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燦行動力很強。在和諸人提到他的打算時, 他已經把機票都買好了。

電話裏，青年輕描淡寫：“暫定是在外面待上三五個月，如果碰到什麽有意思的地方了, 再把時間往長了拉，反正現在也沒什麽事。”

同一句話，落在不同的人耳中, 引出他們的不同反應。

陶丁他們不用說, 心情是比較覆雜的。幾人聯系辛燦之前, 沒有事先溝通過，這會兒心頭卻浮現出同樣的想法：“這是不是一年來第一次，辛燦主動提起盛珣了？”

有這個念頭在，其他話都變得不太好說。

最後只能變成「哈哈」地邀請。張松：“你侄子現在能自己翻身了！可有意思, 改天再來我這邊看看哈。”

陶丁：“你都去張松加轉過了, 什麽時候來我家？”

顧明德：“去去去, 怎麽說都是我家距離永城比較近吧。”

大林、海狼：“之前光去過你家和火箭家，下次再聚, 一定得選我這兒。”

火箭：“就是現在才要來海邊玩兒呢。再過一兩個月, 不就又到禁漁期了？”

辛燦聽完這一句句，心頭微暖。

他不得不承認：其實盛珣說的是有道理的。雖然大學畢業時和同學們鬧得很不愉快，但在行動組期間交到的朋友, 加上中學時原本就有的三五好友……沒了盛珣, 自己的確會感到孤獨和寂寞。但是，要真說什麽“天下之大, 以後就唯我一人了”，辛燦也會覺得太矯情。

是啊, 他的每一個朋友都有比他更重要的家人親朋, 但這並不影響他們對辛燦的關心。

只是呢, 對於好友們的邀請，辛燦還是一個都沒答應。

他只是笑笑，說：“後面有空的話一定去，到時候你可要好好招待啊。”

其他人：“嗯？對，都忘了問，你前面說機票買好了，是準備到哪裏？”

辛燦輕描淡寫，報出一個城市名。

所有人都沈默了。

他所說的，正是盛珣家鄉的名字。

就原本以為主動提起盛珣，是辛燦走出來的標志。但現在看，距離他「走出來」怕是還有一段距離。

張松等人的覆雜情緒暫且不論，只說辛燦這趟旅程。

臨上飛機前，他抽空最後回覆了一個人，對方正是他的編輯。

前面他來找辛燦，問：“要不要趁著《感染者》完結趁熱打鐵，趕緊出一篇新文？”

有前篇現象級的數據帶動，就算辛燦新文寫得拉胯，依然會有不少讀者買單。

當然了，更更有可能的是辛燦水平擺在那裏。既然開了新文，就依然寫成精品。

編輯美滋滋地計劃著，然後得到了「短時間內不考慮開文，現實中又有事要忙」的答覆。

聊天框裏，編輯：“【淚奔】【大哭】【流淚貓貓頭】怎麽會這樣！”

辛燦：“【抱拳】【抱拳】【玫瑰】我先上飛機了。”

編輯：“……”我覺得你在敷衍我，可惜我證據不太充分。

他郁悶地在辦公室裏嘆氣，引來一片其他同事的目光。

同事們原本以為他碰到什麽難纏的作者，紛紛上前表示關心，同時低調地表達了吃瓜的欲望。

辛燦的編輯：“我剛才問淩晨大大有沒有開新文的計劃，他說最近都不會有，還是現實裏要忙。”

同事們：“嘁！”還以為是什麽呢，原來就這事兒啊。

他們紛紛走人，回到自己工位。

辛燦的編輯：“哎？你們就這反應？”

同事們涼涼說：“他不開，但他現在的訂閱起碼能再維持三個月。”

要知道，他們的工資原本就包含底薪和簽約作者收入的提成。

當然啦，其他編輯手底下肯定也有大神作者。論賺的錢，在場的所有人都差不多。但是，得益於完結效應，辛燦編輯的收入在近幾個月還是會比其他人高那麽一丟丟。

都比人家高了，這會兒還說這種話，很難不懷疑他是故意的啊。

辛燦的編輯欲哭無淚。他真不是，真沒有。

再說辛燦。

在飛機上的一個半小時，他始終在閉目養神。

腦海裏想了很多，面兒上卻一點都不呈現。

空姐發餐的時候輕手輕腳地放下了他面前的擋板，把東西放在上面，沒有「吵醒」他。

辛燦也就真的沒有睜眼。

他在一個很微妙的心態當中。一方面，既然邁出了這一步，當然是真的很想看看養育盛珣長大的城市，包括那座盛珣曾經和自己描述過的福利院。另一方面，他的理智也在提醒他，別看兩個世界裏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但真要計較的話，不同之處一樣很多。

