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緣……”

提問的青年重覆了一遍辛燦話裏的最重要的兩個字。

這時候, 他還沒有放下話筒。明明只是一句輕輕的呢喃，嗓音卻擴散向了整個禮堂。

辛燦聽著，只覺得自己心上下了一場細密又柔軟的春雨。

他捏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 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想：他怎麽還不自我介紹？待會兒講座完了他會留下來等我嗎？第一次見面就說我想追你是不是太唐突了？算了，還是從朋友做起, 總之我真的很需要認識他。

在今天之前, 辛燦不說對各種「一見鐘情」的傳聞有多嗤之以鼻, 總之是覺得這四個字和自己沒有關系。

但現在，他改變想法了。

也許世界上每一個人都會有一個全盤合他心意，哪怕是第一次見面，也會在腦海中構思起他們未來幾十年的生活的人。只是有些人足夠幸運, 可以在年輕的時候就遇見對方。有些人則不幸, 要等到垂垂老矣, 才會在某個平凡時刻與對方相逢。

辛燦覺得，自己實在是幸運的那一個。

青年最後還是沒有自我介紹。但在把話筒還給工作人員之前, 他朝辛燦笑了一下。

這個笑容, 讓辛燦記住了他彎彎的眉毛。

有一瞬間，他腦海裏湧進一股異乎尋常的熟悉感。但下一秒，已經有另一名學生拿起話筒, 用新的提問打斷辛燦。

對方依然延續了之前的問題。辛燦說的「投緣」是哪方面的投緣？這是不是意味著他會選擇和自己同行業的人戀愛結婚？

辛燦一一回答了, 不過每一個問題都說得很寬泛。中心思想只有一個：他還不知道自己一見鐘情的對象是什麽專業的呢，怎麽可能在這種問題上說出某個限定死的答案？

而在這個提問者之後, 旁邊的老師像是覺得現場氣氛太鬧騰了，也接過話筒, 朝辛燦問了一個比較學術化的編程問題。

這是一個信號。再往後, 學生們一點點安靜, 從前面激動的情緒裏抽出來。直到整場講座結束，現場都維持著一個比較嚴肅的氛圍。

一陣掌聲之後，學生們開始三三兩兩地離開。辛燦略顯挫敗地發現，自己一見鐘情的對象竟然完全沒有留下來的意思。更重要的是，自己再往人群中看，卻發現前面的位置已經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他已經走了嗎？自己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喜歡上一個人，對方卻似乎對他完全沒有旖旎心思。

這可真是一件讓人失落的事。辛燦忍不住嘆氣，好在這聲嘆息沒被別人聽見。

此時正是十一點半多一點，差不多是午飯時間。組織此次講座的老師來和辛燦說，他們已經在教師食堂那邊準備好了午飯。

辛燦打起精神，欣然點頭。路上斟酌半天，還是用很平常的口吻問身邊人：“你們認識之前問我感情問題的那個白衣服的男生嗎？”

“他是哪個年紀，是不是咱們學院……”這些後續問題也在嘴邊了。但沒等他問出來，旁邊的老師已經說：“不知道啊，沒見過。”

說著，另幾個人已經開始吐槽白衣服男生的不識趣，把本該正經的講座推向那種亂糟糟的話題。

辛燦：“……”

辛燦嘗試給對方解釋：“其實還好。我看大家聽了那麽久嚴肅的東西，也有點累了。他那麽一說，算是幫我活躍氣氛。”

老師們這才沒多說。但辛燦也得到一個答案，在場所有老師裏，沒有一個人認識自己的一見鐘情對象。

他更加郁悶。好在辛燦也算是個懂得自我調節的人，沒過多久，他又打起精神，想：他能來聽我的講座，說明對我有興趣呀！就算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他，以後的日子裏，他還是會和我碰面的。

——雖然這麽安慰自己了，但辛燦也沒想到，兩人再碰面的場景會來得那麽快，又那麽尷尬。

不久後的餐桌上，服務員來來回回地上餐。按理來說，辛燦作為主客，坐的應該是距離門口最遠的位置，除了倒茶以外不會有人來他旁邊。但偏偏有一道菜，是一小碗一小碗地上來的。就有兩個服務員配合，將小碗一個個擺在桌上眾人面前。

在其他人那邊，都順順利利的。偏偏到了辛燦這裏，負責上菜的服務員像是腳下踉蹌了一下，一個沒端穩，直接把手上的湯水灑在了辛燦身上。

在場所有人：“……”

辛燦本人：“……”

旁邊端著盤子的另一個服務員：“……”

一時之間，整個房子都安靜了。不過這樣的安靜也只持續了一兩秒，迅速有人反應過來，說：“怎麽回事？！呀，辛先生——”

