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出宮覆返自然會引得有心人猜忌，只是他卻不是為了政事，而是為了女兒。康熙本以為自己這個兒子回去永和宮和德妃商量卻不曾想他直接來了養心殿找他決斷——若只是女人間的口角康熙連知道的必要都不需要，可事情一旦升級到牽扯皇孫的地步裏面的因由多少也要了解一二才好決斷。

兒女都是債。聽著內監前來回稟雍郡王求見，康熙覺得這句話這換一點也不假。

“讓他進來。”索性今兒無事，老四家的孫女也是聰慧乖巧和他心意的好孩子……

芙蓉等到後半夜才等的胤禛回府，見他神色自然提在嗓子眼裏的那顆心也終於落了回去。她親自上前幫胤禛換了家常衣裳，芳蕊那邊也準備好了晚間易克化的吃食，銀絲面吊了牛骨高湯，上面鋪著紅艷艷的辣子和大塊的牛肉，青翠的小白菜臥在一旁，看著便極有胃口。

芙蓉伺候胤禛用了吃食，兩人去了裏間說話。胤禛看著芙蓉略顯倦色的面容輕輕嘆了口氣“你不問問我今兒的事情如何了？”

“您沒回來之前我是坐立不安的，可您一回來我這心就定了。”芙蓉笑了笑“莫說天大的事而，便是天塌下來有您在身邊也沒什麽好怕的。”

胤禛雖知道芙蓉不是什麽菟絲子，但聽她這般說心裏卻是極熨帖舒服的。當即將芙蓉的手握在手心裏對她說道“安心便是，天塌下來爺給你頂著。”

雖然知道這話只能聽聽不能當真，但芙蓉心裏的甜蜜勁兒卻怎麽也壓不下去。東榮院裏情濃意蜜，挽春園就難免人冷心淡，主子能不能得寵尚且未知，但就憑主子爺十天半個月來不了一回的做派也難叫人提起精神來。那些跟著年氏陪嫁而來的丫鬟婆子們難免心中有怨，一個年長的媳婦和兩個沒見識的小丫鬟正坐在茶水房裏說閑話，她只顧著抒發自己心中的怨氣，連爐子上煨著的金絲燕窩粥也顧不上了。

說起來，這府中的規矩是福晉親自定下的，當年芙蓉與她還算親厚，於這一事上兩人之間也有商量，行事起來自然是方便的。後面入府的格格侍妾只有遵從適應的份兒沒有置喙的膽兒，是以這規矩這些年下來都沒變過。年氏一時間有些不適應也能理解，但令人費解的是她進府都快三個月了手下的人怎麽還拗不過來？

那媳婦說得起勁，就差指名道姓的說芙蓉苛待年氏了，爐子上的金絲燕窩粥從鍋子裏溢了出來才回過神來。

“完了完了，周二嫂子這東西可金貴著呢，主兒每年入秋後每日睡前都要用一盞的。”兩個小的立即慌了神，那媳婦子臉上也不好看，但到底比她們年長眼珠子咕嚕一轉嗤笑道“慌什麽，還不把這裏收拾幹凈？鍋子裏還有剩呢，等綠萍那丫頭來了我去和她周璇。咱們主兒向來吃不多，剩下的還不都填進她們肚子裏去了？”

這個周二嫂子原本是跟在年家大奶奶身邊使喚的，不算是什麽有頭臉的人物，只因年氏被冊封為郡王側福，原先計劃裏的四個陪房八個大丫鬟也不得不減半，那四個陪房掙得厲害，鬧到了太太跟前，不曾想喜從天降，叫她跟著年氏進這皇子府裏享榮華富貴。本以為以年氏的容貌品性必定能在得王爺的寵愛在府裏呼風喚雨，卻沒想到眼下的處境與想象中的截然相反，行動不比在年府自在就連自身地位也不比往昔——以往她出院子遇見的那個不是“姐姐”“嫂子”親親熱熱的叫著？現如今在自己院子裏也不見得有幾個人搭理她。這落差能不叫她心煩意亂嗎？

不多時，綠萍就過來了“側福晉的燕窩粥呢？”

周二嫂子不慌不忙的將剩下的半盅燕窩換進一只內外描著蘭花釉的甜白瓷盞裏，心不跳氣不喘的端給了綠萍。

綠萍看著了眼周二嫂子，惦著手裏的份量問道“今兒怎麽感覺少了些？”