他未必能在這個世界看到自己想見到的東西。

這也就算了。辛燦捫心自問，自己真的做好面對盛珣過往的心理準備了嗎？

他不知道答案。

不過，飛機的降落，原本也不會因為他知不知道而改變。

等到時間到了，無論辛燦是怎麽想的，他依然得隨大流離開機場、上了一輛守在外面的出租車。

出租車司機是個爽朗的中年男人。見了辛燦，先笑道：“是來我們這兒玩兒的？”

辛燦想了想，回答：“算是吧。”

出租車司機醞釀臺詞，預備給辛燦仔細推薦一下本地的景點和特色小吃。

別看他們不是什麽大城市，可要說名勝古跡，他們不虛！

出租車司機鬥志昂揚，辛燦則平平靜靜，直接說起福利院的名字。

出租車司機一楞，片刻後，整個人都顯得沈穩了不少，說：“好了，你系好安全帶，咱們這就出發。”

辛燦莫名覺得，對方從後視鏡裏看自己的目光好像有點變化。

他心頭納罕，面兒上依然沒體現出什麽。接下來的行程中，也貫徹了在飛機上的狀況，一路出神。

但也不是完全出神。發呆時，辛燦偶爾會留意起外面的建築。

得益於近年的發展，哪怕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城市，這裏依然有寬闊的街道、林立的高樓。道路兩邊的路燈設計得非常漂亮，簡直就像是某種文創產品。

他緩慢地、不受控制地想：“原來這就是盛珣的家鄉啊。”

半個多小時後，難得安靜了一路、腦補了頗多故事的出租車司機在福利院門口停下。

辛燦拖著行李下了車。他原本沒有打算進門，只預備在外面看上片刻。但一個帶著行李箱、留在門外的青年人原本就很顯眼了，沒一會兒，福利院的看門大爺過來，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事。

辛燦稀裏糊塗地被帶了進去。

面對工作人員的問題，他停頓片刻，沒有直白回答，但也給出一個含糊的答案。

“我有一個很重要的人，他之前經常和我提起你們福利院。”真的是提起這裏嗎？辛燦心裏其實已經有答案了。盛珣偶爾和他講到的、陪伴他度過大半個中學時代的地方，從布局上說其實和這裏很不一樣。

但是，辛燦這會兒追求的本就不是什麽實實在在的東西。發現這點時，他會悵然不錯，但也會想到：“其實各種地方的福利院，說到底，又有什麽區別呢？我不會知道盛珣之前的生活環境，但在這裏看看，應該也有類似效果吧？”

他向工作人員提出，自己想參觀一下，並且捐贈一些東西。

對這些，工作人員們也算是駕輕就熟了。他們笑著點頭，帶著辛燦大致轉了轉院裏的設施，也引著他見了福利院裏的一些孩子。

大多數被留下的孩子都有外顯的疾病，可工作人員們照顧他們時總顯得耐心，臉上帶著笑容。

辛燦看在眼裏，幾乎是理所當然地又想起盛珣。

這兩個字，像是在他心裏紮了根。從前克制著自己不去回想，到現在，被壓抑已久的思念卻以最快的速度蔓延著，直到長成參天大樹。

辛燦沒有阻止。

他已經不是一年前的自己了。現在的辛燦，不想阻止。

在福利院裏待了足足一天。晚上，辛燦隨意找了個賓館落腳。

按理來說，他這會兒應該疲憊。可當他真正躺在床上，辛燦的意識卻很清晰。

他想著白天自己看到的、經歷的一幕幕，同時也會想到盛珣。有十五六歲的盛珣和工作人員們一起給小孩子們清理他們弄撒的東西，也有二十歲的盛珣撐著下巴，輕聲說：“希望他們都能平平安安吧。”

那時候，盛珣自然知道自己的願望可以說是「奢望」，但他依然由衷地希望著。

現在，辛燦也知道自己再怎麽回憶，盛珣也不會出現在自己身邊了，可他依然會去想。

他原本以為，自己來盛珣家鄉的這趟旅程，是給自己畫一個句號。可真正來了才知道，他畫的哪裏是句號，明明是回車——回車之後，新的段落要開始了，其中滿滿都是盛珣的影子。

而他似乎並不反感這點。再說得準確一些，辛仿佛從中發現了一絲樂趣。盛珣在不在，都不妨礙他構想一場自己和盛珣一起進行的旅行。

為了達成這點，他專門在自己手機上建了一個新文件夾。其中的第一個文檔標題正是今天日期，裏面寫：“盛珣，今天我到了你的家鄉。”

有圖有文。一千多個字，只用了十幾分鐘就寫完。

寫完之後，辛燦像是放下了什麽，終於能沈沈入睡。

作者有話說：

下章重逢=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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