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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番外:靳歡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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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正南是在江西樟樹鄉下見到靳歡顏的。他打聽到深山裏某個村落有個“抱養”的男孩,年齡大致和楊嘉憶對上了,趕去一探究竟。

本鄉鎮民風彪悍,宗族械鬥之風盛行。這樣蠻荒的地方都異常排外,對外來人口高度警惕,想打聽事情得迂回著來。楊正南找的借口是進山尋找椿白皮,母親多年深受蕁麻疹之苦,老中醫開出藥方,指定用本地產的椿白皮煎水熱敷患處。

樟樹是縣級市,藥材生產、加工、炮制和經營產業發達,是歷史上出了名的藥村集散地。本村村民大多從事中藥材種植,楊正南到來的第一天,住在村東種植戶家裏,繳納幾十塊錢住宿費,跟著戶主上山采藥。

黃昏時幾人下山,一輛卡車進村,種植戶說是村西人家蓋房子,最近老往村裏運建材。

那個“抱養”的男孩就住在村西,楊正南隔天晃過去,趕上蓋房子的人家下水泥,他去搭把手。

把水泥一袋一袋從卡車上卸下來,是重體力活,楊正南博得這家人的好感,晚上在工地隔壁他父母家吃飯。

江西土話不大好懂,套話也講技巧,不能太嘴碎,楊正南一點一點地問。聽說“抱養”的男孩大概率是棄嬰,他心裏有點涼。

覷到幫蓋房子人家借工具的機會,楊正南摸去看到了人。他不知道楊嘉憶長大會變成什麽樣,但不會是個稀疏眉毛三角眼皮膚黝黑的矮小少年。

又一次希望落空,楊正南拿著工具走出大門。鄰居家有個少女在門前擇空心菜,低著頭,鼻梁挺直俊秀,他瞥了一眼,走開幾步,回頭又看了兩眼,是職業習慣形成的敏銳。

少女直起腰身,楊正南看清她的模樣,深目高鼻,面部輪廓立體,容貌像異族人,但表情是失智之人的呆滯。

本地女人多為扁臉,顴骨突出,低短鼻,少女的長相和她們很不一樣。楊正南正這麽想,忽然發現扔了一地的爛葉子竟然排列有序,是歪歪扭扭的 A74 字樣。

再看少女,她擇著菜,隨手拼出一個 T 字。細看神情,是下意識所為,一種很機械的重覆行為。

楊正南不敢驚動屋子裏的人,走到墻邊假意發信息,想看少女接下來寫什麽,但屋內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少女拿起笤帚把爛葉子掃攏,端著裝菜的籃子慢吞吞回屋。楊正南本想住一晚就走,留下來了,借口跟泥水匠投緣,想學點補漏之類的手藝。他開大貨又苦又累,常年不著家,老婆跟他離婚了,父母身體也不好,得再謀個出路,做到大工,一天工錢比開大貨高多了。

楊正南學著手藝,換著人套話。少女是童養媳,不到 10 歲被撿回來,說是養女兒,養著養著起了心。本來有媒婆跟這家的小兒子說親,彩禮談不攏,到處借也借不到,不知怎的就想到家裏有個現成的了。

少女剛撿回來就是個傻的,癡癡呆呆,見誰都喊爸媽,但沒傻透,教她做事,多教幾遍就會了,洗衣服做飯很勤快。

前兩年,這家的小兒子拉著少女辦事,她不幹,被打過很多次,漸漸就不說話了,徹底傻了。她以前說普通話,字正腔圓,像電視裏的播音員說話。

村裏有婦女勸,才十四五歲,作孽,這家人說來了月經就是女人了。去年,少女生了女兒,最近又懷上了。

少女精神錯亂,一句話都不說了,但擇菜時總在拼字母和數字,似乎在強迫自己不要忘記。有天楊正南看到她在 A74T 後拼了 9 和 K,再另起一行,繼續拼 A、7、4。

