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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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董只是打算來房子裏看一眼, 確認陸星寒是否無虞。好像從兩年多前的那個時候,她就害怕極了電話無人接聽。

那天像是有預感似的,她連著給陸董打了三四個電話, 但陸董一個都沒接。

其實也沒什麽事,打那通電話單純就是想問問他晚上回不回來吃飯, 他們因為集團出事已經連著有一個多星期沒一起吃過一頓飯了。是他跟她說的,無論事情最後發展得有多糟糕,後續有多無法收場, 但人活著就得好好吃飯。

她想叫他一起吃飯, 吃一頓單純為了湊在一起的晚飯。

卻沒想到一語成讖,他成了她這輩子最難解的痛, 最難收的場。

陸董三四個電話沒有接, 她的心臟本來就詭異跳的厲害,平時他也有在忙沒接到電話的時候, 但孟董後來回想起來, 那天確實不一樣,她不知道為什麽,仿佛執念一般,一定要將電話打通。

沒人接, 她就打電話給陸董身邊的小何,可通訊錄裏還沒翻到小何的號碼,“何捷”偌大兩個字, 跳在了手機屏幕上。

也許就是在來電顯示亮起的那一刻, 孟董心裏的不好預感徹底開始崩塌, 小何打電話來匯報說陸董墜樓了。孟董在那一瞬, 聽到墜樓兩個字, 手顫抖得厲害, 整個人的血液都涼透了,人和血液一起靜止,再不會動了。

她忘了自己當時有沒有出聲回答小何,只是事後聽小何轉述,當時他向她匯報完沒多久,小何說手機聽筒裏就響起了一陣高過一陣的驚呼,那頭的人都在大喊“孟董、孟董!”

再醒過來,是在醫院。

原來人到了那種害怕、恐懼、悲傷至極的時刻,是真的會瞬間暈厥,電視劇裏也不全是瞎演。暈厥前,腦子一片冰川似的寒涼,渾身除了冷,再感覺不到其他任何溫度。

看著眼前兩個重歸於好的年輕人,她真的會眼熱,真的很想哭。

破鏡還有重圓的時刻,但她和陸奇巍,天人永隔,再也沒有團聚的那個時刻了。

然而當陳詩酒上樓去拿手機準備出門,她在樓下和陸星寒磨耳朵的時候,陸星寒卻說:“你真瞧得起你兒子啊!真有那麽容易和好,我讓門口守那麽多人幹什麽?”

孟董唇角無語地抽了抽,不善的眼神砭在他身上來來回回地掃,欲言又止地說:“沒覆合你就強制和人家姑娘睡一起?阿玉說昨晚你們睡一間房,床單她只從佘山那邊帶了三套過來。”重重拍了他的背一巴掌,“別再給我搞始亂終棄,我年紀大了,心臟再折騰不起了。你要是這回沒把人給我徹底定下來,以後你的事情我再也不管了,什麽亂七八糟的,看見就頭大。”

陸星寒悶哼一聲,不大讚同。

她什麽時候管過他?強塞所謂的優質相親對象,就叫管了他?

“看見了吧,你正牌兒媳婦在這,別再給我亂推什麽相親對象的微信號過來。有幾個頭像還是那種美顏相機高度磨皮,鼻子都快磨沒了的那種,頭像小圖看起來臉上沒有鼻子輪廓,只有兩個鼻孔黑洞,活像二維平面圖,大晚上看會嚇死人的。”

孟董對於自己的行為不置可否,轉頭又詢問他:“你們一會兒上哪去?我也得去公司了,你日程叫小吳全部重排沒有?延後的日程,我可以義務替你加班,你先把你個人的事情搞定了再說,掙錢沒有追媳婦兒重要。”

孟董特別通透,活到這把歲數,錢不錢的,也就那樣了,倒是人,她是真的很圖。

家裏太冷清了,陸董走了之後,陸星寒就搬回佘山的老宅子陪她住。那麽大的宅子,平時塞著十來號人,卻像一個黑洞,怎麽都填不滿似的。可以的話,家裏盡快多添口人,要是兩個年輕人願意,早點給她生幾個孫輩,她可以立即向董事會提請辭呈,原地退休,回家盡心盡力帶小孫孫。

“我說呢,下午好好的捐贈會你幹嘛不去,非得讓我出席,原來是在這金屋藏嬌。”

陸星寒蹭了蹭鼻子,嫌她啰嗦,“等下我送她去朋友家裏,下午原本她要作陪帶領導短游上海,但我給她找了個專業導游替她,把人給替出來。晚上你要是有空,就上我家來吃飯,我們三個一起吃晚飯。”

孟董很有自覺地說:“不了,我下了班晚上有普拉提課,練完都幾點了,你們吃你們的,一起吃飯的事周末再說。”

想起來什麽,“哎呀,我在專櫃訂的包好像今天有幾個到貨,我讓人直接送到你這,讓酒酒先挑吧?”

