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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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藍雨上下一時全都交由黃少天打理。

“現在想想很對不起少天。”他這麽對我說,那些過去固然不是什麽回憶起來會令人輕松愉快的事情,但也並沒有想象中的那樣讓人難以接受,“任性地把那麽大一個藍雨丟給他,想想是我沖動了。可是再不沖動我還要等到什麽時候呢?”

他慢慢地轉著茶杯,茶葉晃晃悠悠,觸到水面泛起陣陣漣漪,“人這一生總是要有一次轟轟烈烈的沖動的,不然就算白活了一場——這是校長對我說的。他已經去世很多年了。”

他說起這些事情的時候語氣還是平平淡淡的,似乎那些生死一線、那些輝煌壯麗都屬於與他有著相同名字的另一個人。我坐在沙發上,僵硬著筆直了一下午的脊背,聽他將他這並不漫長也不算短暫的一生慢慢道來。仿佛雲卷雲舒,看了副無聲的沈默畫卷,經年流雲便全於眼前鋪展開來,繪成與世隔絕的景象。

一個人在老年時回憶自己的青年時代,會是怎樣的圖景呢?時光越漫長,記憶便越冗長瑣碎。無怪人們常說,年紀越大便越愛回首過去。從前的日子積攢成高山深海,總有回憶不完的精彩。

我難以想象他究竟經歷了怎樣的一生。充滿著榮光的輝煌的一個將軍的一生,卻也是一個普通人的一生。

“那後來呢?”我忍不住問。

“後來?”他看了看我,又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沒有後來了。戰爭結束後,他娶妻生子,我榮歸故裏,其實是很正常的事情。只可惜我的親人現在都已經不在了,沒有什麽故裏可歸,我去哪裏也就都一樣了。”

“真可惜。”我隱隱覺得差了些什麽,卻一時想不起來,只好惋惜了一句,“您為什麽不問他討個緣由呢?”

“要討個什麽樣的緣由才算可以呢?”他反問,我一時語塞,竟當真想不出答案。“我們是沒那個命,做不成誰心口的一顆朱砂痣,也做不成誰床前的那抹白月光[3]。其實要什麽白月光呢?我們在最好的時候荒唐過了,不能繼續荒唐下去。但這樣就好,我已經非常滿足了。”他垂下眼簾,真的開心地笑起來,“我們同命相連的時代,早就過去了。”

我沈默了很久,“那麽您以後有什麽打算嗎?離開這兒去哪裏呢?”

“也許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往沙發上靠了一靠,閉了閉眼,想來是有些乏,“走到哪兒算哪兒——如果有一天累了停下來,沒準兒那裏就是我的家了。”

“您會有好報的。”我說,“好人總是會有好報的。”

“承您吉言。”他笑了,睜開眼睛的時候我似乎還可以透過那雙眸子看到他年輕時眼底飛揚的神采和眉宇間的意氣風發,“要留下來吃個飯嗎?”

我這才意識到我們居然從中午一直聊到了晚上——也談不上聊,只是他在說我在聽。我婉拒了他的好意。他也並沒有堅持,只是送我到門口。

“您不必送了。”我轉身對他說,他點點頭,我恍惚了一下,客廳的燈光越過他肩膀灑進昏暗的樓道,在地面上投射出一小塊白色的光斑。我聽到他站在那裏,輕輕地對我說一句:

“那麽晚安,少校。”

時光忽然蒼白著面容,飛快地向前跑去。任身後呼喊得聲嘶力竭,也拼死不肯回頭。

「……愛人啊,愛人,/春天/賜予我們天空,/但黑暗的大地/是我們的名字,/我們的愛情屬於/所有時間和大地。……」

喻文州離開的時候,並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去送。即便是黃上將,也是第二天接到喻文州副手送來的他的家門鑰匙時才知道他已經走了。

我是在一個休年假坐在沙發上看《戰士的心》的清晨迎來門鈴聲的,恰好讀到“在間不容發的瞬間裏……生活裏最好的東西就來到了自己的心裏”這一句,我鬼使神差地想起初見喻文州時,禮堂的燈光襯著他頎長的身影,低眉間模糊的天光都成了陪襯。

我自然是沒想到來人竟然是黃少天的。

見到他的一瞬間有些楞神——大抵是因為大多數見他的時候都穿著軍裝,殺氣肅然,帶著常年在戰場上浴血的那麽一股子狠勁和渾然天成的魄力。那雙隱隱透著精明的眼睛裏總是閃著靈動的光,像只狡猾的豹子。

