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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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歡今年暑假忙,去不了大西北旅行,楊正南沒給孩子們報夏令營,帶他們去無錫陽山桃園采摘。白鳳品種之後是湖景,也很美味。孩子們坐在樹下吃桃,他叫人打包幾箱寄去連雲港。

連翹生日也吃上了湖景水蜜桃,楊正南還送了兩盒原產地的太平猴魁,是分局領導給他的,他沒舍得喝。

工作日,天又熱,秦舟沒做太多菜,只請了楊正南一人。連翹吃著菱角燒肉,秦舟給她剝個小龍蝦,給楊正南也剝個,嘖一聲:“歡歡喊我哥了,你怎麽想?”

小子當哥當上癮了,連翹給他一記爆栗。楊正南指指落地窗外的天井小院:“拳頭說話,你覺得呢?”

7 月末,水產品公司 IPO 項目組熬到了初審會。等待告知函意見期間,陶家歡能喘口氣了,她想給楊正南驚喜,事先沒跟他說,下了高鐵打車去派出所,她想第一時間見到他。

楊正南出警剛回來,正和輔警往樓裏走,陶家歡飛奔而去,把他攔腰一抱,所有人都看呆了。

楊正南談戀愛瞞著人?陶家歡生氣:“走了。”

楊正南把她扯回來,小聲哄:“我突然把大家召集起來說我和你在談嗎,得有個由頭吧?”

言之有理,陶家歡眉一揚:“收到水蜜桃那天我宣布了,我給你也買點吃的吧。”

楊正南對輔警說:“介紹一下,這是……”

幾步開外有人撇嘴擠眼的,陶家歡很不爽,萬一有人說三道四,不會又惹得楊正南停職吧。他們單位紀律嚴明,今天她要來個撥亂反正:“我是他媳婦,回頭請大家喝喜酒。”

輔警笑呵呵:“恭喜恭喜!”

楊正南又氣又笑:“胡鬧!”

陶家歡等輔警走了,擰他一下:“哪裏胡鬧了?我們是正經談戀愛,肯定是要結婚的。結婚關系就沒人能說你作風有問題了。”

有兩個人走來嚷著要喝喜酒,行政大姐聽到了,駐足猛看陶家歡,楊正南介紹:“王姐,這是我家小陶,陶家歡。”

陶家歡甜甜地喊:“王姐您好。”

楊正南平時為人正派自律,居然找個能當女兒的,去年停他的職,果然是無風不起浪,該。但他情況特殊,行政大姐不便多說什麽,換上笑臉:“恭喜恭喜,哪天辦酒說一聲。”

陶家歡笑對行政大姐的祝福:“好啊,到時請您坐上席。”

楊正南不好當面辯駁,捏了捏她的手。她是個人來瘋,明天得好好和她談談,不能犯傻。

陶家歡忙得好久沒練巴西柔術了,想去訓練室活動活動筋骨,楊正南陪她去,接受沿路的目光巡禮。陶家歡放得開,他便也看開了,再德高望重的科學家都有人說風涼話,連環殺人犯也有人崇拜,往監獄裏寫情書,所以管別人說什麽呢。

訓練室裏,趙愷和幾個同事各練各的,楊正南和陶家歡牽手走進來,趙愷擠擠眼:“喲呵,小鉆風,你把我師父搞定了,長本事了。”

楊正南跟趙愷說了他和陶家歡的事,但眼見為實。趙愷很驚嘆,楊正南被濃烈地愛著,一覽無餘,難怪動了凡心,小師母這勁兒,拿人。

另外幾個同事圍攏來說話,以前在派出所大家聊過天,小鉆風這外號就是其中一人最先叫的,陶家歡第一次聽楊正南講起時就很喜歡,誇它有創意。楊正南回崗上班,她和這幾個人練了起來。

楊正南走到院子裏,暗自感慨男女有別。找個小這麽多的,在男人圈子裏是個可稱道的風流事,笑他老來俏,羨慕他有福,但行政大姐嫌他沒分寸,於禮不合,是向著陶家歡的,人不錯。

練完功,楊正南帶陶家歡去吃粵菜,點個湯補一補。陶家歡吃菜喝湯,這段時間她其實胖了點,勞動強度太大,不吃高熱量的食物頂不住。

食客都躲在包廂裏吹空調,兩人獨享了露臺,吹吹電扇也還好。飯後喝著晚香玉烏龍茶談天,陶家歡扳著指頭聊規劃,她的工作項目排到了後年,但幾個項目性質不一,中間有段輕松點的日子,她計劃抽空生個孩子。

楊正南吃了一驚:“桃兒,我們就談戀愛不好嗎?”

下午在派出所放的話白放了,陶家歡又生氣了:“你是不是沒打算對我認真?”