陸星寒好笑地說:“你怎麽每回都送包?除了包就不能送點別的?”

孟董嗔他一眼:“你懂什麽,我們女人會嫌包多?”而後又覺沒誠意似的,“你這回要是沒搞砸,我可以送股權給你們。”

陸星寒虎軀一震,連連擺手,“別,千萬別,您還是好好當您的董事長,我還想多瀟灑幾年。”

陳詩酒從樓上下來,正好看見他撥手的速度像高速電風扇一樣,好笑地問他:“幹嘛呢你?”

陸星寒尷尬地把手垂了下來,一臉正經:“今天給你當司機,提前練轉方向盤的手感。”

陳詩酒:“……”

孟董快笑死了,看著兩個年輕人並肩出門,低頭對喬巴說:“家裏熱鬧吧?很久沒這麽熱鬧了。”

又自言自語地說了句:“熱鬧點好啊!”

***

上了車,陸星寒脫掉西裝外套丟到陳詩酒身上,陳詩酒知道這人是故意的。

襯衫的扣子被解開,露出一寸結實的蜜色皮膚,性感的喉結滾了滾,清冽的柑橘調冷香彌漫在車廂裏。

有點奇怪,冷白皮的人,在車頂暈黃的光線投射下,蜜色皮膚的他除了更有男人味,竟還有一絲絲熟欲的味道,比之冷白皮的清冷少年氣更令人傾心。

認識他,原來已經是8年前的事了。

2014年初的那個雪地,至今留有他的氣息,她第一次意識到,雪原來也是有氣味的。

好幾次去那棵樹下,腦中會盤旋著的一種揮散不去的氣息,她嗅到的雪,原來味道與他身上的清冽柑橘調香味是一致的。

車子駛出地庫,天光雲影都透徹了起來,陳詩酒從頭頂的後視鏡裏瞟了一眼身邊的人,被他當場抓包。

陸星寒挑高了一只眉毛問她:“幹嘛偷看我?光明正大看嘛,我又不收費。”

陳詩酒迅雷速度收回眼神,假裝對著鏡子補口紅,“歲數大了,外表成熟,內心依舊幼稚啊陸總。不對,現在應該叫陸董了。”

陸星寒有點苦惱,煞有介事地問她:“我老嗎?也還好吧,只比你大四歲而已,就算奔赴在4.0模式的路上,但好歹今年也是3.0模式的頭一年,你和我媽為什麽好像總是拿三十歲說事?”

“大概是因為你們溫州人三十歲不結婚,就是十惡不赦的不孝子。”陳詩酒嘲笑他。

當年他們訂婚的時候,其實他才26歲,而她也才22歲而已。他像曾經對她暢想過的那樣,在她的本科畢業典禮上,詢問她要不要一起訂個婚,並沒有多刻意精心準備,而是像他們尋常待在一起那樣,用一種很舒服的平穩語氣問她:“酒酒,你要不要和我訂個婚?”

她穿著學士服,作為優秀畢業生代表,上主席臺接受校長的撥穗,從臺上下來,他給了她一個大大又溫暖的懷抱,輕吻在她的頰邊,然後說出了那句看似尋常卻令人驚心動魄話。

OMG!陳詩酒在心裏喊出了這句,他還來真的啊?!

她整個人傻掉了,陸星寒悄悄伸手把她的下巴合上,指了指學校的大屏幕,提醒她:“畫面還在直播呢,鏡頭還沒把你切掉。”

祝之繁在觀眾席裏看著大屏幕失聲尖叫打call:“陳詩酒,出息了啊你,直接在全校面前來一場hug and kiss 直播!”

