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迷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多久。

最開始的時候, 盛珣的確很難過。但往後，周圍有其他人來來去去，不免有人把目光放在他身上。

雖然辛燦絲毫不受影響, 照舊攬著他的肩膀，偶爾輕輕拍一下，算作安慰。也讓盛珣知道, 他並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

但是, 盛珣自己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他調整呼吸, 整理心情。眼圈還是有點紅，卻能朝辛燦笑一笑，說：“沒想到吧，我還會寫毛筆字呢。”

辛燦看他。

依然沒說什麽, 但盛珣從男朋友的目光中感受到了濃濃關心。

他臉上的笑意先是收斂, 然後重新擴大。

“我想, ”盛珣輕聲說，“他們應該也會希望我過得好一點吧？”

辛燦眨眼, “對, 肯定是這樣。”

盛珣：“所以我要盡量好好過。”

他仿佛一下子燃起了鬥志。等再見到陶丁，就把人拉住，問自己和辛燦能不能自由活動兩天。

陶丁驚訝：“最近又沒任務, 想幹什麽就幹什麽唄。”

盛珣：“哎？”

對上青年驚訝的目光, 陶丁有點明白了：“哦，你是說戰士們平常都有紀律, 不能亂走是吧？”一笑，“你和小辛的情況畢竟不一樣嘛。平常要兩邊跑, 遇到任務了又要隨機入隊, 還是不能按照戰士們的情況來算。”

這也是指揮部商討過的結果。辛燦和盛珣兩個人, 一來是身份特殊。辛燦都算了，主要是盛珣，人家壓根不是你這個世界的人。就算為了活動方便，官方給他開了後門，給他造了一套身份信息。可本質上，他要是哪天想「回家」了，沒人能攔得住。

二來，兩人的異能也的確好用。此前幾次立功，真統計起他們救下的人命，那絕對不是一個小數量。對做出卓越貢獻的人，有點特殊待遇，不是很正常。

兩者相加，就是陶丁這會兒說起的情況。

盛珣初時沒想到這個答覆。等反應過來，就還是高興。

陶丁：“不過，自由活動也別跑太遠。”

盛珣：“嗯嗯，不遠，我們就是去外面鎮子裏轉轉。”

陶丁看他一臉高興。轉頭看旁邊的辛燦，同樣是笑瞇瞇的表情。

他「嘖嘖」兩聲，“到底還是年輕啊。”說著，又有點惆悵。

自從開始這個任務，他已經很長時間都沒回家看老婆孩子了。雖然也經常和家裏視頻，可哪裏比得上面前這兩個，一天到晚湊在一塊兒黏糊。

陶丁捏捏拳頭，決定奮發一回——他的報備單原本也簽好了，過年前後足足半個月假。原本打算臨走時再收拾行李，現在看，倒是應該提前準備一下。

陶哥興致勃勃地回了自己住處，辛燦和盛珣則開始盤算等到了鎮子，他們要買什麽、玩兒什麽。

盤算的主體還是盛珣。他把自己關於年節的回憶都搬出來，說：“陳阿姨會釀一種糯米酒，其實就是醪糟。挺甜的，小孩子也能嘗兩口。我沒自己弄過，但大概知道步驟。待會兒到了鎮子，咱們買點糯米。”

辛燦：“嗯。”

盛珣：“不知道有沒有賣紅紙的。要是有的話，毛筆、墨水那些也得買……”越說越覺得麻煩，開始打退堂鼓。

辛燦：“到了再看。”

盛珣點點頭，繼續笑瞇瞇道：“小時候還能放煙花呢，可惜後來就不行了。這邊畢竟比較偏遠，咱們說不定能買到一點？就是肯定不能往研究所帶，真買了，就要在外面放完。”

辛燦：“唔，那就少買點。”

盛珣：“還有，我想想……”

他思考起來。腦海裏是福利院的年夜飯，院長爺爺的妻子，大家都叫「張奶奶」的老太太有一手絕活兒，就是做獅子頭。每個孩子都能分到整整一顆，算是所有小孩最期待的菜色。

另有院長爺爺下廚做的鱸魚。別看只是清蒸，放在豐盛的年夜桌上，顯得有點不夠「大氣」。但菜色不夠，刀工來湊。別看院長爺爺年紀大了，卻依然能把魚肉片成一塊塊小小薄片。擺在盤子裏，會是一個漂亮的孔雀開屏樣式。

