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盛兩人不知道眼前慘烈的狀況已經持續了多久。但他們知道, 眼下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擱。

他們交換了在車上的位置。改由盛珣開車，辛燦則負責操控變異植物。

最先是希望它們直接退走，但很快, 辛燦失敗了。

一方面是在場的異植實在太多，數量甚至遠遠超過他曾經在東潯島附近面對的魚群。哪怕他有能控制異種的能力，也不可能一口氣讓它們全部消失。

再說, 當被操控對象增加, 操控時間也會隨之減少。哪怕真的不管不顧地強行要求, 異植們也最多後退三五米，緊接著就又回到原本的地方、繼續攻擊基地。

不能這樣。

辛燦重新睜開眼睛，說：“我們要進去。找水系異能者，把這些藥劑用掉。”

從剛才開始, 盛珣的眉毛就沒松開過。聽到這話, 卻還是勉強勾出一個笑容。

“藥劑, ”他輕聲說，“還好有藥劑。”

像是在絕境黑暗中點燃了一束火把, 給了他前進的方向。

只是橫在他們和城墻之外異能者間的, 依然是堪稱天塹的一段路。

盛珣憂心忡忡，辛燦倒是情緒穩定，說：“是沒辦法讓它們全部各回各家, 但要光是給咱們開出一條路, 應該沒問題。”

盛珣屏住呼吸看他。

他見辛燦的眼睛再次閉了起來。夜色之中，男友的神色裏帶著一種近乎於神明的冷峻。

他沒有做什麽多餘的動作、表情, 但是——

盛珣瞳仁猛然縮小！

眼前潮水一樣無窮無盡的異植，竟然真的在他眼前分開了一條道路！

這一瞬間, 盛珣只覺得自己是面對紅海的摩西。他的心臟開始強烈跳動, 皮膚發燙, 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開始因為持之以恒的恐懼。

但他確定一點：就算僅僅是這麽一條道路，辛燦能夠讓它存在的時間也是有限的。所以，不能浪費一分一秒。

盛珣踩下油門，沖上前去！

若有人從上方俯瞰這一幕，就會看到原本糾纏在一起、完全無法分辨出個體身份的異植之間，出現了一粒光點。

這粒光點雖然微弱，卻足夠堅定。它毫不猶豫地把自己送進危險至極的變異植物之間，和盡頭城墻上的異能光亮匯聚！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盛珣的牙關已經開始發痛了，但他始終沒有改變神色。

這一路並不遙遠，心理上的距離卻接近無垠。

像是分分秒秒都被拉長，他聽到了植物枝條在車頂、車窗上擦過的動靜，伴隨著讓人牙酸的「咯吱」聲。一群異植分開了，其他異植則還在孜孜不倦地糾纏、進攻。它們之中同樣有幾個發現了進入群體之中的獵物，於是迫不及待地湧了上來。

“唔！”

就在這個時候，旁邊辛燦發出了一聲極低的聲音。

盛珣的眼睛驀然睜大，像是一盆冰川水從他頭頂潑下，讓他原本就冰涼刺骨的身體變得更加僵硬。

但車子還在往前。

雖然異植開辟出來的道路在逐漸縮緊，但是，依然能讓一輛車通過。

數秒時間，盛珣經歷了天堂到地獄，又從地獄到天堂的心理落差。他暗暗發誓：一定不能給辛燦拖後腿。我要快，要快。

這樣覆雜的心理活動中，最後一片異植的空白區域被兩人駛過。車子停在城墻下，往前就是高高堆砌的異植屍體。盛珣喘著氣停了車，從額頭到指尖都滿滿都是冷汗。

他沒有絲毫猶豫，停了車，立刻從自己的位置上跳了下去，來到副駕駛方向，把辛燦從裏面拉了出來，放在自己背上！

辛燦的異能強大是真的，但也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控制的異種不多時，他情況還好。但等異種多起來，辛燦就必須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上面。這種時候，必須有人幫助他挪動！

兩人身體接觸，屬於盛珣的異能自發地流轉到辛燦身上。

如果盛珣還有精力去分辨，他會發現辛燦的神色好看了很多。像是在一場枯竭的戰爭中找到了新的能源，他得以振作精神，重新直面敵人。

與此同時。

殘破的城墻上。

對於很多異能者而言，到這會兒還讓它們維持著動作的已經不是理智，而是本能了。

他們重覆著放出攻擊的動作。期間雖然也有人發現了朝自己方向行駛過來的車子，但人們的思緒已經沒辦法支持這樣的思考。還是等到辛燦和盛珣真正靠近，看著明顯不同於周圍異植的車前燈光，終於有人被拉回了意識。