這是陳詩酒畢業典禮當天的人生彩蛋,她打了個視頻電話給赫吉,自己實在拿不定主意以後要不要留在上海,但赫吉卻目光炯炯地說:“我做夢都想著你能走得比我遠、飛得比我高,上海而已,我還希望你能去到更多稱之為夢想之城的地方呢!”

譬如她年輕時候的夢想之城,是陳格所在的太原。

從那以後陳詩酒就成了見習陸太太,而且畢業後順理成章地被孟董和陸董叫去了摩安上班。

有趣的是,她和陸星寒一樣,都被丟去了最難搞的部門,和政府做集采談判項目,時常被摁在保市場份額還是保價格的游擊戰地板上摩擦。

陸董和孟董的意思也很明顯,沒經過社會毒打的接班人絕不會成氣候,而在中國做生意,還要把生意做出名堂,絕對少不了和政府打交道。明路野路,都得過一過,熟悉這裏頭的套路,你才知道一個企業在社會上長久生存下去,需要具備哪些不可或缺的智慧,按現在的話說,簡明扼要倆字:格局。

在摩安的那兩年,陳詩酒確實蛻變得很快。從一個剛從象牙塔裏初出茅廬的大學生,在摩安輪崗了八個部門,幾乎每兩個月就跳一個部門去熟悉業務。

除了和陸星寒交集過兩個月一起跟著老員工做集采談判,其餘的時間,更多的是陳詩酒在各個部門裏摸爬滾打。

端茶遞水這種打雜小弟的活也不是沒做過,下樓去幫前輩拿外賣取快遞這種雞毛蒜皮的職場潛規則就更不用說了。陸星寒有一次看見她從快遞櫃子裏取出六七個快遞,快遞盒子在雙手上捧成一個小山狀,噴她也不知道事先去門衛那裏推個推車過來,買這麽多東西,直接寄回家不就好了?

陳詩酒笑笑說,她在幫部門的哥哥姐姐和領導拿快遞,陸星寒氣得粗脖子瞪眼當場要罵人!

她是傻子嗎?在家被他慣的十指不沾陽春水,結果跑自己家的企業來給人當打雜小弟?

誰才是老板?!

陳詩酒讓他別管,雖然這種職場潛規則挺討厭的,新人就得被壓榨,但至少教會她一個職場道理,新人保持低調謙遜的態度,才能更快融入同事的群體不被排擠。群體社會,一項出色的工作,單打獨鬥肯定吃不消,新人在職場裏謙遜的妥協,何嘗不是一種利益交換呢。

我用我的謙遜和服軟,換取你們的信任和略微敞開的胸懷,來傳達透露給我更多的職場經驗,而不是像一只無頭蒼蠅那樣,盲目飛躥,卻吃力不討好,找不到進攻方向。

槍打出頭鳥,而退一步海闊天空嘛。

那麽多個部門,偶爾也會碰到幾個能交心的朋友,挺棒的,就算後來離開了摩安,陳詩酒依舊懷念這些識於微時的朋友,他們才是她當初踏入社會的一份初心,不論現實有多糟,所有人似乎都對未來滿懷希望。

就算在黃浦租著三十平的老破小,又或者住在每天需要倒快兩個小時的地鐵和輕軌的寶山,每天被擠爆在難上難下的七號線上,但每一個人都不曾輕易放棄過那份年少時的夢想,雄心壯志就運載在車來車往的地鐵和輕軌上。

那些年,她很感激自己遇到了陸星寒,如果不是遇見了他,她可能畢業後也會加入租房大軍,和人拼租在三四十平沒有電梯的老破小裏。但如果沒有遇見他,從摩安這些積極樂觀朋友身上,她能看見,另一個平行時空裏平凡渺小的自己,每天奮鬥在夢想的路上,似乎也不是那麽太糟糕。

並不是有夢想就會多麽了不起,而是有夢想的人,眼裏會有光。

時光真的能改變掉許多人和事。譬如當初她來上海上大學,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會留在這座城市,而畢業那天,卻獲得赫吉的首肯,接受了陸星寒的訂婚請求,慢慢把自己的骨血嘗試融入這座東方金融之城。

她選擇留下,但祝之繁卻準備和江與舟回紐約定居發展,明明當初她是為了祝之繁才選擇來上海上大學,而畢業那天,她宣布自己以後打算留在上海定居,祝之繁卻給了她一個深深的擁抱,捏捏她的耳朵說:“我還是不太想和江與舟分手。他下個星期回美國,他媽在那邊和一個白人老頭再婚了,江與舟怕他爸找他媽發瘋,就提前回去了。我們沒商量好到底要不要分手,我還是……先追去紐約再說吧。”

陳詩酒聞言感到一陣窒息,話吞在嘴邊又不知道說些什麽好,只是有些心疼她的姑娘,為什麽要在愛情裏那麽卑微?為什麽非江與舟不可?換個愛她多過她愛他的人不好嗎?

