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關燈
楊家在桃花塢一帶,兩棟私房並排而建,都是兩層小樓。今年買進的那棟有租戶,楊正南和母親住的這棟門前種了兩棵柿子樹,結著青色的柿子,是楊嘉憶出生那年爺爺種的。

幾棵月季開著花,是楊正南回蘇州後隨便種的,院墻邊爬山虎和牽牛花肆虐爬行,後院被楊母種滿了蔬菜。

楊正南懶於打理院落,牽牛花是自己長起來的,有點野,他想等秋天時,讓連翹和秦舟來種些花花草草,那兩人很會生活。

楊正南請了阿姨上門燒菜,兩人進屋時,阿姨在煲湯,飯桌上擺了幾道菜。楊母迎進陶家歡,陶家歡奉上禮物,她下午在工坊買了金項鏈和手鐲,連同水產品公司送的珍珠禮盒,一同送給楊母。

楊正南被母親催婚時說已經跟人談著了,母親問這問那,他沒多說。今天早上,他才跟母親說要帶回家吃飯,媳婦非常好,希望母親以貴客相待,不要以長輩自居,更別想著立威。

母親聽了不高興,忍了。這一見面,她驚住了。滿以為楊正南找了個 30 來歲的,結果是個小姑娘,她頓時喜憂參半。喜的是兒子好本事,找了個小嬌妻,憂的是年紀太輕靠不住,愁人。

陶家歡還不到 25 歲,楊母琢磨開了,這麽年輕,能多生幾個,但兒子年紀不小了,多生幾個負擔重。她執起陶家歡的手,殷切地問:“你知道正南以前的事吧?他苦了半輩子,你快點給他生個大胖小子,生一個就行!”

陶家歡最討厭“給他生”“為他生”的說法,孩子不也是媽媽的嗎?但多想想不無道理,孩子冠以父姓,傳承延續男方家族,可不就是“給他生”?

楊母今年 70 歲,又是神經性耳鳴,又是糖尿病,面相比年齡蒼老,陶家歡不惹她生氣,抽出手,笑著說:“我和他有數。”

楊正南早上跟母親說了又說,母親依然管不住嘴巴,他催母親試戴首飾。母親很憂慮,小姑娘說話沒個疼人勁兒,看著是個有脾氣的。

楊正南瞧出母親想給陶家歡立規矩,讓陶家歡去後院摘點黃瓜番茄,等下他做個糖拌番茄。

等陶家歡去後院轉悠了,楊正南低聲跟母親說:“人家剛上門做客,你就催她生孩子,不禮貌。”

母親擺起臉:“兒媳婦也說不得?你也不想想你多大了,我不催,她就以為自己還小。她不早點生,你等得起嗎?年紀輕的好生養,我還能幫她多帶幾年。”

一個能把企業做上市的女人,在另一個女人那裏,可被談論的只有生孩子這一項。楊正南惱母親思想僵化,也沈下臉:“你看你,說你兩句你就擺臉,也就我能不在乎。家歡是你兒媳婦不錯,但你跟她今天才剛認識,說話辦事不能沒分寸。以後也要註意,就當個熟人相處,問個好,問聲吃了沒,說點場面話,別要求她這啊那的。”

這些話,楊正南在跟陶家歡剛確定關系時,就對母親打過預防針,早上也囑咐了,但母親沒聽進去。

多少人在見到女人第一面時,就問結婚沒,生孩子沒,母親不明白這對別人是冒犯,相反,她被冒犯到了:“你這說的是什麽混賬話!我是她婆婆!”

楊正南說:“家歡以後喊你一聲媽,是沖我的面子,不是真把你當媽。你別想管東管西,做她的主。”

母親氣不過:“我一眼看出她脾氣大!不幫你敲打不行!”

楊正南擰起眉:“你才叫脾氣大,人家一進門就送你首飾,你扭頭就想敲打她,合適嗎?”

