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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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員們遞上甜品,兩人端去座位,小玉在玩游戲,陶家歡看了看:“你也喜歡玩數獨?”

小玉說:“喜歡。”

陶家歡問:“你玩什麽游戲被爸爸媽媽發現了?”

小玉悶悶地吃著甜品:“就是數獨,我最愛玩這個。”

小玉爸媽看不得孩子玩,也沒想過要跟孩子溝通,不問她在玩什麽就開打,陶家歡又生氣又難過。

小時候,連翹看參考書,父母說影響妹妹睡覺,啪地關掉燈。陶家歡那時在念小學,每天晚上睡得呼呼的,分辯說不影響,爸爸說了實話:“浪費電!”

有的家長在孩子面前惡毒又脆弱,隨意打罵孩子,是把孩子當任務管理,而不是把孩子當孩子看待。陶家歡柔聲說:“數獨是很好的益智游戲,很鍛煉邏輯思維,我也愛玩。”

小玉得到了理解,警惕的眼神松弛下來,問:“真的嗎?”

陶家歡說:“真的,我現在的工作就是數字游戲。”

小玉問:“你做什麽工作?”

陶家歡說在為一家水產品公司做 IPO,小玉和楊正南同時問:“IPO?”

陶家歡拿水產品旗下的品牌打比方:“假如我有個公司,做海鮮醬和魚罐頭什麽的,我想把產品賣到你爸他們那種連鎖超市,每個城市每家超市都能買到,那麽,我需要請很多漁民養殖捕撈,很多機器幫忙生產,再弄很多車,發到全國各地的超市,這裏每個環節都很花錢,對不對?”

小玉說:“對!然後呢?”

陶家歡說:“可我沒那麽多錢,我得借錢去。找一般人借不到大錢,銀行只能借我一次兩次幾次,我得換個辦法。你聽過炒股嗎?”

小玉說:“我爸爸炒,虧了,我媽總跟他吵架,還哭。姐姐,炒股到底是什麽意思?”

陶家歡說:“你把股票當成你玩的數獨游戲,它不是真錢,是數字。我對你爸在內的所有普通人發行我公司的股票,你爸買股票的錢,我用在產品生產經營上,等我賺錢了,就按他們買的比例分錢。這樣大家都有錢賺。”

小玉睜大眼睛思索,楊正南問:“那你的具體工作是什麽?”

陶家歡說:“作為證監會和想上市企業的中間方,做財務審計工作。每天都有企業申請上市,一摞一摞的資料,證監會人手有限,看不過來,我們相當於幫他們先過幾道企業財務方面資料。公司財務哪裏在騙人,哪裏做得不好,哪裏要改進,都理順了,再提交最終版的審計報告到證監會,他們審起來效率高。”

小玉聽得一知半解,楊正南說:“所以你們是代表證監會初步審查這個公司是不是具備上市資格,幫他們做輔導。”

陶家歡點頭,用盡可能通俗的語言對小玉說:“為什麽要審核呢,是要確定這家公司是不是有前途,不能把股民的錢一騙走就破產了。所以我們首先得調查它有沒有誇大實力,比如它們每天捕撈五千只螃蟹,它做賬騙人說一萬只,我得查出來,讓它們改過來。”

楊正南問:“就是你以前說的盡職調查?”

小玉問:“那你每天都要數螃蟹嗎?”

陶家歡笑起來:“對,數螃蟹。”她拿水產品公司舉例,為了上市,它極可能不說實話,能混就混。如果 IPO 項目組被該公司財務高手做的賬騙過去,提交到證監會,輕則被處罰,重則被吊銷從業資格,所以 IPO 項目組拿這筆輔助上市服務費是有風險的。

公司賬目顯示產品眾多,銷量好,大有賺頭,這都是能包裝出來的。會計師團隊得去核實,但一條條魚、一只只螃蟹和一個個扇貝跑來跑去游來游去,沒法在它們身上用粉筆畫記號,從何數起?

會計師團隊的辦法是了解養殖場周邊面積,魚蝦蟹的養殖密度,檢查公司每天購買的飼料數量、交易記錄,以及每天的捕撈、銷售和過磅等情況等等,還請了幾名專家輔助,盡力查清楚公司財務是否造假。據說去年有個同行業的公司擬上市,IPO 項目組招了一支潛水隊取樣調查。

楊正南和小玉都聽笑了,小玉說:“你工作這麽好玩啊!”