可去機場送機的時候,看見她的姑娘臉上洋溢著那種即將奔赴幸福的笑容,陳詩酒又忽然覺得,就這麽不停追逐著,或許這本身就是祝之繁想要的一種幸福。

她的姑娘病了,從小被丟棄在華麗的城堡裏,這些年,沒有好好被愛過、被堅定過,也從不相信這世界會有一個人愛她超過自己的生命,但是她卻一意孤行,想把自己變成那個充滿愛意的人。

這場愛情追逐,大有飛蛾撲火之勢。

2018年秋天,陳詩酒重新踏上求學之路,慶幸自己重返紐約的那兩年,曾經好好陪伴過一生的摯友祝之繁。

最後一次見面,是陳詩酒和陸星寒分手後,陳詩酒哭著去找祝之繁,發現她在家裏打包行李。

祝之繁對她說的是,她準備回國住一段時間,或者去世界各地散散心。

然而事實是,江與舟的科技公司新一輪融資成功了,最大的天使投資人是他的白人繼父,而祝之繁的哥哥在澳門認識了個釣女,被領去賭場做局,一夜之間輸紅了眼,跟賭場和釣女借了半個億的賭資,最後輸的散盡家財。

祝之繁接到她哥的電話,氣到牙都在抖,她哥說已經在賣陸家嘴的房子和車了,等房子和車賣出去就能填上窟窿。祝之繁讓他報警,他不聽,只說自己沒時間了,三天之內湊不到第一筆償還債務的資金,自己就要被剁掉一只左手。祝之繁讓他找爸媽去,他哥又沒那個膽子,怕自己不是沒了一只左手,而是整條命都沒了。

祝之繁冷笑一聲,半個億你都借得下手,這會兒說自己沒膽報警,沒膽告訴父母?左右拿捏死了她,她就非得當這個冤大頭是吧?可又有什麽辦法,從小到大,偏偏就這哥哥還管著她一點,她還是於心不忍,不能見死不救,於是掛斷電話前嘗試性地問了一嘴:你要多少?

五百萬,她哥說。

聽到這個數字,祝之繁倒吸了一口冷氣,她哪兒有那麽多錢?她哥卻說,你男朋友不是開了個科技公司很能掙錢嗎?問他借就是了,又不是不還他。我的房子和車都是核心資產,流通性很高,在上海俏得很,只不過變現需要時間而已。

掛了電話,祝之繁就燒了一桌的好菜,把江與舟從公司喊了回來。

她沒想到,江與舟會拒絕自己的借錢請求。五百萬,對於那時候的江與舟來說根本也算不了什麽。

江與舟慢條斯理地從腿上摘下餐布,表情冰冷地放在了餐桌上,涼涼看了她一眼,字字珠璣攻心地說:“繁繁,你有沒有想過你不幸的根源,其實就在於你太過渴望幸福?我是一個心冷的人,如果有人傷害過我,回過頭還向我尋求幫助,我根本都不會多看他兩眼。一個賭徒,等到開口向別人借錢的時候,皮囊之下其實早就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費盡心機而已。你怎麽知道他說的房子和車在賣是真的?要是早就做了抵押,目前在被銀行拍賣抵債呢?也許他只是在坑你而已呢?”

