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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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慶人員拒不承認受人指使,一口咬定是自己看不慣劉天宇所致。警察撬開他的嘴,第三者名叫張莉馨,請此人安裝了一個自動刪除的小插件,事後被小五進行徹底清理,警方技術科也無能為力。

婚慶人員表態治療費用自理,不追究陶家歡責任了,他拿了張莉馨幾萬塊錢好處費,都賠給連翹。

來的路上,陶家歡問過連翹怎麽辦,連翹想控告此人,但這種糾紛很難界定,控告只是威懾,最多讓此人失業,奈何不了他。

這家婚慶公司是連鎖機構,知名度很高,在全國同行業排得上號。陶家歡很不解,這人為了幾萬塊好處費,就冒著丟工作的風險幫張莉馨做事,還很容易被警察查出來,何苦呢。她問:“他倆是不是朋友,不然怎麽這麽幫她?”

楊正南警官斟酌措辭,他徒弟趙愷搶著說了:“他交代了,那女的跟他睡了。上哪兒找不到一份工作啊,但以他的條件,睡那麽漂亮的女人還有錢拿,值。”

陶家歡臉紅了。楊正南瞪趙愷:“你跟她說這些幹嗎?”

趙愷縮縮腦袋:“小姑娘多見識一點人間醜惡,才不容易被男的騙。”

陶家歡問:“你們能幫我們查到這個女的在哪兒工作嗎?”

張莉馨給婚慶人員轉賬時,婚慶人員瞥見了她的本名,除此之外他對她一無所知。讓陶家歡郁悶的是,不僅是警方不會幫忙查,連律師也不適合查,國內不允許私家偵探調查公民。

陶家歡又氣又惱,張莉馨自爆隱私可以,想查她的信息不可以,偏偏父親和哥哥先後發來信息讓她別摻和:“天宇說你姐約他上午離婚,他沒去。”

陶家歡沒回,下一秒,父親的電話打來了,她按掉,去門外等連翹。剛一出門,父親又打來電話:“你知道你姐人在哪裏嗎?”

電話那頭,父親左一句小兩口的事歸小兩口自己解決,右一句連翹氣性太大,陶家歡氣得迸出眼淚:“換你你不氣嗎?你住的是我姐買的房子,幹嗎那麽向著劉天宇?!”

父親不悅:“什麽叫我住她買的房子?我養了她十幾年!我也是為她好!”

陶家歡吼道:“為她好,就跟她同仇敵愾!”

父親哄勸女兒別摻和,婚姻是夫妻倆的事,親人再親也是外人,陶家歡又失望又氣惱,止不住眼淚。身後似有動靜,她一回頭,看到楊正南拿著一摞卷宗走來,她頓覺尷尬,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對電話說:“我領導喊我,不說了。”

掛了電話後,陶家歡喊聲楊警官,低頭翻紙巾揩臉,楊正南停住腳步說:“我一會兒要出去,你跟你姐說,她是受害者,風言風語別往心裏去。社會上很多評價不客觀,沒必要聽。”

人是社會動物,不在乎社會評價的是少數,昨天,連翹去公司開會,陶家歡就為她捏把汗,但更難面對的其實是家人。誰想天天住快捷酒店?可回家聽到的不是安慰和體諒。

跟連翹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十幾年的繼父,竟不如這幾乎是陌生人的警察有人情味。陶家歡見楊正南和氣,大著膽子問:“楊警官,真的不能幫我們查查那個張莉馨嗎,我們只要知道她電話就行了。”

楊正南搖頭,問:“你姐打算怎麽辦?”

陶家歡說:“她朋友幫她請了離婚律師,她在找房子搬出來。”

楊正南說:“相信律師吧。”

可能是做筆錄時,楊正南就對陶家歡很友善,此刻面對這樣一張端正舒展的面容,陶家歡生出親近感,說:“楊警官,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楊正南溫和道:“你說。”

陶家歡問:“要是這件事發生在你妹妹身上,你會怎麽辦?”

楊正南答道:“看她自己,想繼續過就繼續過,想分手就分手,我都支持。”

陶家歡怒目圓睜:“都這樣了,還能繼續過?!”

楊正南回答說以他做民警多年的經驗,選擇繼續過的女人是大多數,這幾年才略好點。陶家歡說連翹絕不是大多數,她忍不了,楊正南卻告訴她,如果連翹最終選擇忍了,她再不理解,也不要指責連翹,他見過太多家務事,外人說點痛快話很容易,但不是每個人都有手起刀落,瀟灑就走的勇氣和能力。

陶家歡固執地說:“我姐不一樣。”

楊正南笑了,笑得很平和:“希望她能順利點。”

陶家歡不由問:“那要是你妹妹想分手呢?”

楊正南說那就不跟男方客氣了,陶家歡追問怎麽個不客氣法,楊正南問她看沒看過《柳毅傳》,陶家歡似乎看過,但記不清了,楊正南說是一則民間傳說故事,講的是洞庭龍王的小女兒遇人不淑,丈夫浪蕩,對她很厭棄,龍女跟公婆說了,反而得罪了公婆,被趕出來。

陶家歡問:“然後呢?”