A74T9K。楊正南第一反應是車牌號。他暗暗錄下少女和這些淩亂的痕跡,離開村落去找警方求助,辭行的理由是家中老母犯病。

前些年,政府想把深山開發成景區,但山水乏味,還難以附會到民間神話傳說,開發價值不高。雖然花了大力氣修了路,山路十八彎,車子開到省道上得花上 40 多分鐘,等於與世隔絕,村民思想也閉塞,信奉金錢,推崇暴力,警方想來調查,得進行周密部署。

因打拐殉職的警察不止一個。曾有警察接到報案後,組織多人成立解救小組,赴某偏僻山村執行解救任務,但買主聽到風聲,提前把被拐婦女藏匿起來。

警察宣講法律法規,買主叫囂自己花了錢,沒犯法,被警察控制住,其他民警強行解救出被拐婦女。買主父母及村人企圖阻擾解救行動,解救小組不得不分頭行動,掩護隊長將被拐婦女帶出村,送到村外負責接應的汽車上。

被拐婦女在車上安置下來,隊長發現負責掩護的同事還沒出來,擔心他們出意外,返回村中時,買主從暗中沖出,用鈍器猛烈擊打其頭部。隊長因傷勢過重,送往衛生院搶救途中停止呼吸。

樟樹警方幾經周折,采集了少女的血樣檢驗入庫。她的父母在她失蹤後,血樣就加入了 DNA 打拐庫,雙方血樣相符合,報送司法鑒定中心覆核,父母和女兒失散 8 年後團聚。

靳歡顏是在放學路上失蹤的,時年 8 歲。她著涼鬧肚子,母親在路邊臨時停車,她沖向商場。

母親把車停好,就這兩三分鐘的時間,女兒丟失了。爺爺奶奶怨恨她,她自責至深,患上抑郁癥,治療數年才有好轉。

為何是母親弄丟孩子,因為多數時候,是母親在看顧孩子。靳律師沒有責怪妻子,路女士堅持離了婚。她有異國血統,曾祖母是前蘇聯歌唱家,靳歡顏繼承了深目高鼻。

靳歡顏所在的村莊隱在崇山峻嶺之間,山中森林覆蓋率達 95%,幾個村子散落在 60 平方公裏內,人煙稀少,每年只有藥客和少數追求野趣的旅行愛好者到來。當中一定有人見過靳歡顏拼出的字樣,但他們和村人一樣熟視無睹,甚至取笑為樂。

“小地方”不完全是地域概念,思維狹隘麻木不仁才是頑疾。只要有一人想到這是求救,為靳歡顏傳出去,她和父母都能少受些苦,但是 8 年後才迎來契機。

靳家父母痛心又憤怒,對楊正南無上感激,即使楊正南說這其實是一個正常人該做的事。

交警部門在 A74T9K 前面加上各省份簡稱,逐一摸查,確定是套牌車,但它何時何地出現,隨著年月逝去,無從追查,線索中斷。

靳家父母有意撫養女兒生下的那個孩子,終究無法面對,所幸送去福利院順利被人收養。

女兒回來了,靳律師結束漫漫尋女之旅,跟路女士覆婚,陪同女兒多方求醫。

靳歡顏失蹤前喜愛繪畫和歌唱,找到她的時候,她不識父母,語不成句。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後,她反覆在紙上書寫 A74T9K,大半年後,藥物和心理療法起到作用,她開始畫些淩亂的線條,漸漸有了形狀,是她童年時學過的簡筆畫。