祝之繁語噎,只覺得江與舟好陌生,也或許是她從來都沒看懂過他這個人,他一直就是這樣而已,是她的濾鏡美化了他。

天才多少都是自私自利又極度精明理智的,她曾經迷戀他身上的那份卓絕智慧,在那一刻突然就成了討厭。

她討厭他總是在這種關鍵時刻,理智地一遍遍分析客觀主觀因素,那是她的哥哥啊!這個世界上為數幾個對她好的人之一,她想在對方絕望的時刻拉他一把,又有什麽錯呢。江與舟總是對她哥嗤之以鼻,覺得她哥不學無術,三十好幾的人了成天不務正業混夜場,他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在輕鄙她哥的同時,其實也在傷害著她的自尊。

喜歡上一個天才,總是能在很多時刻襯托得自己像一個一無是處的笨蛋。

就像一個琉璃般的夢終於到了破碎的那一天,她以為這麽多年,她飛蛾撲火似的不懼他一次又一次地推開自己,總能換來他一次的留戀與心軟,原來這一切只是她的錯覺而已。

關鍵時刻,他還是會一如從前那樣,輕易將她推開、丟下。

他不會借她錢的,認識到這一點,祝之繁萬念俱灰。不是因為他不借她錢這件事本身,而是突然累了,再也不想聽他那些頭頭是道的各種理性分析。

為她任性一次又怎麽樣呢?她要的不是五百萬,而是想看見他的誠意,證明一次,漫長的歲月裏,他也愛上了她。

在一起那麽多年,甚至以後打算背井離鄉,就此陪他在紐約度過餘生,到頭來卻發現,原來一切都沒有任何改變,依舊只是她的一廂情願而已。

江與舟的分析像一個預言,祝之繁一氣之下回國,才發現她哥說的一切真的是謊言。她像一只落入樊籠的雀,被她哥視為刀俎之下的魚,陸家嘴的房子和他名下的幾輛車確實早就抵押出去了,她哥甚至動了心思,讓她把靜安的小洋房先賣了幫他填窟窿。

最惡心的是,她哥偷了她的手機,在裏面下載了好多借貸app貸款。回國的那半年,祝之繁的精神一次次崩潰,被一個賭徒纏身,往往你以為事情已經夠惡心了,沒想到更惡心的事情還在後頭。

祝之繁失蹤在一艘跨國遠洋的巨輪上,那是她哥為她精心編織的一個謊言。

她哥說:“繁繁,你走吧,不要再管我了,我給你買好了船票,你回紐約去吧。”

祝之繁狠了狠心,二話不說,真的就不管他走掉了。

她以為自己登上的一艘重返美利堅的巨輪,實際只是混賬祝之宇作為掮客,將她推向萬劫不覆深淵的苦肉計而已。

那艘船的三樓,有一個聞名亞洲的賭場,如今掌控賭場的老板是一個疊碼仔出身的昆山人。祝之繁在昆山實習的那年,曾經和這位出身底層的大老板有過幾面之緣,算是付出過幾分善意。

據說那艘遠渡重洋的輪船上,當時的情狀十分慘烈,祝之繁從船頭的位置萬念俱灰跳了下去,不到半分鐘就被卷進了船底,像是喪失求生意志,任憑船上的人怎麽打撈,根本在深海裏尋不到蹤影。

昆山人立在甲板上,凝視海底無盡的深淵,目光覆雜且狠戾,將手頭燃了一半的煙丟向浪潮洶湧的海面,說了句:隨她去吧,然後渦輪再度重啟,巨輪繼續在浩渺的海面上依舊朝大洋彼岸的自由女神像駛去。

陳詩酒聽到祝之繁的死訊,只覺得這個世界荒誕不可理喻。

才二十幾歲的年紀,為什麽要讓她的姑娘這一生都愛而不得,受盡這些痛苦的折磨。

明明她是這麽想愛這個世界,愛身邊的每一個人,卻最終慘死於出賣。

而她自己也很該死,為什麽好朋友半年來出了這麽大的事,她卻只顧著自己渾渾噩噩度日,根本也察覺不到朋友的異常,甚至真就天真地以為,祝之繁只是開心地周游在世界的各個角落而已。

祝之繁的小洋房這兩年一直被法院封著,前不久才拍賣出去,而據說買者是紐約那邊來的人,陳詩酒就什麽都懂了。

是江與舟這個只講理智蔑視沖動的冷血資本家,他來買祝之繁的房子幹什麽?不覺得諷刺嗎?明明當初有那麽多的機會可以拉深淵裏的祝之繁一把,但他卻一直袖手旁觀,現在又來裝哪門子的深情?

前不久法院讓騰空房子,祝之繁的媽媽來洋房收拾東西,意外發現祝之繁房間的書架上有一個絲綢織錦盒子,裏面打開是留給陳詩酒的一封信。

陸星寒把陳詩酒載到小洋房前面,問她:“要我陪你進去嗎?”