楊正南說:“然後她遇到柳毅,柳毅答應替她傳書,叔父們這才知道龍女受了苦,直接帶了一大票人馬去報仇,所殺幾何?六十萬!傷稼乎?八百裏。無情郎安在?食之矣!”

陶家歡破涕為笑:“要是娘家人都能有這魄力,男的出軌都得掂量掂量。哎,我要是有法術就好了,就能幫我姐出氣了,可她什麽事都不讓我做,我好怕她忍出心理毛病。”

很多女人在婚姻裏大受打擊,本能反應是自責哪裏做得不對,要麽去咬外面的女人,都怪她勾引自家男人。連翹找不出張莉馨,有可能會再三自省,但想得太多,是在強化痛苦,楊正南提醒說:“你多陪陪你姐姐,記得讓她別反思。”

陶家歡聽得想哭。連翹反反覆覆追憶劉天宇是何時有了異心,恨過自己太遲鈍,竟沒發現蛛絲馬跡,但楊正南說,做錯事的不是她,不用反思。

同事大喊老楊老楊,楊正南看過去,結束談話:“有些規定沒辦法,以後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們再找我。”

陶家歡道謝,楊正南匆匆離去,陶家歡在花壇陰涼處坐了一陣,連翹到了。

姐妹倆去找趙愷,趙愷的態度跟楊正南一樣,警察也是人,他們都很同情連翹的遭遇,但不便去查張莉馨的個人信息。連翹沒強求,對婚慶人員撂下一句話:“我會告你。”

婚慶人員死豬不怕開水燙,告他沒多大意義,但是既然當別人的槍,就得承受被受害者不依不饒,下次再想害人,就會多想想了。

婚慶人員又矮又胖,禿頭大肚子,那個張莉馨也照睡不誤。走出派出所,陶家歡感嘆:“劉天宇怎麽看都是個青年才俊,結果跟這男的一路貨色。”

連翹很憋屈:“非非勸我時,有句話說得對,我得接受人是會變的。”

定下的出租屋步行到公司一刻鐘,連翹請了清潔阿姨打掃衛生,下午讓助理備齊生活用品,這兩天就能搬進去。她領證後,大多數物品都從娘家搬去婆家了,想挑個公婆不在家的時候去搬。

劉母是研究明清詩文的學者,劉父以前在大學教比較文學,退休後跟幾個老友開了一家以制扇為主的文玩店。

連翹第一次上門時,家宴是劉父主廚,劉母貢獻了鹵菜拼盤,笑瞇瞇說是在老字號買的,她拿回來切一下,擺個盤,她這輩子的廚藝到此為止。

劉天宇跟連翹說:“我比我媽強點,至少煮餛飩不會破。”

劉母笑罵兒子拆臺,教育他要繼承家風,劉父說不繼承也沒關系,門店在家附近,只要一家人需要,他餘生就圍著竈臺轉了。

連翹吃東西一不挑食,二不挑口味,管飽就行,那頓飯吃得很開心,回家跟陶家歡說劉家家庭氛圍極好,是劉天宇的加分項。

陶家歡想得難過起來,她的父兄是連翹的繼父繼兄,平時看似親如一家人,大事當前就露餡了,連翹自己只怕也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羨慕劉家吧。

連翹回酒店退房,讓司機先送陶家歡回崗上班,陶家歡想到楊正南講的《柳毅傳》,一時惆悵。自家父兄絕不可能為了連翹去找無情郎尋仇,她不敢想如果當事人是自己,他們會不會強硬點,可能也不會。兩個小人物哪有血性?不好跟神話故事裏的龍族比,跟生活中除暴安良的警察也沒法比。

不曉得楊正南警官有妹妹沒有,如果連翹是他妹妹,他肯不肯違反規定追查張莉馨?摸到張莉馨的底,律師取證就簡單多了,離婚也順利點,陶家歡嘆口氣。

陶家歡心事重重,連翹問她原因,陶家歡講了《柳毅傳》:“楊警官長得帥,人還好,就是不熟,求他也不幫忙。”

連翹左右無事,回公司改項目方案。昨天她去開會時臉上很臊,但忙起來就好了。

穿過格子間那段路仍有些受罪,走到辦公室門口,連翹一楞。門上貼了兩個心形便簽紙,陌生的字跡寫著:“沒什麽,做錯事的不是你,加油。”

字體很娟秀,可能出自女同事之手,沒署名。連翹心中一暖,摘下它們。助理照例送進咖啡,過一會兒拎著外賣進來,是一個同事訂給連翹的酒釀酸奶套餐。

連翹和同事分屬兩個部門,公事上多有相交,關系很融洽,她結婚給同事下了請柬,同事出席了婚禮,卻看到她受辱的全過程。

一共 6 瓶酒釀酸奶,連翹拿了一瓶,剩下的讓助理拿去請大家喝。商家很有意思,把這個套餐命名為“逢稿必過”,她連喝幾口,心想真是好彩頭,逢坎必過。

工作了幾小時,連翹去醫院看母親。母親獨自一人提著點滴袋去上廁所,她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

母親尿血癥狀減輕了些,跑廁所仍很勤。連翹很不高興:“他們人呢?”