陶家歡比劃了一下:“我經常要整理這麽多工作底稿,其實很枯燥,就跟以前讀書考試一樣,很累,很辛苦,但是每個月都能領到工資,就很高興了。”

小玉羨慕不已:“我也想快點工作。”

陶家歡摸摸她的頭:“長大就好了。我小時候也老挨打挨罵,我知道父母說的很多話不對,但是放在心裏想著,不說出來,埋頭學習,熬到去北京讀大學,就遠走高飛啦。現在我不和父母住,工資比他們都高,過得很好。所以今天讓你想死的事情,熬一熬,熬到長大賺錢,好不好?”

陶家歡伸出指頭,要跟小玉拉勾,小玉沒拉,問:“他們說得不對嗎?”

陶家歡說:“很多話是不對的,不信你問楊警官。”

一大一小兩個女孩齊齊看著楊正南,楊正南說:“爸爸媽媽不該打罵你,這是他們做得很不對的地方。你好好學習,氣不過就跟我說。”

小玉和陶家歡拉勾,耷拉著臉:“忍著不回嘴,好難啊。”

陶家歡說:“是很難,我領導我客戶有時候腦子壞掉了,提出各種奇怪的要求,我也得忍著。小玉,我每天工作完成,獎勵自己玩一個小時游戲,你要學習,就玩半個小時吧,超過時間就忍住,明天再玩。”

小玉的臉拉得更長:“熬到工作了,也只能玩一個小時,沒勁。”

陶家歡和楊正南對視而笑,楊正南說:“因為還有更好玩的。”

陶家歡掰著指頭算:“比如跟好朋友吃頓好的,看電影,旅行,跑步,健身……等你長大了,會發現真的有很多好玩的。”

等小玉回家,楊正南問:“你父母也打你?”

陶家歡狡黠道:“那倒沒有,是想讓小玉感覺我和她是一夥的。”

楊正南笑了:“你能長成今天這樣,挺好的。”

陶家歡神氣地說:“成績好啊。所以父母不打罵我,在學校也沒同學欺負我,敢欺負我,我就去找老師,老師會向著我。成績好是最好的護身符,哎,剛才忘記跟小玉說了!”

陶家歡拍了拍腦袋,楊正南微微走了神。兒子是怎麽長大的?有人欺負他嗎?

陶家歡凝神看著楊正南,這一刻,她覺察出他的落寞,有一種奇妙的情緒從心底升起,比以前他黯然說“做不到的事太多了”時的心疼感更強烈。

楊正南回轉神:“小孩子成績不好,也不該被父母和別人苛待。”

陶家歡問:“小玉媽媽的手指,是被男的剁了嗎?”

楊正南說:“她說以前受的工傷,找廠裏扯皮,被開除了,沒拿到幾個補償。她文化程度不高,那時不懂維權。”

陶家歡氣壞了:“廠裏太過分了!現在她有工作嗎?”

楊正南嘆氣:“居委會和民政部門給她安排過幾次工作,但都做不長。現在就在園林門口當票販子,有時撿撿廢品。”

拙政園和蘇州博物館門口游蕩著向游客兜售便宜門票的人,陶家歡幾個外地籍同事都上過當。他們以為很合算,但被帶去諸多冷門景點,而它們大多其實是免費的。陶家歡想起小玉媽那只殘缺的左掌,把譴責吞回去。

小玉媽胳膊上有被打過的傷痕,陶家歡以前不理解被丈夫毒打的女人為何只知忍讓,體力懸殊,打不過沒關系,等男人睡著,連夜奔逃便是,但是看到小玉媽,她似乎明白有的人為何不逃。

只身逃跑,會牽掛孩子,怕孩子在家死路一條;帶著孩子逃跑,以小玉媽受的文化教育程度,且身負殘疾,母女倆很難過上穩妥日子。婚姻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她忍受,便只須面對婚姻家庭的苦難,逃離得面對整個人生的苦難。

生活中沒有太多大快人心的反擊,暴力依然存在於很多家庭,有關部門對這些無處安生的人支援遠遠不夠 。陶家歡問:“你一直在接濟成成和小玉這樣的孩子嗎?”

楊正南說:“就買點吃的。”

剛才在甜品店,楊正南買單沒要發票,陶家歡暗忖他沒想過報銷,但一個普通民警,工資不會太高,她讚嘆道:“你這是義舉。”

楊正南搖頭:“算不上,最多算職業責任吧。”

他曾說,我對你的善意,出於我的職業身份。陶家歡鼻子發酸,楊正南結束談話:“我還有事,先走了。”

陶家歡去找連翹吃晚飯,連翹很同情小玉:“當小孩是真的很慘,沒錢,沒有謀生能力,哪裏都去不了。”

在甜品店時,小玉說:“我離考大學還有那麽多年,我好希望現在就能搬走,像你一樣不跟父母住。”

連翹十幾歲時,幾次請求住校,但父母沒同意,陶家歡依稀記得此事,問:“姐,你小時候被爸媽打過嗎,是不是發生過我不知道的事?”

