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師明的緊張擔憂不同, 辛燦、盛珣這邊，氣氛堪稱平和。

只是平和過頭了，就又顯出幾分冷肅。

有別人在的時候還好, 他們要和旁人打交道，臉上總能帶出三分笑。輪到只有他們自己的時候，兩人卻都顯出幾分啞然。

辛燦開車, 盛珣就側頭看窗外風景。

說是看風景, 可事實上, 他的目光又久久停留在後視鏡上。

鏡面映照出他自己的面孔。盛珣當然不是自戀，只是當他把握好側身的角度，就也能看到辛燦面容的輪廓。

瘦了。

他心想。

任務剛剛密集起來的時候，他和辛燦的心態還算輕松——就算心裏有事, 裝也能裝出輕快情緒來。

可伴隨任務一天天進行, 專家們的猜測仿佛被印證：新通道出現的頻率, 與舊通道的數量、存在時間都有關系。“能量場”並非某種孤立概念，這些通道雖然相隔遙遠, 可它們之間, 卻又存在著某種隱秘的鏈接。

專家相信，當目前的通道爆發高峰過去，大量能量場消失, 異種出現的頻率會隨之大大下降。直到七賢鎮研究所一並關門, 到那一天，兩個世界將被徹底切割。

雖然也有人提出, 依照辛燦的情況，多年前就曾經和他們有過接觸的異世界, 會不會在又數年後卷土重來？

但隨著能量場檢測儀器的大範圍使用, 愈多窄小、僅能容納飛蟲老鼠的通道被篩查出來, 七賢鎮有了新的看法。

也許當前並不是他們與另一個世界的第二次接觸。只是第一次接觸開始得太早，又太隱蔽，給了他們前一種錯覺。

被切割的兩個世界會在未來某天重新鏈接嗎？沒有人能否認這種可能性，但可以肯定的是，一旦切割完成，以當前經驗，即便真的病毒卷土重來了，他們也會擁有大量準備時間，不會讓情況惡化到今天的地步。

道理是這樣，人人都懂。

哪怕是辛燦，也不能否認這個決策的正確性。

但「最後一個通道關閉的時間」，還有「到那一天，盛珣是不是也必須離開」，還是成了他和盛珣之間禁忌的話題。

哪怕兩個人都嘗試過，不考慮這些，只享受當下……說到底，還是難以做到。

辛燦開了一路車，盛珣就在後視鏡上看了他一路。

等兩人回到七賢鎮，陶丁和顧明德正在外面等待。

見了辛、盛兩個，陶丁當即道：“小盛，有幾個戰士受傷了，你和我來。”

盛珣眉尖攏起，點點頭，“好。”說著，又看一眼辛燦。

這是他們離開潞城基地之後第一次超過一秒鐘的對視。在男朋友的目光下，辛燦笑了笑，說：“去吧，正好我和顧哥核一下師團長要的物資清單。”

雖然前面已經看過一遍了，但辛燦和盛珣那會兒只是確定師明要的東西都在基地需要的範圍內。具體能拿到多少、什麽時候拿到，還得看這邊的官方。

依照陶、顧兩人與他們合作時的分工，這些事項的確認，是由顧明德負責。

盛珣聞言點頭。兩人分開，各自忙碌。

辛燦那邊的情況暫且不提，只說盛珣。他和陶丁一起到了研究所內的醫院，果然見到幾個受傷的戰士。

情況都不嚴重，但畢竟與病毒有關。雖然戰士們目前看起來沒什麽大礙，可既然盛珣在這兒，就還是讓他來看看比較保險。

也因為傷得不重，盛珣並未用出多少異能。把幾個戰士都看了一遍，臉上依然見不到多少疲色。

等把手從最後一個戰士手臂上拿下來，盛珣道：“沒關系了，後面好好休息就行。”

戰士朝他笑了笑，口中道謝。盛珣聽著，臉上也露出一點笑容。只是轉過頭，笑意又消失不見。

陶丁看在眼裏，暗暗嘆氣。

他多少知道兩個年輕人近段時間的心事。可就算知道，又能怎麽辦？

兩人離開醫院，一起往外走。路上，陶丁猶豫片刻，還是說：“小盛，咱們還是要抱著樂觀想法。你是從永城通道出來的，可永城通道早就消失了。”

所以，盛珣應該和通道存在與否關系不大。

盛珣笑笑，沒說話。

陶丁抿抿嘴巴。他既然開了這個口，就又忍不住多說一點：“再說了，之前咱們只證明了通道上的能量場和異種有關系，你又不是異種。真這麽算起來，難道有異能的戰士們也必須消失？沒這個道理。”

這也是研究所反覆驗證過的事情了。行動組的成員多是異能者，異能者又多是在七賢鎮的通道感染。這是事實，可既然說了「多是」，就意味著還有很多行動組成員的感染地點在外地。

過往的事例也說明了，這些異能者的存在，並不會讓影響導致他們感染的通道消失的進程。

盛珣聽著他的話，還是笑。

陶丁忍不住再嘆氣，說：“我看著你和小辛這段時間的樣子都發愁。”

盛珣說：“如果我留下真的不影響，那就太好了。”