楊正南把她抱進懷裏哄:“不是,你聽我說。”

陶家歡掙脫他,虎著臉問:“你什麽意思,你不是個正經人嗎?”

楊正南沈默一瞬:“跟你說說我兒子吧。”

楊正南訴說時,陶家歡淚意飛沙走石。他曾經獨行於霜雪大地,尋子 13 年,她心裏疼得無以覆加,把他的頭抱在懷裏。她從未想過這樣寬厚溫暖的人遭受著那樣錐心刺骨的痛,她徒勞而焦灼地說:“怎麽會這樣啊,他在哪裏啊,怎麽辦啊,我能做點什麽?”

陶家歡打骨子裏心疼,哭得發著抖,楊正南喉頭發哽,半晌才跟她說起一件舊事。

父親猝死的噩耗傳來,楊正南身在川南小縣城,在野外池塘邊停下來休息時,他看到水裏有一棵死去多年的樹,它殘存的根部露出水面,有一棵小樹苗從那一點殘根上的土壤裏長起來,小心翼翼又郁郁蔥蔥地活著。他想著兒子的可愛模樣,奔喪回蘇州。

父親死去,但兒子應該還活著,像那棵小樹苗一樣活著。被拐後,男孩存活概率高,如果是女孩,楊正南不敢想是否流落到很不堪的境地。這個世界上,女孩總比男孩活得艱辛些。

楊正南拍下了那棵小樹苗,後來他問過做苗木生意的人,他們說它叫意楊,是一種樹桿挺直,葉大蔭濃,成材很快的高大喬木。得知它名字時,楊正南眼眶濕潤,兒子名叫楊嘉憶,小意楊的出現,像神諭。

在楊正南和倪芳看不見的地方,兒子和意楊都在一天天成長,哪怕土壤貧瘠,他們也會執拗地往下紮根,往上長。

尋子外出,楊正南告別父親,竟是訣別,身為人子,他不能再讓母親在孤獨中死去了。他對陶家歡說出打算,將來為母親送終後,他就再去找兒子,了卻殘生。愛上陶家歡是意外之喜,但他心底那點執念始終都在,即使是陶家歡,也無法讓他將它封存,他也不想讓陶家歡分擔他沈重的後半生。

楊正南攤開來說:“所以你不要認準我。”

陶家歡哭出聲:“原來你真的只想和我談一下就跑。”

她剛回來,就把她惹哭了,楊正南本想明天再和她說兒子的事,笨手笨腳地哄:“不哭,不哭,是我不好,桃兒不哭。”

陶家歡大哭起來。楊正南心碎難當,他知道陶家歡想聽什麽,可她的前路繁花似錦,不能被他消耗。他把她抱得緊些,再緊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陶家歡哭了一會兒,抓起他手背使勁咬一口:“我今天很心疼你,讓著你吧,不和你吵架。”

楊正南鼻腔很酸,抽出紙巾為她擦眼淚:“對不起。”

小樓對岸是茶具店,陶家歡看了一陣,輕聲說:“我們有中間路可走。你媽媽剛到 70 歲,為她送終,可能是很多年後的事。那時我事業也打開局面了,不會老這麽忙,每年都拿出一段時間陪你去找。”

楊正南心裏很軟,除了找孩子,他還有個顧慮是年齡。進入 40 歲後,他好幾個熟人都說身體接二連三出現小毛病,這幾年,兩個戰友先後離世,更讓他感到老之將至。

戰友們身體素質都很好,一人退伍後生活習慣不好,抽煙喝酒熬夜打牌,但另一人跟楊正南差不多,都勤於健身,也沒有不良嗜好,可說病就病,耗了兩年多就沒了。

誠然陶家歡能抽出時間陪他去找孩子,但她的事業發展得很好時,他年老體衰,病痛纏身,太拖累她了,她明明不用自找麻煩。

自從楊正南坦白去年就對陶家歡動了心,在連雲港零零散散的休息時刻,陶家歡總會思索他後來為何再三推拒,想明白了他的顧慮,知道該如何溝通:“我決定追你那會兒,就想過,假如能在一起,會面臨什麽。只要建立情感關系,各有各的問題,我和你在一起會產生問題,我哥和我嫂子是同齡人,就沒問題嗎?我不是可能會有問題,就不敢去嘗試的人。

甲方有人看到你,背後笑我找了個爸,我找個爸又怎樣。爸對我很好,很珍惜我,有天爸老了,怕給我添麻煩,不讓我照顧他,叫我搞事業去,你說我是不是很想打他?你媽媽老了,你暫停尋子,你做得到,我做不到嗎?”