陳詩酒搖了搖頭,讓他在車裏等著就好,房子已經賣掉了,這封信據說現在被江與舟截下,在江與舟的手裏。

她下了車去按門鈴,出來開門的是祝之繁的媽媽,而循著敞開的洋房大門望去,是身著白襯衫和深灰色西褲的江與舟站在一樓客廳的中央位置。

陳詩酒討厭看見那個人,自動避開目光,詢問祝之繁媽媽:“阿姨,信在他那兒嗎?”

祝之繁媽媽點點頭,“我和與舟都不願意違背繁繁的初衷,還是等著你來親自拆這封信。”

和祝之繁媽媽並肩踏過草坪幽徑,進到屋前的廊檐下,江與舟走到門前,遞過來一個純白色的信封。

陳詩酒用餘光瞟了一下江與舟,發現這人幾年不見,眉宇間似乎沾染了不少資本市場上的腥風血雨,面目冷逸凝肅,確實很總裁臉。

接過信封,明明只是薄薄的幾層紙片,陳詩酒卻覺得沈甸甸的,那份重量不像是壓在手上,而是壓在心頭。

顫抖著打開信封,裏面是一張白色卡紙,上面畫了一只藍色瓶子。

陳詩酒楞了一下,然後心臟開始咚咚咚瘋狂跳動。

祝之繁媽媽自然是掃到了卡紙上面的內容,臉上已然是失望至極,一只隨手畫的藍色瓶子能代表什麽啊?原本以為能看見女兒生前留下的寶貴訊息,沒想到只是她和朋友玩鬧畫的一個卡通瓶子而已。

江與舟將手插進褲兜,眉頭蹙的很深,凝視著陳詩酒,不放過她臉上的每一寸表情變化。

“瓶子的意義是什麽?”他問。

“她最喜歡的顏色是藍色,和我一樣。瓶子是我們之間的信號,很久之前,Q.Q郵件上有個漂流瓶郵件活動,就跟後來換湯不換藥的微信漂流瓶一樣,把想說的話寫在郵件上發送出去,而你不知道收件人會是誰。我和祝之繁就是在漂流瓶郵件上認識的。”陳詩酒平靜敘述。

江與舟的目光存著狐疑,依舊盯著陳詩酒。心底卻有一絲愧疚,祝之繁最好的朋友,他似乎都不曾用心了解過她們是怎麽認識的,只知道她們是高中的時候,偶然在Q.Q上認識,具體的相識過程他也不太清楚。

陳詩酒問他:“這封信我可以帶走嗎?”

江與舟有點固執地說:“可能有點冒昧,繁繁沒什麽東西留給我,當初她從紐約家裏出走的時候,特別絕情,把她個人所有的東西全都打包走了。如果可以,我想請你將這封信轉贈給我。”

陳詩酒不和他過多蠻纏,很輕易地答應了他,卻也是在他心上狠狠插上了一刀:“好,畢竟你是她這輩子‘最愛’的人。”

果然江與舟的眼神陡然黯了一下。

陳詩酒在心裏微微嘲諷: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頂什麽用啊。

這句話同樣也是送給自己。

回到車上,陸星寒表情擔憂地望著她,小心翼翼地問:“情況還好嗎?你看起來不太高興的樣子。”

“有嗎?”陳詩酒望了一下後視鏡裏的自己。

想起卡紙上的內容,眼淚無聲地沁出來,而後嗆笑了一下。

陸星寒被她這個表情嚇壞了,趕緊把人從副駕駛扯到自己懷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打著她的肩背,喃喃低哄:“難過的話,放聲哭出來好了,我在呢……”

陳詩酒在他懷裏眷戀地蹭了蹭,仰視他下巴溫柔的弧度,擡手摩挲,良心發現地問他:“陸星寒,我之前是不是對你太差了點啊?”

陸星寒眸光劇震,總覺得現在的情況很反常……

“是吧?看見江與舟,我就覺得自己可能是第二個他,對你一直不夠好。”她小聲咕噥,“以後不會了,我不會再讓你絕望了。”

也不會再讓自己絕望,她在心裏說。

作者有話說:

番外還好多,分好幾個地圖,慢慢來不要急哦~正文完寫到覆合而已。

另外準備了100個小紅包感謝小天使的訂閱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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