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關燈
冬至前夜,陶家歡刷到栗莉發了朋友圈,她生了,母女平安。

主管會計師說最受新手媽媽歡迎的禮物是紙尿褲,它消耗巨大。陶家歡網購了幾箱,還買了幾套嬰兒衣物,統統寄給栗莉。

陶家歡和父母兄長交惡,但和栗莉關系一直不錯,以前她在北京讀大學,栗莉總和她分享言情小說和電視劇,兩人一聊就是一長串,劈裏啪啦很開心。

栗莉在產房,陶家歡讓她記得托家人收快遞,栗莉打電話跟她哭,她快失明了。

孩子生下來,栗莉視物不清,她以為是太累了,到了晚上越來越看不清,次日早上癥狀加重了,她嚇得直哭。醫生說這是正常的,她生孩子拼盡全力,血壓上升,視網膜下的毛細血管連帶受損。

醫生開了藥,讓栗莉再觀察一兩天。陶家歡提心吊膽,讓她隨時通報情況。第三天中午,栗莉的視力基本恢覆,她聽護士說沒恢覆的可能直接瞎了。

陶家歡大學時看過一點資料,知道生孩子有風險,但栗莉的遭遇還是嚇到她了。工作結束後,她跟楊正南聊起,才知道倪芳生楊嘉憶時難產,落下頭痛病根。

醫生的說法是用力時腦部血管曲張,有些微縮不回去,就會帶來長期頭痛的毛病。這話是當著楊母的面說的,但楊母堅稱倪芳坐月子時死不聽勸洗了頭,受了風,以後再生孩子,把月子坐好,身體就恢覆了。

陶家歡查資料,這些情況都叫生育損傷,但民間都解釋成“月子沒坐好”。就連她大學室友痛經,也有人說談個戀愛就好了,生了孩子就好了,這世界騙子太多了。

楊正南問:“你還想生嗎,不生我沒問題,本來在認識你之前,我沒想過。”

陶家歡說:“是有點緊張,但還想生。我姐不怕,我也不怕。”

楊正南想好了,等以後姐妹倆生產,他去請名醫朋友接生。除了產婦本人的身體狀況,他們的經驗技術也能起點作用。

並購工作組轉戰到上海,陶家歡抽個空,回蘇州看望栗莉和她的孩子囡囡,栗莉生產太受罪了。

工作日,父母和陶家樂都不在家,房間裏滿是奶腥氣。囡囡睡著了,陶家歡趴在床邊看了她許久。新生兒沒她想的好看,皺巴巴的,但每個人都是從這樣柔軟的嬰兒成長起來的,小囡囡會長成怎樣的大人?她心裏柔情萬千。

栗莉以為自己做足了準備,但孩子出生,她才曉得有多意想不到。工作累人,好歹有章可循,孩子一切行為都不可控,隨時隨地哭鬧,有時是拉了尿了,有時是渴了餓了,她摸不著任何規律。

大人有作息概念,新生兒不可能有,栗莉整個人都得圍著囡囡轉。陶家樂是擺設,婆婆在家會幫把手,但她白天得上班,晚上到點兒就睡了。她不是囡囡的親奶奶,算不錯的了。

囡囡太小了,暫時沒睡嬰兒床。栗莉一晚上要餵幾趟奶,還得註意自己別睡得太沈,翻身壓到她,也怕她踢被子,凍著了,沒辦法睡個囫圇覺,她精神高度緊張,人很抑郁。

陶家樂連碗都不洗,不可能盡心照看新生兒,陶家歡問:“怎麽不請月嫂?”

說到這個,栗莉爆了粗口。她和陶家樂說了,得請月嫂,他工資必須攢著,可她懷孕 7 個多月時,陶家樂打賞女主播,被她發覺了。

栗莉偷看陶家樂手機,好家夥,過去一周就打賞了兩次 666 元。她和陶家樂大吵,陶家樂叫屈,多少男人在媳婦懷孕期間出去玩,他就在網上找點樂子,沒幹別的。

栗莉指責陶家樂出軌,陶家樂說她上綱上線,就他手賤打賞的這點碎銀子,連女主播的手指頭都摸不著,更不可能線下見面,這算出軌?

吵到後面,陶家樂反咬一口,醫生都說了,孕中期可以適當過性生活,但栗莉總怕影響到孩子,每次都拒絕他,還以身體沈重為由不幫他解決問題,他才看女主播跳舞解悶,不走心,純減壓。

懷到大月份,栗莉翻個身都費勁,哪有心思管陶家樂。公婆面上訓了陶家樂,栗莉想搬父母當救兵,但父親只顧搓麻將,心不在焉:“你讓家樂來找我。”