“怎麽會？”周二嫂子反問道“我是照常從內庫領的，小廚房那兒做好後就送來茶水間煨著。”她一副擔憂的模樣，拉著綠萍說話“主兒今日比以往晚睡了一個多時辰，這是怎麽了？”

綠萍叉開話題“小姐今日興致好，多讀了會書罷了。燕窩粥涼了不好吃，我先回去了。”

“是是是，咱們側福晉的事兒要緊，綠萍姑娘慢點。”周二嫂子陪著笑臉送她出去，看著綠萍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才‘呸’了一聲“狗眼看人低，什麽有興致？誰不知道主子爺今兒又宿在了東院兒，側福晉能睡得著才怪！”

正屋裏，年氏確實如周二嫂子說的那般是因胤禛宿在芙蓉屋裏而寢食難安，她入府不是為了做一個可有可無的側福晉的，她身上還背負著為年氏一族爭光的重任！可胤禛對她這般不冷不淡的叫她如何在府裏立足？長此以往她何時才能生育子嗣在府中樹威？林佳氏等人家世不顯，可就因為她們生育了子嗣所以說出的話有分量……思及此處年氏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心中郁郁好似有千斤巨石壓在身上——她想不明白，以自己的品貌、家世、才情……哪一點比林佳氏差？

“小姐，金絲燕窩粥好了，您用些吧。”綠萍端著燕窩粥進來勸道“您今晚就沒怎麽吃東西，可是廚房撥來的廚子手藝不和您胃口？”

“是我自己沒胃口罷了。”年氏神情厭厭，手邊放著的那本《詩經》已經好幾天沒翻一頁了。

“小姐，您身子不舒服？”綠萍一驚一乍“奴婢去請太醫來給您瞧瞧？”

“無礙的。”年氏搖了搖頭“我累了，你來服侍我早些安置吧。”

綠萍又勸了勸，見年氏執意如此，便只得將東西放下先服侍她安寢。等從正屋裏出來綠萍就忍不住嘆氣，紫煙也嘆道“咱們側福晉的身子本就嬌弱，長此以往該如何是好？”綠萍低聲罵道“還不是東院的狐貍精勾著主子爺不讓他來看主子……”“快閉嘴吧！叫洪嬤嬤聽見了她第一個不饒你。”“園子裏的人都是這麽說的，憑什麽我就說不得？”“園子裏人有幾個是咱們的人？你莫要聽人挑撥……”兩人結伴離開，至於那盞被遺落在屋裏的燕窩粥，就更不重要了。

晨起芙蓉送走了胤禛正收拾自己妝容，聽著挽春園的大丫鬟紫煙前來稟告年氏病了的消息半是詫異半是無奈“來我這裏做什麽？還不快去請府醫給年妹妹問診？”轉過頭又對順意說道“去準備一下，一會兒我去看看她。”

不是芙蓉不重視年氏，而是今兒是給福晉請安的日子。烏拉娜拉氏雖不常見她，但一個月裏總會見她一兩次，兩人不鹹不淡的說說話。坐上一兩刻鐘便罷。

——到了她這個位置，是一步也不能錯的。

挽春園雖然是新建，但一磚一瓦、一花一草都是極用心的。芙蓉記得那年自己生了愛蘭珠，之後不久便冊封為側福晉，然後胤禛得了郡王爵……那年擴寬府邸時，這挽春園本打算給府裏的幾個女孩兒夏季納涼玩樂、春秋宴請之所，卻不曾想她的兩個女兒被德妃養在膝了下，大格格又因張氏逝世被福晉挪到了自己屋裏，福晉如今又是那副病怏怏的模樣——真是時也命也。

芙蓉看著，挽春園裏那好大的一汪池水不免有些感嘆：若是在夏日裏女孩兒齊聚一堂在這裏玩鬧嬉戲也是熱鬧，可如今這麽大的一個園子卻只住了年氏一人也不知她能不能受得了這份寂靜。

見芙蓉來了，年氏本想起身與她見禮，卻被芙蓉攔下“你身子不爽，你我姐妹之間就不要如此多禮了。府醫怎麽說？”

“不過是受了些涼罷了。”年氏笑容淺淡，神情裏帶著十足的歉意“都怪底下的奴才大驚小怪，大清早的就去擾了姐姐清靜。是妹妹管教無方。”

“不妨礙的。”芙蓉笑了笑“都是些忠仆，有這樣的人在你身邊照顧怎能不放心呢。”

年氏道“話雖如此，可我身邊如今頂用的也只有洪嬤嬤罷了，旁的多是年輕不懂事兒的，還需好好教導才是。”