連翹思忖片刻,沒說房子過戶的事,只說了少女時洗澡被陶家樂偷窺。陶家歡氣得迸出眼淚,姐姐最無能為力時,自己是個更小的孩子,連知曉原委的權利都被剝奪了。她哭著說:“姐,我想補償你。”

連翹笑:“都過去了。我跟你說這些,是想讓你知道,既然齊航那種無賴也是別人的親人,你的親人也可能也是無賴,沒必要因為他是你哥哥,你就忘記這個事實。以後你倆有實質矛盾,一定別體諒他。”

陶家樂白得一套四居室,有責任贍養繼母,但他很有可能都推給陶家歡。連翹這席話是為將來做鋪墊,一步步讓陶家歡加深印象,她的親哥哥是無賴。

連翹錢不夠,買的是沒有產權的房子,陶家歡立誓努力賺錢,有天給姐姐換個好房子,她還想接濟成成和小玉。那兩個孩子和她是萍水相逢,可她一想起來就很疼惜,想對他倆好一點。

連翹說:“我幾個朋友都在資助山區小孩,他倆也算我一份吧。”

這次見面,陶家歡對楊正南的感情更深一層。她對姐姐交心,楊正南年長她很多,所有人都反對她追求他,連他自己也說比他好的大有人在,但這是他的謙辭,溫柔善良是美德,這樣的人真的沒有特別多。她看到他內心有苦楚,她心疼他,想溫暖他。

再不像樣的男人都可能有美人為之受苦,一個硬朗英挺、寬厚仁霭的男人俘獲一顆心不奇怪。連翹能理解陶家歡喜歡楊正南,但好人未必是良配,她堅持潑涼水:“你怎麽不心疼自己瘋狂加班?”

陶家歡說:“心疼自己不影響心疼他。姐,我是你妹妹,但我也是成年人,在不違法的情況下,我做什麽都可以,包括喜歡他。”

各人有各人的一生,陶家歡對自己的人生有自主權,當姐姐的只有建議權,妹妹可以采納,也可以只聽憑自我心意。可這明顯是無望的感情,連翹很發愁:“單相思很要命,我怕你越陷越深,越來越傷心。”

陶家歡說:“傷心就傷心吧,忍一忍就過去了,我這些天過得還可以,什麽事也沒耽誤。我想了,上次表白沒頭沒腦的,沒發揮好,我明天再去找他。”

連翹傻眼了:“你還想表白?你要想清楚,你倆現在又能坐在一張桌大大方方說說笑笑,你再去表白,可能他就遠著你了。”

陶家歡嘻笑:“不就是連朋友都沒得做那套理論嗎?姐,我問你,我不說,忍著,忍到哪天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了,我還能跟他坐在一張桌大大方方說說笑笑嗎,不合適吧?那我幹嗎忍?”

連翹撐額,陶家歡興興頭頭:“姐,高興就笑,傷心就哭,哭完就沒什麽了,我又不會去尋死。我們做個約定吧,我不幹涉你,你也不幹涉我。”

陶家歡伸出一只手掌,連翹無可奈何,終於和她擊了一下:“你犟得像頭牛。算了,我給你兜底。”

陶家歡從小就被連翹罵犟牛,但是犟字怎麽寫,牛中強者才有資格犟,她笑道:“互相吧,我也會努力。明天上午陪我去買衣服吧,我想穿得成熟點。”

連翹樂了:“穿得再成熟,也掩蓋不了你才 23 歲的事實。”

陶家歡繃起一張臉:“年底就 24 歲,本命年了。”

連翹說:“大一歲小一歲有區別嗎?橫豎都比他小了 20 多,你真要證明自己成熟,不是靠衣裝,是讓他感到你是跟他齊頭並進的成年人。”

陶家歡眨巴眼睛:“可能是隔行如隔山,我說工作時,他聽得很專註。所以我得展現出我具備成年人的性格思維,對吧?”

陶家歡推敲明天表白的措辭,陷入沈思。連翹更加發愁,這家夥好了傷疤忘了痛,但一顆心哪能被一次次摔打,她很怕妹妹再被傷害。

陶家歡沒心沒肺,呼呼大睡。她把第二次表白當補考,但求把心裏話說得到位,成敗得失都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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