陶家歡對栗莉狂罵陶家樂八千句,換做是《柳毅傳》裏龍女的叔父們,必然呼風喚雨而來,用龍頭杖拍死混賬小子,但神話之所以是神話,在於它不現實。

現實是栗莉的父母認為把她嫁出去了,他們任務完成了。陶家樂精神上開了點小差,但沒有實質性出軌,勸栗莉講講方式方法,好好溝通。

栗莉父母都是體制內小科員,沒退休,她回娘家住,母親下班能幫她帶帶囡囡,但嫁出去的女兒賴在家裏,他們忍不了十天半月就會嫌。

栗莉終於能理解連翹當初的心情了,父母讓她失望,她不會再跟他們抱怨了,她也沒辦法跟陶家歡之外的人抱怨。她的親朋都說過,她跟著陶家樂會受苦,可是只有陶家樂願意娶她,她別無選擇。

又是“跟”又是“娶”的,說明栗莉把自己劃到從屬地位上,陶家歡一口氣被堵住:“我可以給你出幾個月的月嫂錢,但你和我哥這樣不行。囡囡是你倆共同的孩子,他得負責。他不懂帶孩子,你懂嗎,不都在摸索?憑什麽是你一個人的事?”

陶家樂說好請月嫂,反悔了,他說這幾個月是大閘蟹季,他的工資都壓到進貨上,沒錢了。

陶家歡很警覺:“你最近跟我哥同房了嗎?你明天去查一下,別傳給你和囡囡了。”

栗莉駭笑:“不可能吧?你哥不至於那樣。”

陶家歡火氣騰地上來了:“查一下怎麽了?有的病能通過共用的毛巾和洗漱用品造成傳播,你不知道嗎?”

栗莉連聲說陶家樂不可能真出軌,陶家歡見她面如菜色,不說了,低頭轉賬:“給囡囡發個紅包,你拿去請月嫂。”

陶家歡很大方,栗莉推讓,她訴苦不是想讓小姑子破費。她工資雖低,平時很節省,攢了 9 萬多塊錢,請得起月嫂,但舍不得請。她得在家帶幾年孩子,沒收入,這點錢得精打細算。

陶家歡說:“我是你朋友,還跟囡囡有血緣,別客氣。”

栗莉收了,試探說:“你消了氣,就回家吃飯吧。我曉得你是怕家裏不同意你和他結婚,才說那些話的。”

陶家歡沒好氣:“我是來看我朋友和她女兒,不是來看我嫂子。我哥嘴裏沒實話,你要防著他帶給你一身病,該重視的要重視。”

栗莉堅持說陶家樂沒那個膽,真要那樣就破了她的底線,她二話不說帶著囡囡走,再苦再累也把囡囡拉扯大。

陶家歡點頭:“蠔哥認識好律師,你想離就找我,房子分一半,囡囡也歸你。你什麽都不用怕。”

囡囡醒了,栗莉餵奶,陶家歡逗了一會兒,軟乎乎的小肉胳膊肉腿,她喜歡得想咬幾口,但抱都不敢抱,怕弄疼她,也怕摔著。

囡囡吃飽,甜甜地睡著了,陶家歡告辭,買點熟食去連翹家。晚上那 3 個人下班回來,都讓她別再搭理栗莉。

陶家歡暴風驟雨大罵陶家樂,栗莉聽得爽了,怨氣得到發洩了,轉過頭就會出賣她:“連你妹妹都說你不好哦。”

陶家歡不信,以陶家樂的臭德行,栗莉哪天攢足勇氣可能就離了。家裏那套四居室漲得還可以,她分一半走人,能在偏遠點的地段買個小的,不買就租房,請個好點的保姆,等囡囡上幼兒園,她就能出來工作。

連翹打賭陶家樂不開口,栗莉不會主動離。發得了狠的是少數人,栗莉不是那種性格,說得硬氣,不代表她真做得到。除非陶家歡是願意“娶”她的男人,不然她會繼續龜縮在婚姻裏,換個時間再訴苦,大概率還會秀恩愛。

賭資 5 百塊,陶家歡押上了。楊正南認為她必輸無疑。栗莉在家庭關系裏如此被動如此苦惱,你讓她離開,她同樣會苦惱。不離婚湊合過,對她是最不麻煩的路子,她會忍,會主動“經營”夫妻感情,不會主動離。

楊嘉憶跟住連翹,追押一註,楊正南也押了。晚飯沒吃完,栗莉在朋友圈秀了恩愛:“突然嘴饞想吃蟹黃湯包,他去店裏打包的。美味!”

陶家歡狂輸 1500 塊,很頹廢。她表態會幫栗莉,但栗莉郁憤後就清場了:“散了吧散了吧,其實我倆挺好的。”

楊嘉憶想再賭一次:“我們拭目以待,她哪天提離婚。”

陶家歡不賭了,發誓再不自作多情。楊嘉憶心疼她給出去的 3 萬塊錢,她收入是還行,但誰賺錢不辛苦?