師明是其中之一。

他的失血情況已經很嚴重。前面的包紮完全不足以穩定他的傷勢，長期作戰之後剩餘的藥品也不夠讓他止血。可以說，師明現在完全是憑借「能多堅持一分鐘也好」的信念坐起來的。

而他逐漸看到了由遠而近的車燈時，最初其實並沒有反應過來。還是等到後面，車上下來的兩個人真正接近了，師明才被喚回意識。

不值得。

這是他的第一個想法。

雖然不知道這兩個青年究竟是什麽底細，但過去一年有餘的時間裏，辛燦和盛珣對基地的幫助都是真的。哪怕單從這點來說，師明也希望兩個年輕人好好的。

可現在，在基地最危險的時候，他們沒有選擇守在安全的地方，而是出現在他們眼前。

師明的眼眶有些發熱。

他當即叫了一個風系異能者的名字：“錢鐸，搭把手！讓小辛小盛過來！”

被師明點到的正是一個被花香摧殘過的異能者。他原本也已經進入麻木狀態，可長官一喊，錢鐸下意識地應了一聲「到」。就這樣，理智也被拉了回來。

且不說他看到辛燦盛珣時是什麽心情。錢鐸當即改變了自己異能的方向，不再像是之前那樣，用自己的能力將同伴吹出的火焰刮向距離異植更近的西方，而是將風擡在盛珣腳下。

有了他的幫助，盛珣當即加快了速度。沒用半分鐘，他就背著辛燦出現在殘破的城墻上。

眼看人出現，師明：“小盛，你們怎麽這個時候來了？不要在這邊多待，後面已經在組織撤離。呀，小辛是怎麽了？”

盛珣小心翼翼地把背後的男朋友放下，同時應聲：“我們發現了另一種特殊植物的提取液，趕緊送了過來，沒想到一來就看到……嘶，師團長，你怎麽了？”

兩邊話音裏有著同樣的擔憂關心。

不過還是盛珣先反應了過來。他沒多說什麽，而是在安置好辛燦之後，直接把自己一只手放在師明身上。

師明瞳仁微微縮小，緊接著就感受到一股極為舒服的力量從自己手臂湧入身體，又立刻流向心臟方向。

盤繞在胸膛已久的疼痛瞬時減弱，持續不斷的滲血也停了下來。

師明心中驚異。雖然他很早之前就通過各種蛛絲馬跡猜到盛珣的異能應該和治療有關，但沒想到效果竟然會這麽好！

一瞬間，師明仿佛看到一陣光亮從城墻上升起。但很快，當盛珣的手從一個個重傷的護衛隊成員身上挪開，他眼看著青年的面色變得慘白時，師明還是吐出一口氣。

果然。不管是什麽樣的能力都有限制，盛珣能給人治傷，卻不可能沒有限制地讓所有人都恢覆。

就連他自己，這會兒也不是完全好了。只是傷口終於止血，不會再進一步惡化。

已經夠了。恢覆回來以後，他們可以有更多時間，後面的人撤走的希望也會更大。

師明剛這麽想完，盛珣就給他拋下一個爆炸性的消息。

“錢哥是吧？”他叫錢鐸，“我們開來的車子後備箱和後座都有幾個桶，麻煩你把那幾個桶弄上來。對了師團長，附近還有水系異能者嗎？”

師明聽著他的話，眼前一亮，隨即卻想到什麽：“我們之前也嘗試過——”

“這是新的。”盛珣打斷他。

師明瞳仁收縮。來不及想盛珣這句話意味著什麽、是否透露了和他與辛燦真正來歷有關的信息，他當即吩咐下去：“快！按照小盛說的來。”

錢鐸開始專註對付車門和後備箱，另一個中年人則站了出來。是一個女性，原本不是士兵，但在覺醒了異能之後也加入了護衛隊。

此時此刻，中年女人的眉眼之中帶著疲憊，眼神卻很堅毅，問盛珣：“要怎麽做？”

如果是其他場合，盛珣或許會想辦法把自己從說明書上看來的內容加工處理一下，以此來圓之前「在某種植物裏提取到這些液體」的話。但當下事態實在緊急，他也不多說什麽，簡單道：“濃度越高，效果越好。但要是在所有地方都按照最高濃度來，分量可能不太夠。還有，不能讓這玩意兒混進飲用水裏。”

算是很含糊的說法，但中年女人聽了，只是鎮定地點點頭，而後就等著錢鐸把東西弄上來。

此刻再看城墻之外，會發現辛燦和盛珣來時的道路已經合攏。

旁邊師明又問了一句：“小辛他……”

盛珣深吸了一口氣，側頭去看自己的男朋友。

只見辛燦的神色依然是緊繃的，手背上有微微鼓起的青筋。

——此時此刻，他正沈浸在一場戰爭中。

作者有話說：

燦哥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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