母親委屈了:“是你說不用我買金貨,我下午把紅包準備好了,想著吃完飯就給。”

後院沒動靜,陶家歡一定在聽兩人交談,楊正南用正常聲量說:“你倆其實隔了兩代人,生活方式和觀念都不同,今後你過你的,她過她的,和和氣氣,皆大歡喜。你別總想著敲打誰,一敲打,我夾在中間受罪。你說你兒子苦了半輩子,你能讓你兒子下半輩子好過點嗎?”

母親瞪眼,壓低聲音:“怪你自己!你找個 30 多的,知冷知熱會照顧人多好,她像個安安心心伺候你的嗎?”

死守舊觀念的人,別人說話她油鹽不進,楊正南起身:“玉碗不是用來吃飯的。家務活我來幹,你有話跟我說。”

楊正南去找陶家歡,母親氣得心口疼,這男的這輩子就栽在女人手上了。上一個一臉輕佻相,把兒子丟了,這個一臉嬌氣相,也不像個懂事的,明天得去他爸墳前說道說道。

飯桌上,楊母學說場面話,陶家歡敷衍她,氣氛還算融洽。飯後,楊母封了見面禮,紅包裏是一張銀行卡,裏頭有 100001 塊,萬裏挑一的意思,她拍著陶家歡的手讓她別嫌少,婚禮那天她再封個大的。

這 10 萬塊應該是楊正南準備的,陶家歡把紅包給了他:“你幫我收著。”

楊正南沒推讓,陶家歡不看重這些,還讓他婚禮從簡,做到連翹和秦舟那種小而溫馨的水平就很理想,他壓力不小。

母親不好相與,楊正南想過婚後不讓陶家歡和她同住,陶家歡不在意,她忙,沒那麽多時間在蘇州,跟楊母也沒那麽多時間鬧矛盾。她和肖姍的出租屋基本閑置,租金花得心疼,婚後她退租搬來住,又省錢,又能和楊正南待著,楊正南照應母親也方便。

家裏是楊正南和倪芳結婚前裝的,有些過時了。他回蘇州後無心捯飭,保留著兒子在家時的樣子,只換了些家具電器,前幾年才把外墻弄了弄,江南雨水多,墻壁都潮了。

婚禮後陶家歡就住進來,楊正南帶她參觀:“重新裝一下吧?裝修期間我和我媽去隔壁租戶家住,你晚個半年再退租。”

陶家歡對居住條件不挑剔,楊母住樓下,她和楊正南住樓上,鬧點小矛盾也不用大眼瞪小眼,答道:“我感覺還好,先別裝了,有寶寶了再弄兒童房。不過沙發可以換個新的,衛生間我想換個花灑,我來買吧,就買連雲港酒店那種,特別好。”

楊母聽到,心情轉好。她拿了紅包轉手就給楊正南,還不讓裝修,婚禮也是楊正南看著辦,沒要這要那,還挺本分,兒子有辦法啊。

楊正南的臥室整潔幹凈,床和床褥都是新換的,床品很素凈。陶家歡小聲問:“樓上樓下隔音好嗎?”

母親在樓下電視聲音開得老大,也傳不到樓上,楊正南親她一下:“放心。”

主管會計師打來電話,後天又有工作了。陶家歡的假期只剩一天,告辭回連翹家,楊正南送她,又一起去平江路的白色夾竹桃樹下坐了坐。今天七夕,路上情侶們成雙入對,兩人辦了房產過戶,親手制作了婚戒,還見了雙方父母,很圓滿。

昨天陶家歡被家裏的兒童房搞得很傷心,在連翹和秦舟家吃火鍋時,她感慨世上沒有感同身受這回事,連翹的臥室被改成書房時,她竟然沒多想。

楊正南閱歷豐富,但他和倪芳都是獨生子女,堂表親也沒兩個,他坦陳自己在看到兒童房時,才對家庭裏存在的不公平現象有了最直觀最刺痛的體會。

“女兒遲早是別人家的人”這句話,楊正南多年耳聞,但目睹才有沖擊力。女兒還沒“出嫁”,娘家就沒她的房間了。

女兒是當外人養的,不給物質支持,精神上還打壓,回娘家是客,但又不像客。人們對真正的客人不會予取予求。

這是屬於女人的群體困境,男人多半熟視無睹。連翹聽了說:“所以我經常跟秦舟交流。性別不一樣,導致我們看待世界,被世界對待,都是不一樣的,我不能容忍我男人意識不到差異。如果他不認為這社會對男人比對女人友好,我和他處不來,更走不到一起。”

