拆線一邊自顧自解說，末了聲音輕了一些倒更像是自言自語，“……順便那些不好的事情也該差不多忘了吧。”我勾了勾唇角，“是啊……說起來我得向送我來的人說聲謝謝呢。”

“哦，那個就不用了，你不會想見到他的，又不是什麽好人……”

我：“……”

“不說那個了！你今天可以試著下床走一下，右腿傷得不重，但也需要覆健，怎麽樣，要跟我去約會嗎？”一雙眼睛閃閃發光，“我們去買旗袍！！”

“渾身傷口，腦袋上還纏著繃帶……你確定？”

……好吧吐槽點確實不在這裏。只是腿腳不靈便我倒是不介意下床走走，順便，“請先把隱形眼鏡還給我——”我指指自己的眼睛，雖說它們的確沒有任何問題，但重要的道具不要回來總是不安，“今天差不多不用擔心眼睛感染了吧……”

“唔，你等等，”他將腦袋上紗布纏好最外一層固定綁好，然後往一邊的工作臺上翻了半晌，接著翻出來一副銀邊眼鏡遞過來，“戴這個吧！戴眼鏡穿旗袍纏紗布的中國姑娘我——”

“——請給我隱形眼鏡。”我打斷他的妄想，“而且眼鏡不能交叉戴的，那是您的眼鏡請妥善保管……”

“不是我的……你看我像是需要戴眼鏡的麽！是某個工作狂在這裏養傷的時候戴的……嘛，還不知道度數是不是一樣，算了我去給你拿你等著……”

戴上眼鏡後，我在護士裝和夏馬爾不知道從哪裏找出來的一身裙裝中掙紮半晌，還是堅持病號服出行，大叔威逼利誘不成終於妥協，只好唉聲嘆氣扶我下了床，接著卻突然一拍腦殼，留下一句“我去換衣服！”就消失了蹤跡。

真是……一點也沒有長輩的樣子。

我忍不住抽起嘴角，開始扶著床沿慢慢站起來，盡管將重心集中在左腿上，右邊小腿還是被扯出一陣痛感，我咬了咬牙，試著將右腳放下，然後慢慢平衡身體，再一步……似乎已經沒那麽疼了，心想果然還是心理作用，我松了口氣，放心大膽的踏出了第三步，只是手剛剛松開床沿，腦袋上眩暈感就猝不及防地襲來，身體一陣搖晃，眼看著要向前栽倒，我條件反射的向前橫出手臂試圖護住腦袋，卻沒想到下一秒落勢就被截斷。額頭在對方胸前半寸停下，撐著手臂的部位傳來清晰的涼意，鼻腔裏，有淡淡的煙草香味入侵。

我僵住了身體。

“隼人？你怎麽來了！”

夏馬爾的聲音由近及遠，我沒有擡頭，第一反應是要跟那個身體拉開距離，只是被禁錮的手臂上力道卻沒有絲毫減輕的意思，有聲音在頭頂低低冷冷的散開：“我為什麽不能來？”

“餵餵我就是問一句，你這小子性格越來越壞了！好了快松手讓開，不要打擾我和中國姑娘去約會！”夏馬爾的手伸過來，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碰我左臂，他頓了頓，再開口聲音便帶了點認真，“放開，隼人，姑娘臉色都白了，你捏著的左臂傷勢最重。”

力道有了松動，卻並沒有如想象中放開，站在我面前的人沒有一秒的停頓，“她恐怕沒有那個時間……借你病房一用。”

“……你這是，在搶人吧對吧沒錯吧小子，小心我餵你蚊子餵不要推我等一下你好像對女人沒什麽興趣……你不要告訴我她也是——”

“你還真沒看出來……”他嗤笑一下，接著還是毫不猶豫推開了夏馬爾，中年的男人沈默下來，半晌嘆口氣，腳步聲向外，留下一句話，“就算是……也給我註意點，畢竟是病人。”