陶家歡情真意切,楊正南越發愧疚,低吻她的發心。陶家歡摸到他的手,手指插進他指縫,攥緊了:“搞事業是我實現人生價值的途徑,但它只是人生的一部分,我的價值觀還包括重感情。我不覺得事業和感情只能非此即彼二選一,我都要。你老得需要照顧,應該是二三十年後的事,這些年是我事業的黃金期,我會把握住,到時候再以你為重。

不過也有可能,中途我們有人變心了。如果能順利走到你年老,我會承擔對你的責任。人生在世,不能只講追求,不講責任吧。你別怕不能陪我到老,我說不定會有第二春,沒有也不會寂寞。我很忙,也很會找樂子,傷了心也能好起來,像你說的那棵意楊樹。”

楊正南意識到自己小瞧了陶家歡,她性子莽烈,口無遮攔,在他眼裏很孩子氣,感情上她也體現出年輕人特有的沖勁,但一個能考上名牌大學,從事金融的人,腦子很好用。在她重視的事情上,她思維清晰,有章有法。他不由說:“我真想你有天變心。”

大學時,班裏第一名老給陶家歡占座位,陶家歡雖然對他沒感覺,多少有點小虛榮,他約她喝咖啡,她去過幾次。但那男孩談吐自大自戀,她很不喜,再約她就不去了。

楊正南是陶家歡真正意義上的初戀,她笑著笑著眼淚滾落:“我喜歡別人,可能是不會有你說的問題。可我現在不喜歡別人,也沒喜歡過別人,還不知道要過多久才可能喜歡別人。我好容易才追到你,你別想著逃跑好不好,你給我乖一點。”

陶家歡哭得噎氣,楊正南心被她揉碎了,輕輕順她後背:“我會養好身體,祈禱不出現意外,老得慢一點。我是真的很想健健康康陪著你,多陪你很多年,我每天都在想,想得不願意看鏡子裏的自己。”

陶家歡扭過頭,拭去他眼角的淚:“我更想和你有個孩子了,我們一起陪著你。”

楊正南不知拿她怎麽辦才好:“你知道生產有多遭罪嗎?”

茶湯甜潤,陶家歡再喝一杯:“知道。我大學看過科普文章,還看過紀錄片。是受罪,還可能有後遺癥,但我評估過,我想要。現在很多人不想生孩子,我是想生的那一撥。我想和我喜歡的人生個孩子,帶孩子來到人世間盡情玩一趟,活得快快樂樂。我以保障物質為主,你擔起養育重任,我工作之外的時間都用來陪你倆,可以嗎?”

兩人相戀時間還短,又聚少離多,這是第一次聊得這麽深。楊正南答不上來,選擇直言:“我先前確實只想和你戀愛,沒考慮過生育問題,讓我想想好嗎?”

這次交談觸及彼此內心最深處,陶家歡前所未有地暢快,在潮熱的夜風裏長長吐口氣,含淚微笑:“好,我們散散步吧。”

把話都說開了,感覺很好。楊正南和她牽著手沿河漫步,走在華燈裏。

老人遛著小狗,小狗戴著小鈴鐺,跑得顛兒顛兒的;小男孩捧著比他臉還大的冰淇淋,吃得滿臉幸福;小女孩學琴歸來,跟奶奶說得滔滔不絕。

行人皆是一張張認真生活的臉,陶家歡暫時忽略了那刺痛她心扉的事。走到平江路,大多店鋪打烊了,游人很少,她望見白色夾竹桃盛開如夜雪。

去年楊正南在這花樹下教成成寫字,他說:“做不到的事太多了。”今時今日才揭曉了謎底。

那時就對他動心,如今喜歡得更深切。想想他和倪芳的痛苦,陶家歡又想哭,側過頭去,親他面頰。

剛路過一家賣酒釀的小店,還沒關門,楊正南問:“喝點酒嗎,挑個度數低的。”

陶家歡正有此意:“買柚子米露吧,不到一度,我喝這種小甜水保證不倒。”

楊正南對此存疑,只買了一瓶。兩人坐在長椅上說話,忽有一群人從支巷酒館裏走出,打打鬧鬧,高聲談笑,有一人開著手機音樂,跟著旋律跳踢踏舞,舞步隨性,他兩個同伴被他感染,嘻嘻哈哈地和他鬥起舞來。

野地裏,他們的舞姿如行雲流水,散發著自由自在的氣息。買水果的夜歸人笑著觀看,她的小女兒頭紮沖天辮,模仿著亂蹦亂跳。陶家歡和楊正南分喝小酒,看得滿心喜悅,人間在這一刻可親可愛,很有奔頭。

很喜歡這樣的人間,很愛身邊人。楊正南說:“以前想你的時候,就來樹下坐一坐。桃兒,我不太會表達感情,但我想讓你知道,我喜歡得很深。”

陶家歡和他接個有酒香的吻,花瓣悠悠飄落在河面上,明月穿雲而過,光照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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