犯錯的服務員也顯得也慌亂，匆匆從旁邊桌子上扯了紙，說：“先生，擦一下吧。”

不僅僅是動嘴，他還直接上手，用餐巾紙擦起辛燦身上的油漬。

要是其他人這麽做，辛燦必定要覺得被冒犯了。偏偏對方靠近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推開對方，而是：他身上還挺好聞。

並不是某種很具體的香氣，只是尋常幹凈清爽的氣息。引得辛燦心中莫名一動，擡眼仔細看起了服務員的面孔。

緊接著，他屏住呼吸。

竟然是自己一見鐘情的對象！

人就在自己旁邊，可剛才那麽久，他竟然都沒有認出對方？

一瞬間，辛燦開始覺得自己的「一見鐘情」實在有點不靠譜。但這會兒人又送到自己面前了，他是絕對不想再錯過對方。

起碼要先認識一下。

辛燦扣住了「服務員」的手腕。兩個人實在太近了，近到他可以看到對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變輕。自己觸碰對方的時候，青年像是微微瑟縮了一下。可緊接著，他又朝自己露出一個笑。

和在禮堂那會兒一樣，眉毛還是彎了起來。很可愛，很適合被——

等等。

辛燦啊辛燦，你可不能把剛認識的人嚇到了。

青年企業家辛先生一邊自我吐槽，一邊說：“沒事，你也是不小心嘛。剛才是不是被絆倒了？腳沒事吧。”

「服務員」的嘴巴又勾起一點，說：“沒事。”

辛燦假裝漫不經心：“我記得你。剛才是不是在禮堂提問過？走的時候，又沒看到你。”

“服務員”解釋：“可能是人太多，您正好沒見到吧。而且我那時候也急著過來上班——”一頓，嘴巴抿起來，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只是臉上更多還是笑意，“是勤工儉學。”

辛燦問：“你是永大的學生？”

“服務員”：“對。”

辛燦：“哪個專業？”

“服務員”：“醫學院。我在讀研，和您一樣的年齡。”

辛燦笑了：“既然一樣，那咱們既是校友，又是同齡人，你也別老是「您」來「您」去了，叫我名字就行。”

“服務員”眨眨眼睛，從善如流：“辛燦——先生，剛才實在太不好意思了。你這身衣服多少錢，我賠給你。”

辛燦一點兒也不想要他賠。他聽到一見鐘情對象需要勤工儉學的時候，已經很心疼了，怎麽能讓對方掏錢？

但又一轉念，辛燦還是答應下來，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得等回去之後對一下購買記錄。這樣，咱們加個聯系方式？”

“服務員”笑瞇瞇：“好呀。”

到這時候，辛燦終於放開了握住人家手腕的手。

不得不說，雖然只是一個尋常的小動作，但他松開的時候，心裏還真有幾分悵然若失。

好像只要不抓住對方，對方就會從自己面前溜走似的。

為了抹除這種想法，辛燦立刻掏出手機，添加了對方的微信號。

也就是這個時候，他看到了對方發來的名字。兩個字，尋盛。

辛燦在心裏念了一遍，覺得有點好聽，又有點別扭。

好聽是他給一見鐘情對象的濾鏡。至於別扭，則是辛燦暗暗覺得，對方的名字還是反過來比較順口。

但要是真這麽說，就未免顯得太不尊重人了。所以辛燦只道：“好名字——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姓。”

“尋盛”，實際上是盛珣眨眨眼睛，回答：“是挺少見的，不過當年紅軍最年輕的軍團長就是這個姓。”

辛燦：“哦——”

盛珣又說：“咱們再互相留個電話吧？方便的話，再給我一張你的名片。”

真論行為，他這些要求就顯得有點僭越了。可誰讓辛燦就喜歡他，雖然此刻顧忌桌上其他人，同樣在意兩個人是第一次——第二次見面，不想上來就是一句「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把人嚇到了。但是，對方的一點小要求，辛燦還是必須要滿足的。

他把自己的私人電話給了盛珣，名片也塞在青年掌心。

做完這些，外面有人來叫盛珣去上菜。辛燦聽著，又開始心疼了，說：“你要是想找工作的話，可以來找我，我給你介紹一些崗位。不說能賺多少錢，肯定比這裏多，也輕松一點。”

盛珣禮貌地：“謝謝。”

他很快從房間裏離開了。屋子裏，辛燦開始面對來自各方各面的關心，還有人主動提出給辛燦準備換洗衣物……屋外，盛珣看著手中的名片，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加微信會消失，打電話會接不到，認識我了第二天就會忘。沒事，我今天下午就去公司找你，起碼和你在一起待一個晚上。”

作者有話說：

早上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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