芙蓉只是笑了笑沒接這茬話，叮囑幾句要好生保養之類的話便尋了借口請辭。她回到院裏吩咐管事在年氏養病期間每日的日用多加一成例後便準備起明日入宮的東西——還不是因為昨日十四福晉沒事找事害她沒見著女兒。

年氏病了，胤禛自然要去看望的，一連幾天此二人但是比先前親厚了一些，而芙蓉厚待挽春園的事情也和胤禛心意，一時之間到不知誰更得胤禛的寵愛。

對於府邸隱隱約約的風言風語芙蓉視若罔聞，她自知自己顏色不如年氏，也知男人中少有不好顏色的，是以根本不與年氏做此比較。她服侍胤禛十多年了，兩人之間的情分又怎會是一個年氏裏能消磨掉的？

更何況。

芙蓉笑著看著在院子裏一起玩鬧的兩個兒子：這世上自來靠山山倒靠水水枯，靠男人不如靠兒子，靠兒子不如靠自己，她有天時地利人和，便是沒了胤禛的寵愛也有立於不敗之地的倚仗和手段……

挽春園裏的氣氛自打年氏病了一場後熱絡了不少，武氏和宋氏自然也願意多去往年氏那裏走動了，眼瞅著就要過年，芙蓉按著舊例給府中的格格們每人多添置了兩匹細絹兩塊兔皮和一對金鐲子後便將今年冬季的開支用度賬本子送去了福瑞院，卻不想年氏也在裏面。

“給您請安了。”芙蓉對年氏笑了笑，兩人見了平禮後芙蓉隔著屏風對烏拉那拉氏說道。

“坐。”屏風後面傳來烏拉那拉氏沙啞的聲音。

芙蓉坐在了紅梅搬來的繡凳上，安安靜靜等候吩咐。

“年側福晉方才來與我說挽春園的炭火不夠，是怎麽一回事兒？”烏拉那拉氏看著屏風外兩人隱隱約約的身形只覺得心累——長期的病痛折磨的她已經沒了爭鬥的心氣，如今只想讓林佳氏快點給年氏解釋清楚然後快點離開。

她害怕被人看到自己如今這副形容枯槁的模樣。

“……例定裏，側福晉每日領用炭火銀霜炭三斤，紅蘿炭五斤，尋常黑炭十二斤，每月領兩次，分在初二和十七那日，前段日子妹妹病了，我便叫管事多撥了半月的炭火送過去，想著讓你養病時能快些好起來。想來是這次去領炭火的與上次不是一個人罷。”

“原是如此。我不知其中緣故，竟錯怪了姐姐。”年氏起身行禮道歉“是妹妹不懂事，還請姐姐勿怪。”

“妹妹你年輕氣盛，覺得受了委屈自然是要去尋公道的。也怪我沒提前與你說這事兒，反叫你白白生了回氣。”

“姐姐說的是，妹妹年輕不懂事，日後還需姐姐多多指教。”

“妹妹客氣了。我不過是癡長你幾歲罷了，當不得指教二字。”

“姐姐……”

烏拉那拉氏聽著她們互相試探只覺得心煩，打斷了年氏的話語“年氏你行事莽撞不問緣由便來告狀是該好好反省，若無它事就回去吧，我這裏還有話吩咐林佳妹妹。”

聽著烏拉那拉氏的話，年氏的臉上雪白一片，她確實不知林佳氏在她養病期間多給了她一些例份，此次前來不過是來吻吻緣由罷了，福晉憑什麽如此草率的就給她定了性？若是傳出去她豈不是成了忘恩負義之人？

看著年氏搖搖欲墜的身形，芙蓉故作關切的說道“妹妹怎麽了？可是來的路上受了寒？你身子骨嬌弱，需的仔細保養才是。”

“多謝姐姐關心。”年氏紅了一圈兒的眼睛硬生生的含住了裏面的淚珠子“妹妹這廂就回去了。”

“妹妹慢走。”芙蓉起身相送，等她出去後對烏拉那拉氏福禮道“多謝福晉。”

“你不用謝我。”烏拉那拉氏冷冷的說道“我不過是看不慣她這般沒規律罷了。”

“即便如此，妾也要謝您。”芙蓉但是真心實意，若烏拉那拉氏故意偏袒年氏，她即便有理解釋起來也得費些勁。

“呵。”又是那樣的冷笑。芙蓉安靜的坐了一會兒，就聽烏拉那拉氏說道“回吧。”

那些無奈與疲倦就好像冬日裏猛烈的寒風般令人不由得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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