有多眼瞎心盲,才看不到伴侶的難處。人得懂得自省和反思。楊正南很明白自己是性別獲利者,比如他能被陶家歡憐惜,進而真心傾慕,義無反顧和他在一起,比他優秀得多的倪芳卻遇不到這樣的男人,更別說年輕男人。

倪芳自己也承認,她對世界有過誤判。她得到過很多人的善意和優待,連被言行輕薄,都能自我美化成是在讚美她有魅力,覺得世間人情單純可親,其實只因那時她年輕,長得也不錯。40 歲往後,她基本不具備被愛的可能,但因此獲得了清凈,視她為可褻玩對象的男人少多了,她活成了一個普通又放松的人。

兩個人締結伴侶關系,必須成為抵背對敵、互相維護的盟友。楊正南說:“我母親說的話,你不要聽,也不用想著別讓我難做。我們是站在同一邊的,任何時候你心裏不舒服了,都別覺得小題大做,要告訴我,我來處理。知道嗎?”

白色夾竹桃花期過了,一樹蔥蘢綠意。陶家歡說:“我上司和甲方不好聽的話多了去,你媽說的算什麽。她說她的,沒往我耳朵裏鉆,更不放在心上,我只聽你說什麽。”

媳婦就愛聽甜言蜜語。楊正南說一會兒,聊點婚禮籌備的事,然後再說一會兒。

第二天,楊正南帶陶家歡去公墓祭拜父親,再去找成成和小玉,國慶節兩人結婚,花童重任還交給他倆。

小玉咧嘴笑,她早看出楊伯伯喜歡陶姐姐,過年逛東園時,他總在偷偷看她。她問:“以後我要喊你陶阿姨嗎?”

陶家歡笑道:“你想喊什麽喊什麽。”

4 個人在電玩城玩到下午,陶家歡該走了,小玉把她扯到旁邊說悄悄話,問她為什麽要找楊正南,他人很好,可他比陶家歡大那麽那麽多。

陶家歡苦著臉說:“我也想在他年輕時認識他。”

小玉說:“可那時候你才剛出生吧。”

陶家歡說:“是啊,太不湊巧了,但我還是喜歡他。”

小玉又說:“你是因為楊伯伯對你特別特別好才和他結婚嗎?”

假如楊正南對陶家歡沒有特別特別好,她也不在乎,她的愛意被接收,就非常開心。當她愛著,她盡情釋放愛,盡興施與對方,不衡量對方回報多少,也不審視自己的付出是否值得,因為是她想去愛,對方只是她情感投放的載體,載體不躲不避就行,回應她三五分,都是額外附贈。

愛或不愛,全憑自己心意決定。然而,小玉媽總對女兒說“你爸爸好起來對我還是很好的”,小玉也不是個自我意識強的孩子,陶家歡盡可能用不誤導她的說法和她交談。

之所以和楊正南結婚,不是出於他對她特別特別好,這是兩個人在一起的基本條件,最主要是他能為她的生活添光加彩,就像小玉有了詞典筆,以前英語考 70 分,後來考 85 分一樣。

陶家歡工作累的時候,楊正南會跟她說說話,讓她開心,在她有空的時候陪她吃喝玩樂。將來有孩子了,他負責帶孩子,做家務,陶家歡有很多時間去賺錢,去長本事。本事長在自己身上,誰也奪不走,發生再大的事也不怕。

這些是精神上的好處,物質層面是陶家歡獲贈了楊家的私房。她本來不想這麽說,但小玉和她的成長環境不同,性格也不同,她以後想多和小玉聊聊,讓小玉明白,談戀愛或結婚,得讓自己嘗到很多甜頭。這樣小玉長大想擇偶,或許能和她媽媽完全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