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因是方倩看到了一個筆記本。

與帖子裏描述的「時刻帶著」「不管去哪裏都放在身邊」不同, 現實中的徐躍對自己精心偽造出來的本子並未太掛心。他很無所謂、甚至有意地把本子放在自己和方倩共用的書房裏，一定程度上，甚至可以說他在等待方倩發現那個本子。

畢竟徐躍做出這一出, 最大的原因就是認為辛燦在報覆自己，他已經和方倩有了不明不白的關系。

頭頂帶了顏色的屈辱讓徐躍十分憤恨，但讓他放棄方倩, 徐躍也做不到。

幾番權衡, 至少他要在方倩面前穩住「受害者」的身份, 並且讓方倩和辛燦斷絕聯系。

徐躍想得很好。

等到方倩看到本子，察覺自己就是在論壇裏掀起驚濤駭浪的「天高任鳥飛」，自己就要順勢承認「前段時間那麽苦惱，是因為遇到了麻煩事」。

自然不可能直接表露他知道方倩也是《感染者》的讀者, 自己要把方倩當做和網文完全沾不上邊的純粹現充來看。

徐躍甚至在腦海中演練過幾種具體情況。他有信心, 有本子在, 還有自己後續準備的幾樣其他「證據」，自己一定能讓方倩相信。

至於論壇上越來越多人指出來的那些疑點……

徐躍眼神裏劃過一絲細不可查的灰暗。

方倩這會兒的反應, 是因為那些帖子嗎？

短暫思索後, 他放棄了自己前面的計劃，直接問方倩：“你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樣，覺得我是在汙蔑他？”

方倩費解地看著他。

徐躍閉了閉眼睛, 有意露出一個苦笑：“為什麽？他到底給你下什麽迷魂湯了？我們在一起多長時間, 你認識他多長時間。結果呢，遇到這種事, 你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懷疑我。”

方倩張張嘴巴，想說點什麽, 最終卻發現自己啞口無言。

她沈默地看著徐躍。如果徐躍能夠與女友對視、仔細揣摩方倩此刻的心思, 他就會發現, 女友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自己從未認識過的陌生人，而不是像徐躍說的那樣，「已經認識很長時間的網友」。

可惜徐躍沒有。

他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角度上，全心全意地指責起方倩。

“我之前從來沒和你說過這方面的事情，是因為知道你忙，事情多。而且我竟然有寫小說的想法，這在周圍人看來應該挺可笑的吧？所以想稍微做出一點成績了，然後再告訴你們。

“可是呢！我的「做出成績」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我也想過放棄，可是又真的不甘心！輪到你，你能甘心嗎？要是你苦心做出來的的方案成了其他人的墊腳石，要是——”

徐躍越說越入戲。到這裏，甚至真的深吸了一口氣，再用比前面更加失望的眼神看方倩。

他以為自己應該能看到方倩的動容。或者哪怕沒有動容、後悔前面對他產生懷疑，至少也要有幾分對男友頹廢狀態的心疼。

可是通通都沒有。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徐躍心頭微微發涼。

他感覺有什麽東西在逝去。自己想要抓住，偏偏那樣東西就像是水流。能看得見、讓人察覺。可當伸手觸碰時，就只會全部從指縫當中落走。

徐躍心頭一點點升起恐慌。

但是他前面已經做了那麽多，方倩已經知道他就是「天高任鳥飛」，他已經沒有回頭路！

只有方倩相信他所說的一切，兩個人的關系才能維持下去。否則的話——否則的話……徐躍壓根不敢想象這樣的後果。

和方倩在一起之後，他暢想最多的事情就是自己以方倩父母女婿的身份進入由兩個老人控股的集團。從此平步青雲，一路向上。

方倩呢，要是她想要有自己的事業，徐躍不會反對。但是，如果可以，她最好還是在當下年紀就把孩子生好，以後專心教養，不要考慮更多事情。

這才方便徐躍之後更加順理成章地接管整個集團。

他當然會對方倩用情至深、一心一意。但是那都是當下的事情，未來某一天，自己大權在握，再也沒有人壓在他頭上。到那時候，徐躍想，自己也不介意提拔幾個長得漂亮，性格有趣的女秘書，去哪裏都帶上。家裏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

有錢人不都是這樣嗎？別看方倩口中她爸媽十分恩愛，但在徐躍想來，誰知道方父和周圍的下屬們有沒有什麽不幹不凈的關系。

誠然，這一切距離他還很遙遠。就連最起碼的一步，「被方倩領回家見她的父母」，徐躍到目前都沒有做到。但他有信心拿捏方倩，絕對不讓她和自己分手。

可是，現在又算是怎麽一回事？

眼看方倩從始至終都沒有反應，徐躍開始口不擇言：“你是不是已經和辛燦……為了他，你連我都不相信！方倩，你說，你們是不是早就背著我勾搭上了？！”