陶丁就笑。他想說，這不就對了？情況哪有那麽糟糕，怎麽弄得好像你和小辛馬上就要永不相見了似的。

結果他的話還沒說出來，盛珣就又開口了。

“不過我還是覺得……”盛珣微微一頓，“要是真到了那麽一天，陶哥，你們一定要好好勸勸辛燦。”

陶丁眉毛一下子就擰起來了，“合著我剛才說的話，你是一點都沒聽進去啊？”

盛珣只是笑，說：“當然聽進去了，我不是想著「要是」嘛。”

陶丁哼哼了兩聲。按說以他的年齡，盛珣叫他「哥」，其實是把他叫年輕了。在別人看來，陶丁也算是成熟冷靜。可當下，卻又顯現出幾分幼稚的賭氣來。

盛珣看得沒辦法。他無奈，又有點窩心。

前面說的是實話。要說最想讓他留下的人，盛珣自己當然占一個名額。他來到這個世界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單拎起來在二十多年的人生裏不算什麽，可正是這「不算什麽」的光景，卻已經成了他失去父母之後最溫暖的回憶。

他不想走。

可如果他的留下會給這個世界的人們——辛燦，還有這些年中用朋友、兄弟態度對待他的陶丁等人——帶來災難，盛珣覺得，自己也不會做出第二個選擇。

決心是已經下定的。在辛燦面前，他說不出口。如今面對陶丁，倒是顯得容易一點。

盛珣：“陶哥，你雖然沒去過那個世界，但我和辛燦寫了那麽多報告，你應該也清楚一些那邊的情況吧。”

陶丁不說話。

盛珣也沒指望他說些什麽。當下的傾吐，更多是在幾個月的心情憋悶之後的宣洩。

他說：“那邊說是有基地，情況比羅城好很多。但說到底還是末世，就算「好」，又能好到哪裏去？

“我們當初救下的那個女孩兒，黃小薇。放在正常世界，還在上小學呢。現在，卻每天都要跟著巡邏隊檢查基地外面異植的情況。我們問她辛苦不辛苦，她還對我們笑，說任務很輕松，就和玩兒一樣……怎麽可能和玩兒一樣？就算留下來的異植都是相對平和的類型，那也是能殺人吃人的東西。可她一個小孩子，卻要每天面對這些。

“我們能說師團長做得不對，不應該讓她接觸危險嗎？不能。師團長沒比陶哥你大幾歲，但你們兩個站在一起，說是父子都不會有人覺得奇怪。他本身是軍人，身體素質還比其他人要好。可這幾年嘔心瀝血，頭發都快白完了。讓黃小薇，還有其他小孩子跟著護衛隊一起巡邏，也都是為了他們好。

“末世已經來了，眼看短時間內不可能找到解決的辦法。留下的路子只有適應，活著的人類必須走出一條和異種、變異植物共處的路子來。這條路不可能安全，可以說是充滿了危險。也正因為危險，他們不可能把小孩放在溫室裏養，而是必須讓他們盡快適應，有在遇到麻煩的時候應對的能力。

“這些還都是小事。還有小姑娘的媽媽，林女士，她身體上的傷算是完全好了，心理上的問題卻……也不光是她，基地裏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一點。

“我知道，他們已經很不容易了。在末世裏這麽堅持，本身也是一件很偉大的事情。但是，如果可以選擇，誰不希望回到和平的世界呢？就算自己回不去，也希望自己關心的人能回去吧？

“陶哥，”盛珣又叫了一聲，“你一定理解我，對不對？”

陶丁喉結滾動，臉上隱隱顯露出痛苦。

與他的神色相比，盛珣卻顯得非常平靜，說：“如果我必須回去，辛燦……他肯定會和我過去。”

會這麽認定，並不是盛珣自負。只是他和辛燦在一起那麽久，說是世界上最了解辛燦的人都不為過。

男朋友深愛自己。放在其他情況下，這是一件多麽令人欣喜的事情。可現在，想到這點，盛珣卻只覺得心頭郁結，痛苦不已。

他茫然地想：早知道有這麽一天，辛燦第一次從潞城回來的時候，我一定不會……

他到底深呼吸了一下，才繼續開口，和陶丁講話。

“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盛珣輕快地說，“我會在他沒有發現的時候離開。但是辛燦也一定能想到這點，他不會讓我有單獨接近通道的機會。”

陶丁咬著牙，聽他講話。

他面頰緊繃，牙根甚至有些發酸發痛。

盛珣繼續說了下去，完全沒有給陶丁反應的時間。

“到時候，就需要你們幫忙了。”他說，“也不用多久。只要我進入了通道，通道就會關閉，對吧？到時候，辛燦就算再難以接受，他也沒有別的辦法。再之後，時間一長，他總能……”

盛珣沈默。

陶丁看他片刻，苦笑，說：“你想了多久？”

盛珣不解：“什麽？”

陶丁問：“你想這些——你要走，但不能讓辛燦走……小盛，你考慮了多久？”

盛珣怔然片刻，很快笑了：“也沒多久吧？上面決定關通道之前，我就是有點擔心。但上面決定了之後，我就知道，這是唯一一條路。”

作者有話說：

一個江江熟練地頂起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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