而我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麽，才會在此刻因為對一個黑手黨暴露出自己是黑手黨人而感到羞愧。自嘲地笑了笑，我扯起嘴角看向近在咫尺那張臉：“又見面了，獄寺先生……您可以放開我了。”

“你確定？”他看我一眼。

“我確定。”我對上他的眼睛。

他嘖了一聲，然後毫無預兆的放開我的手，我原本就保持著後傾避開他的姿勢，這下整個人都往後方倒下去，慌亂間手臂揮舞開來，縫隙裏我看到一張戲謔的臉，手腕猝不及防便被抓住，下一秒，我的身體突然被攔腰抱起，只是還來不及找回反應，身體便重新落回床上，動作不輕不重完全公式化，尚不夠一個反射弧傳導的時間。我目瞪口呆，卻見對方只是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然後順勢靠上了一邊的工作臺。

這發展太新奇，情緒斷層突然錯位銜接，我反應不來，卻不知為何非常想笑。

這可是哪根弦又搭錯了？

我試圖在他臉上找出癥結關鍵，卻不期然看到他眼底青灰色的痕跡，那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那雙碧沈的眼眸偏又硬生生將這一切全數壓制下去……他實在不是一個會愛惜自己的人，而與此同時，他愛惜別人的條件又是無比的苛刻，關於這一點我已經充分領教，避不開也躲不掉，我必得一步一步走過去，走到我想去的那個地方。這個世界容不得天真，而他也不會等我，但我會追上去。

我必須追上去。畢竟躲著傷春悲秋也不是我的風格。更何況，雖說理解他針對我這個陌生人的態度，但是理智上了解和感情上接受就是兩回事了。

因此，讓我哭的，我總要全部還回去。

然後，就算來硬的也要在那張臉上撕扯出笑來。

他不知道我們沒有以後，但我知道。

我甚至沒有現在可以浪費。

我們需要好好談一談，拋開所有的芥蒂和不切實際的期望，只作為一個軍火商和她的顧客這樣的身份。我看向他——

“我想知道第三次交易的具體情況，獄寺先生——對於您失去部下的事情我很遺憾，但您既然救了我，現在又來到這裏，還是希望解決問題對嗎？”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保持著最基本的禮儀，我將後背輕輕靠在身後的軟墊上，等著他的回答。

“我會告訴你，不過在這之前，我想知道你的傷是怎麽回事。”他看了我一眼，然後靜靜開口，“我檢查過你衣服上的火藥成分，那個甚至還沒有開始在市面上流通。”

我還是楞了一下，但隨即也不得不苦笑著趕走心裏關於“關心”的僥幸猜想，“是該隱。”我說出了那個名字，然後看到他意外挑起的眉，“為什麽？”

“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他要的東西對他來說很重要但也是禁忌，交易後抹消應該是他從一開始就決定了的。”

“……你的自保能力真讓人遺憾。”沈默之後他出口便是這麽一句，我抽了抽嘴角，還是忍不住還口：“我倒是記得自己似乎有個協議保護人……只是他的信用值實在讓人深感遺憾。”

一聲嗤笑突然便傳了過來，我看到那張臉上突然張揚起來的神色，他的手插在西褲的口袋裏，碧色的眼眸微挑，看過來：“不懂自保，有多少人也保不住你——你真該好好慶幸那場交易你沒有去。”

“什麽意思？”

“雖然他們的確因為你沒有出現而當場拒絕交易甚至——”他的臉色變得冷肅起來，“他們當場拿出匣兵器挑起爭鬥，那已經不是驚弓之鳥的反應了，倒更像是早有預謀——我想你懂我的意思。”

我握緊了拳頭。“所以你那天見到我才是那種反應……您以為是我故意設了陷阱——”

“但看到你的傷後我開始考慮另一個猜想，”他並沒有回應我的疑問，只是自顧自說了下去，“如果你也受了傷，那就是說，他們原本的目標或許就是你，甚至——”

“甚至……”我接上他的話語不由喃喃，“他們不惜挑起和彭格列的爭鬥，也就是料準了就算我不來，也會在這場交易裏開罪你，仍舊免不了被追責，他們傷害你的部下也……”