陶家歡還好,沒覺得不值得,囡囡和她有血緣,她花點錢就花點錢吧,她不會再和囡囡的父母家人走動,這輩子可能就為她花這筆錢,算個心意。

趁還有半天假,陶家歡去看成成和小玉。小玉媽如願生了兒子,在坐月子,陶家歡帶小玉去買冬衣。天越來越冷了,小玉媽不舍得開取暖器,得讓小玉穿得厚實些。

中午,陶家歡回上海工作。栗莉匯報,她在網上選了又選,月嫂薪水都很高,她想找大伯母來幫忙,錢讓自己人賺。

陶家歡叫她自己看著辦,問她有沒有去體檢,栗莉說昨夜又查了陶家樂手機,清清白白,她相信他。

陶家樂看似洗心革面,最多是刪了記錄,做得隱蔽些而已。栗莉和他的工作風馬牛不相及,交際圈完全不搭噶,她哪來的自信對陶家樂了如指掌?陶家歡不回覆,埋頭工作。

吃外賣時再看手機,栗莉問陶家歡什麽時候生孩子,陶家歡回覆項目還沒做完。栗莉勸她別太拼命,楊家有兩棟私房,她趕緊和楊正南談判,給他生個孩子就送套房子。

栗莉知道楊家有兩棟私房,絕對是父母和陶家樂打聽到的,陶家歡出離憤怒:“我自己想生,不是賣孩子。他家房子房齡很老,不值錢,還得全款買,不好賣,還都在他媽名下。我敢要老太太的棺材本,要被她拿拐杖打破我頭。”

陶家歡這番話是為了防著娘家人,栗莉卻得到心理安慰:“你哥說生二娃就給我買車,你蠔哥年紀那麽大了,你不能什麽都不圖吧。”

陶家歡撫著水膽瑪瑙手鏈,她家貝殼有多珍貴,她最清楚。栗莉連請月嫂都怕花錢,居然敢想第二個,幸好昨天懸崖勒馬,沒跟楊嘉憶再賭。

今年除夕時,連翹說過,獨立自強的說法聽起來很痛快,但有些人是賺不到多少錢的,需要跟人搭伴過日子,所以栗莉只能在婚姻裏賴活。那時陶家歡跟栗莉關系好,不認為是這樣。

做一份能維持溫飽的工作,就能算經濟獨立,更難的是精神獨立,身邊沒個男人,她心裏就發慌,那個男人再爛她都認。如此冥頑不靈,疏遠了吧。

陶家歡說:“你和我媽搞好關系。但我媽身體不好,而且不是孩子的親奶奶,陶家樂是孩子的親爸,你得多指揮他幹活。”

陶家歡嫁個老男人,兩手空空,栗莉有了優越感,猛誇陶家樂有進步,肯幫她幹家務活了。

以前,陶家樂下班回家往沙發上一躺,什麽也不幹,恨不得連襪子都讓栗莉脫,當了爸有改觀了。

栗莉還沒生囡囡時,有天馬桶堵了,她彎不下去腰,陶家樂回家她發了火。陶家樂用搋子弄好了,還給她買進口水果,保證以後幫她幹家務。

前天,栗莉想吃龍須面,讓陶家樂給她下碗面。她記得掛面還剩小半筒,提醒別下太多,煮一半留一半,結果陶家樂在廚房大叫燙手,她抱著囡囡去看,陶家樂手持一把掛面,一半插在熱水裏,一半攥在手上。

栗莉發的是語音,笑得咯咯的,陶家歡撇嘴,她可不信陶家樂聽不懂栗莉的話,他是存心把事情做得一塌糊塗。栗莉忍不了,就不會再讓他“幫”她幹活了,他就偷到懶了。他哪是笨,他是狡猾。

栗莉誇陶家樂比以前“喊得動”:“你爸說他長這麽大,連飯都沒自己熱過,肯給我下碗面不錯了。呵,不錯個鬼,手背上燎紅了一大片,冰敷了半天,他凈會添亂。”

栗莉語氣嬌嗔,陶家歡醍醐灌頂。這兩人表面再多怨言,背後是深層次的願打願挨。明明被吃定,所有事都是自己做的,還能自我說服:“他對我和孩子很好,他離不開我。”

栗莉不這麽騙自己,日子會更難過吧。她有她的痛苦,但她有條件結束這痛苦,她不想。陶家歡拒絕再當她的情緒垃圾桶:“你啊,沒事別找我了,我不耐煩聽。將來我父母得了大病,你讓陶家樂去我男人單位帶個話,我會給幾個治病錢。”

不等栗莉回答,陶家歡把她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栗莉又是喪偶式育兒,又是育兒式婚姻,很忙,她工作也忙,大家都忙,不閑聊了。

黑名單裏齊齊整整地躺著 4 個家人。陶家歡終於明白連翹說把救贖情結用給成年人很不智,不如給成成和小玉。他們是孩子,她一言一行有可能影響到他們。

糾纏了多年,還不終止爛關系,表明是栗莉自己依賴這關系,她和陶家樂是原湯化原食,就爛在一鍋裏吧。陶家歡再不過問,也不相幹,跟那個家庭徹徹底底了斷,今生緣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