他雙目赤紅，醜態畢露。

也是到這個時候，方倩終於有了其他反應。

她驚訝：“辛燦？怎麽突然說他。”

在方倩的印象裏，這個名字代表兩個身份：當初在辦公樓救了自己和同事的小隊成員之一。還有，徐躍口中那個家境平平，和他沒什麽交情的大學同學。

她是真正不明白，為什麽要在說“徐躍為什麽花費那麽大力氣去汙蔑《感染者》作者”的場合裏突然扯到對方。但方倩腦子也是真的轉得很快，電光石火工夫，她就明白：“哦，所以你說的那個辛燦同學就是《感染者》作者？對，你那麽肯定他就是永城大學的學生，因為你們真的是同學！”

方倩只覺得一切都被串聯起來了。

但仍然有非常多令人不解的地方。比如：“你們到底是什麽仇什麽怨？他哪裏招惹你了？”

徐躍敏銳地捕捉到了兩個字，「招惹」。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自己前面的難看神色，“他抄了我的小說——”

方倩：“不可能！”

徐躍：“你到底是誰女朋友？！”

方倩：“你不想和我說實話，難道他根本沒有招惹你？”

徐躍一噎。

方倩看著眼前的男人，只覺得又是失望又是失落。

要不是真的喜歡徐躍，她怎麽可能答應對方的追求？更不用說在在一起數月之後決定與對方同居了。

可現在，方倩卻開始懷疑自己的眼光。她當初為什麽會覺得徐躍風趣幽默、開朗大方？看看眼前的徐躍，他和這八個字有什麽關聯嗎？

在方倩的註視下，徐躍半晌說不出話。

他前面才說過自己和辛燦不熟，這會兒再提起大學時曾經組隊參加過比賽，未免有點太打臉了。哪怕把比賽過程說成自己出了大力，辛燦什麽都沒做，最後卻想對成果指手畫腳，也非常說不過去。

他最終還是道：“他抄了我……”

方倩說：“看來沒必要多說了。”

徐躍猛地捏住拳頭。

方倩留意到了這個細節。她稍稍咽了口唾沫，意識到自己不應該再把自己和徐躍放在一個封閉空間裏。雖然目前還算「相安無事」，但待久了，指不定多危險。

真可笑。明明不久之前還在計劃自己和徐躍結婚之後的事，現在卻開始覺得他危險。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方倩已經差不多肯定了：徐躍和辛燦一定有其他矛盾。只不過，看男朋友——前男友——的狀態，他肯定不想和自己說。

不過，能做出偽造出滿滿一個本子的大綱這種事，只為了給人潑臟水的人，就算與被潑臟水對象有矛盾，也指不定誰對誰錯吧？

方倩拿出手機，快速看了一眼時間。

她盡量用平穩語氣，道：“徐躍，咱們都冷靜一下。我馬上還要見一個客戶，現在先去公司了。等我回來，咱們再好好談談，行不行？”

徐躍面頰抽搐一下，目光緩緩從方倩面頰上掃過。

方倩盡量鎮定地看他。

實際上，她已經做好撥通手機通訊錄第一個號碼的心理準備。一旦接通，就發出動靜，讓對面意識到自己情況不對，幫自己報警。

好在徐躍並沒有多做什麽。

他只是又重覆了一遍：“網上那些人不相信我就算了，就連你也不相信我。”

方倩心累至極。她想說，網上那些人壓根沒有見過現實當中的怪物，他們都能找出那麽多破綻，何況是我？又想，徐躍……還好自己是在和他發展更進一步的關系時看清楚了這個人的真面目，這才沒有讓自己一腳踩進更深的坑裏。

方倩拿了包出門。裏面有自己的手機，充電線，還有一些重要證件。

她前面說自己會回來。但方倩知道，短時間內自己是不可能回來了。

從房間到屋外，溫度一下子升高。可惜方倩的手還是冰冰涼涼，沒有一點溫度。

她其實沒有客戶要見，這會兒也就沒有去公司。開著車在市區亂轉了一會兒，她咬了咬下唇，忽而把車停靠在路邊，自己拿出手機，打開論壇，開始編輯一個帖子。

作者有話說：

方倩：好累，我之前是不是瞎了，才覺得這玩意兒風趣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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