母親說今天是工作日,大家都去上班了,她一個人應付得來。連翹陪她輸液,母親欲言又止,終究問:“不再想想嗎?”

連翹說:“想清楚了。”

母親自怨自艾,既怪連翹生父是外地人,家裏人都不在這邊,也怪娘家人丁少,她就一個弟弟一個外甥女,更怪自己和陶父無能,沒給連翹創造出好一點的家境,家境好,很多事可能就有底氣了。

母親很理解連翹有多難受,但人不能只圖個爽快,就不考慮以後。連翹在單位是中層,工資獎金都不錯,可她年紀不小了,而且是女人,在技術單位往上走的空間有限,不如忍下來,忍到創宇科技上市,劉天宇身家漲上去,再提離婚。

這幾天,連翹聽夠了這種言論,當即說:“我又恨他,又想占他的便宜,那我是個什麽東西?媽,且不說他公司未必能過會,就算上市,也跟我無關,我不分他的錢,也不受他的氣。”

大女兒是直脾氣,太意氣用事,不懂多看幾步。母親現身說法,有過婚史的女人路不好走,她喪偶再找,找到只比她七八歲的男人,都算是幸運的。有個熟人 28 歲離婚,找了個 40 出頭打零工的,跟著他風裏雨裏奔波,眼看著比同齡人老一大截。

連翹發作了,連珠炮地發問:“為什麽一定要再找男人,自己過會死嗎?你怕我離了婚找不到比劉天宇條件好的男人,不怕我忍出毛病嗎?我忍就能白頭到老嗎,他說改,你就信了?我還跟他睡得下去嗎,就算睡下去,以後他再出軌,想跟別人結婚,把我掃地出門,你想過有這種可能嗎?到時候我拖兒帶女,他不給我孩子,我難受,他把孩子給我,不給我錢,我也難受,為什麽我不能趁現在一了百了?”

母親是又卑又亢的性子,急了:“你別把人往最壞裏想!”

連翹呵了一聲:“我要是早這樣想,何至於落到今天這田地?媽,你女兒找錯男人了,就承認找錯了,知錯就改,沒什麽大不了的。離婚不是天塌的事,以後還找不找人,找個怎樣的人,看緣分。你怎麽就斷定劉天宇是最好的?對我不好,他就不可能是最好的人。”

母親萬般無奈:“你就是被他折了面子,心裏過不去,先冷處理,過些天再看看他行動吧。”

母親的臉色又紅起來,連翹盡量收起情緒:“我為什麽不能愛面子?我就愛面子,臉一抹再跟他在一起,才是真沒面子,我想一想都活不去了。”

大學時,連翹有個老師弄大了女學生的肚子,女學生的父母在網上要說法,學校被迫給了通報批評,停了老師的課。女學生的父母不滿處理結果,繼續向學校施壓,老師的太太來學校撒潑,搞得沸沸揚揚的。

這女的是家庭主婦,如果丈夫被進一步處理,她家就斷了最主要的經濟來源,她鬧事既是為她自己,也可能是丈夫和家人授意。

男的犯了事,讓女的出來鬧,無非是覺得女人的臉面不是臉面,丟人事小。但女人的臉面憑什麽不是臉面?

護士來拔針,連翹讓母親多喝點水:“窮日子我們過了那麽多年,都過下來了,還怕什麽。再怎樣不會比以前更難吧?媽,你女兒比陶家樂和他爸加起來還掙得多,你別瞎操心。我就算升不了職,技術是自己的,一直當個工兵也能過得還不錯。”

說到陶家樂,母親幽幽嘆息。陶家樂只比連翹大幾個月,是家裏的老大難,他從小貪玩,職高畢業後跟幾個同學瞎混,折騰了幾個小門面都沒做起來,網店也關了,賠了不少錢。

創宇科技走上軌道後,劉天宇安排陶家樂跑冷鏈配送,他總算稍微踏實了一點,順帶搭著做點時令產品生意。春夏時主營枇杷、河蝦和水蜜桃之類,秋冬做雞頭米和大閘蟹,一次開團能掙上幾千塊錢,比普通人上班強,但比不上連翹是實情。

連翹找家館子請母親吃晚餐,聽說陶家樂和女朋友栗莉在家,就只把母親送到家門口,沒上去。陶家樂熱衷於充當長兄,她可沒耐心聽他訓導。

連翹在酒店又住了一晚上,大清早回婚房搬家。說是婚房,因為是獨門獨戶的私房,面積大,房間也多,劉家父母也住在此處。

連翹慶幸搬來時間不長,個人物品不算太多,她把衣物打包,喊快遞拉走,剩下的雜物裝進旅行箱帶走。

收拾到一半,劉家父母回家了。鄰居眼尖,一看到連翹就跟劉父說了,劉父趕忙喊上劉母往家裏趕。他們在這裏住了幾十年,獨子結婚,鄰居們都去觀禮,看到了現場發生的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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