“你反應倒是很快。”他沈默的看著我，並沒有否認我的猜想。那麽這才是他態度改變的原因？不，現在我要想的問題並不在此，這場交易的最終目標如果是我，那麽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給我留下活路——去了，是一死；不去，開罪彭格列同樣免不了罪責。而獄寺在這中間，只是個被利用的角色？我擡頭看向他，那張臉上的冷笑從剛剛起就讓我忍不住毛骨悚然，他的視線突然看過來，“根據你剛才所說，現在的疑點又多了一個，你認為該隱和那些人合作的可能有多少？”

“啊？”

我有些緩不來神，那些人大費周章要殺我的理由是什麽？而為我搭建那樁交易平臺的蒙德，他又是打的什麽主意？倒不是說堅信他不會害我，我只是不相信他會把事情做得這麽明顯到愚蠢的程度。但我也不得不重新審視組織的所謂半年之約……只是說著好聽？

怒火逐漸升起，竟似壓過了恐懼，我看向等我回答已經面露不耐的銀發青年，“不管他和那些人合作的可能性有多少，他們都是敵人，這一點不會改變。”

青年的眉輕輕一挑，“同感。”

他突然站直了身體，接著向我走近了一些，“我對你這樣一個甚至連夏馬爾都感覺不到你的黑手黨氣息的人卻能夠卷進這種漩渦裏表示非常的好奇，並且……這三莊交易雖然並不全然成功，但我也不得不承認你的武器源——接下來的時間，請多指教，軍火商小姐。”

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用了大概不止五分鐘才意識到他說了什麽，而彼時青年伸出的手已經不耐煩的有收回的傾向，我慌忙伸手握住，卻在接觸到那只有著溫熱手心的手時不可抑制的想要退縮。很難去形容此時的心情，我很清楚他並不是因為承認了我才決定繼續合作，他確認的只是我身後所代表的軍火力量，但這樣就夠了。我原本能夠擁有的可以站在他身邊的籌碼，也不過就是這個而已，即使他給了我不及格。可我終究，還是踏出了第一步。

無論如何，我想我應該是通過了他的試探。

為期一周的馬不停蹄，以一場生死爆炸收尾，最後帶給我的，竟是一樁剪不斷理還亂的陰謀。可這之後，我也終於真正有了和他並肩作戰的可能。

這並不是什麽完美的收尾，可我已經非常滿足。我的確是在向前走著的，我感覺得到。

只是這樣就好。

這樣我就能相信，我一定會到達。

手上的溫度散去，光線繞過面前的身影灑落在我的臉上，我看到他眉宇間的志在必得，他的確已經不再是曾經那個急躁的少年，他相信自己，也有自信能夠掌控那些不確定，我無法不為這些改變而感到驕傲和高興。

即使，我目前的確依舊在他的不確定劃分裏。

“我會盡快查清楚這件事。”我最後能說的也不過這一句，他聞言沈默了一瞬，這才挑起唇角看過來：“你可以繼續養傷。”他說：

“放長線，說不定有意外的收獲——更何況，現在流傳在外的說法裏，RAY已死，這是再好不過的時機，畢竟有時候……死人反而能看清更多東西——”他頓了頓，“說起這個，你下次出事可以直接找我，我沒有理由要被一個廢材說沒有信用度。”

“……”

這人誰啊？！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土下座！！！！！最近開始忙起來而存稿的確已經見底了跪……再加上這一章的後半部分，和獄寺的談判基本上要承擔承前啟後的作用，要兼顧首期七天的交易以及後期的情節鋪開，還要考慮對話我還想寫的不被獄寺壓得那麽厲害於是就卡到了今天才發……前半部分實際上周五都已經寫好了夏馬爾大叔是好人而現在的版本RAY小姐依舊被各種打壓捂臉……真的非常抱歉TUT以及，預告一下，下一章毛線球球各種活躍章，有坑爹=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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