卻從沒見過這樣穿著布襖和打著補丁的褲子,探頭探腦像個二流子的黃少天。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讓人印象深刻,我真要懷疑自己是不是開錯門了。

我反應過來後下意識的就想敬禮,一聲中氣十足的“上將”第一個字還沒說出來,就見他飛快地閃身進來一手按在我嘴上,我聽到自己的脖子好像是嘎啦響了一聲,然後房門被人帶上,他這才松開我開了腔,“哎喲喲喲對不起啊不好意思有些年頭沒練擒拿術了下手有點兒沒輕沒重……怎麽樣啊沒傷著吧我看看能動嗎?你也是的喊什麽啊沒看到我穿得這麽低調嗎,你不是讀心的嗎不知道我是不想引人註目嗎還喊?”

“……沒傷,不過上將您也太狠了我是個文職人員……”我艱難的扭了扭脖子,還是挺疼的不過沒傷到筋骨,“還有我是寫東西的不是讀心的……您要見我叫人傳個話我去您辦公室就行了,您……打扮成這樣何必呢,找我家地址費不少功夫吧。”

別以為我是個膽子多麽大或者有多硬後臺的人——之所以敢這麽和大我三個軍銜的長官說話純粹是因為他是黃少天。部隊裏的士兵們都知道黃上將是最沒有架子的長官,沒仗打的時候跟著炊事員們一起擼褲腿挽袖子下河摸魚去林子裏打野兔,會不要命地救自己的手下,會和戰士們圍著篝火坐一圈大聲地吼軍歌。正是因為他是這樣一個人,戰士們對他從不懼怕或生疏,都愛和他開上幾句玩笑。

“難得有個假期我幹嘛還在辦公室裏窩著給自己找罪受?那身板得要死的軍裝穿著就難受,我和文州打仗的那時候哪有這麽多俗套的彎彎繞繞。再說我有那麽傻?我不會差人去找你檔案非得自己去翻?”他十分不拿自己當外人地一邊說一邊往屋裏走,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伸手拿桌上的壺和杯子給自己倒水喝,我哭笑不得地跟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你也別叫我上將,聽著別扭。我比你大不了十來歲,你有這個心,跟他們一樣叫聲黃少好了。”他朝我擠擠眼,完全不像個三十七歲的人,然後端起杯子大口大口地灌著涼白開。

“黃少。”我立刻接茬,“那您特意來是?”

他放下杯子,又自顧自地倒了一杯水,“啊,是為了這個。”

他微斂了嬉笑的表情,從褲子口袋裏摸索出來一塊懷表遞給我。“文州托我交給你的,他在家裏留的字條,說最後知道這些事情的就只有你了。你若是願意,等那個時機到了,將這東西轉交一下便是了。若是沒那個時機,就讓它一輩子爛在你這裏吧。他是對的,你是合適做這件事的人,是最合適的人。”

我小心地接過來,懷表入手微涼,帶著一點兒他的體溫,沈甸甸的壓在我心上,像是提醒我確實有那樣一個人存在過,盡管他已經走的什麽都沒留下像是從未出現。

但他終究是留下了一點兒東西不是嗎?我的後半生就要僅憑它來懷緬他們了。

懷表是純金制的,看上去像是因獎勵得來的,表蒙因為主人悉心的照料保存得十分完好,甚至沒有劃痕。表殼的背面刻著幾句話,我趁著透進窗子的晨光輕聲讀了出來:

只有你和我,

只有你和我,吾愛,

傾聽著。[4]

右下角刻著一個模糊潦草的Y。

我恍然間明白了什麽。

這個故事中缺少的部分,最終是黃少天補上的。

喻文州被處罰後,葉修才得知他並非如他所說那樣是奉了軍命去支援他的。為此特地又來了藍雨一趟,那時候喻文州還在禁閉,黃少天見了他,起初是拒絕他們見面的。

但最後喻文州說了話,見一見就見一見,沒有什麽的。黃少天這一輩子唯獨被喻文州吃得死死的,但實在不放心,就守在禁閉室門口,隱約能聽見一點兒。

喻文州關禁閉的日子其實過得還不錯,畢竟在藍雨,大家也只是走個形式,黃少天也說了平時他想出來是隨時可以走動的。但喻文州一直是個老實人,說關禁閉就真的關禁閉,做一些被關禁閉的人該做的事,倒頗有幾分清閑,像緊張的告一段落的戰後休假。

葉修看著他,想嘆氣,又想發火,最後只是說了一句:“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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