畫面上最早出現的是一輛車,車牌號是 A74T9K,逐漸有了人,有了風景,有了建築,有了情節。

兩年後,靳歡顏完整畫下了她記憶中的噩夢。靳律師和路女士請心理專家用特殊方式和女兒交流,看懂了她的表達。

那年,靳歡顏想去商場一樓的西餐廳上廁所,剛跑到大樓拐角處,被人攔腰抱走。她哭鬧掙紮,對方裝作她的媽媽,拍哄著她,快速把她塞進路旁的套牌車。

在車上,靳歡顏拉了一褲子,車裏的人嫌惡。她十分恐懼,肚子越發不舒服,很快又拉了。他們煩了,解除她手腳的綁縛,讓她下車在野地裏解決。

拉肚子被兩個人看著,嘴上封著,靳歡顏呼救無門。她不知道會被帶去哪裏,但天色黑暗,前方更可怕,她得逃。

高速公路拐彎處,靳歡顏用整個身子撞開車門,滾了下去。拐彎時車速不算很快,她依然受了傷,腦袋磕到地上重重一響,在昏厥之前,她望向那輛套牌車,死死記住了車牌號。

靳歡顏只畫到這裏,之後的經歷是她“公公”和“丈夫”交代的。父子倆參加藥交會返鄉,車停在應急道,下車查看地上昏迷的女孩,套牌車上的人沒敢停留,逃了。

靳歡顏是從車上掉下來,卻沒人停車救她,再看她嘴上貼的透明膠帶,父子倆知道她遇上壞人了。他們不知她來歷,想報警,怕說不清楚,想等她蘇醒再說。

靳歡顏頭部磕傷,手腳也受了傷,“公公”是藥農,懂點醫理,到家後給她敷了草藥,餵了藥湯。

靳歡顏傷到頭部,醒後呆傻。如果及時送醫治療,能化解腦中淤血,但“公公”選擇用中草藥為她治療。

這戶人家有一女二子,女兒女婿在鄰近的湖南縣城做小生意,很少回來探親。大兒子找了鄰村女人,彩禮掏空了家底,小兒子也到了婚配年齡,但沒有媒婆肯給剛辦過喜事的人家說親。

不知道傻小孩是跳車變傻的,還是先天呆傻,她說些怪話,拼些字樣,都被當成傻子行徑。“公公”收她為女兒,存著養大換親的心思,但她剛到 14 歲,她的“二哥”就等不及了。

在高速公路上救助一個陌生女孩,免於她被車軋死,“公公”和“丈夫”是善意的,但善與惡的轉換有時只在一念之間。他們說,她不傻,他們會打 110,讓警察幫她找父母,可她醒來是傻的。

是父母丟棄的傻孩子,還是車禍撞壞了腦子?聯系她父母,萬一被訛上了,是捅了天大的婁子,悶不做聲養著她,將來能派大用場,你說怎麽選?

靳歡顏生活能自理,回到父母身邊後,她從說話識字學起,一天天好轉,慢慢能聽懂一些指令,能和父母家人形成最基本的交流,但想康覆如常,此生無望,她的父母越發痛恨罪魁禍首。

靳律師和路女士分工,路女士以照看女兒為主,靳律師順著女兒畫下的沿途線索追查,歷時 6 年,查到套牌車司機。警方重拳出擊,深挖出一個犯罪團夥。

光天化日強搶幼女,多半不是賣去鄉下養大當媳婦,一錘子買賣,錢還少,對犯罪團夥來說不合算。被拐走的女童和婦女有相當大一部分淪為暗娼,處境更不堪,更難被父母家人找到。

色情業龐大而充滿罪惡,該犯罪團夥罪行累累,交代出成年受害者被賣去海外居多,幼女則服務於特殊嗜好的人群,成年後或留在國內,或運送去國外出賣子宮。

當年抱走靳歡顏的是個中年婦女,同一性別,不等於是命運共同體,她們作惡更有欺騙性。但她只是團夥裏的小嘍啰,同黨多為壯年男子,擄走成年女性毫不費勁。

靳歡顏的爺爺奶奶和姥姥姥爺都很疼惜歸來的孩子,協助路女士照看她。路女士抽空作曲配樂,所得酬勞用來支持丈夫為案件奔走,為那些在風塵中輾轉成泥的女人盡一份綿薄之力。每年春節,一家三口都來蘇州拜年,聊一聊近況,也聊一聊是否又有人回到了家。

這世界有時很壞,但總有人在改善它,總有月光照耀山谷,照亮世相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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