孩子們每每都不願意朝這道清蒸鱸魚下筷子，還是院長爺爺親自動手，把第一片魚肉夾給過去一年裏表現最好的小朋友，這才算是「開啟」了這道菜。

明明不是多麽昂貴珍奇的菜色，甚至連滋味也只能說平平，卻成了福利院中所有孩子難以忘懷的美好記憶。

想到魚片落入自己盤子的瞬間，盛珣的唇角輕輕勾起。

他很想和辛燦分享自己的喜悅。但在開口之前的剎那，盛珣忽而意識到：等等，好像從剛才開始，辛燦就沒再說話了？

他側頭去看辛燦。

辛燦臉上神色淡淡，很平靜地往前。

最開始，他沒留意到盛珣的目光。但幾秒鐘後，男朋友的註視還是讓辛燦察覺。

他用疑問的目光看盛珣。還沒弄懂對方怎麽了呢，就覺得自己的手被盛珣捉住。

對方掌心溫暖，碰到他的手指，還輕輕抽了一口氣。用半是抱怨，半是撒嬌的口吻問他：“你手怎麽這麽冷？”

冷嗎？辛燦不以為意。本來就是冬天，手又在外面，溫度低點不是很正常。

他自己不在乎，盛珣卻像是很在乎。他先是把辛燦距離自己更近的一邊手揣進口袋，用自己的體溫、口袋裏原本的溫度為他提供溫暖。另一只手也不放過，傾過身，將它也捉了過來。

兩人走路的姿勢瞬間變得別扭。

盛珣卻還在往前。一邊邁步子，一邊說：“辛小燦，我要讓你過一個特別高興的年。”

辛燦一怔。

他看向盛珣。

青年垂著眼睛，認真地用自己的手掌、手指摩挲著他冰涼的指尖。到最後，大約覺得這樣太沒效率了，幹脆把辛燦的兩只手一起塞進自己的口袋。

辛燦還沒來得及哭笑不得，就聽盛珣說：“我決定了——”

辛燦歪頭。

盛珣：“到了鎮子上，先給你買個暖手寶。”

辛燦：“……”

他慢吞吞抽出手。

盛珣「哎呀」一聲，抓住他。

辛燦還是覺得自己根本不冷。但看盛珣這麽在乎，就又想要逗他。

他不給盛珣抓住自己的機會，快速把手從男朋友面前挪開。盛珣輕輕抽了口氣，非常費解地看著他——就是現在！

辛燦用兩只手去碰盛珣的面頰。

盛珣瞠目結舌地看他。表情生動，又可愛。唯獨與辛燦預想中不同，他原本覺得，盛珣應該會抱怨他掌心太涼，慌忙逃開。這種時候，自己就能「遺憾」地說一句，「原本想說，不用買暖手寶，我不是都有你了嗎」。

簡直像是一個惡作劇的小學男生。

可惜盛珣沒給他這個機會。他最初的確詫異，但等詫異完了，臉頰就浮起很明顯的緋紅色。

辛燦明顯感覺到，掌心比之前燙了不少。

他進退兩難。

不得不說，有些時候，自己的確搞不明白盛珣在想什麽。

正在思考要怎麽樣才能從容地從眼前環境中解脫，盛珣就講話了。

他小聲和辛燦說：“餵——辛小燦。”

辛燦釋然，改去捏他臉頰，用半兇不兇的口吻說：“不許沒大沒小，叫「哥哥」。”

完美。接下來，盛珣肯定會反駁他。

認真想想，辛燦其實也不是真在乎自己和盛珣之間誰更年長。但他覺得一心把自己當做兄長的盛珣很可愛，被自己反駁之後，會偷偷撇嘴的男朋友也很適合被揉腦袋。

可惜啊，和前面一樣。這一次，盛珣的反應，依然沒有讓辛燦如意。

他在辛燦改了動作、開口講話的同時說話，兩個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

與辛燦的輕松不同，盛珣說的是：“你怎麽還不來親我？”

等到兩人話音落下。

後知後覺自己做了什麽的辛燦：“……”

發現自己完全會錯了意的盛珣：“……”

兩個人的耳根同時爆紅。原本挨得極近的距離，變成中間隔著十公分空隙。同手同腳，埋頭往前。

這種情形倒也沒有持續多久。

得知搭檔馬上就能回家了，自己卻還要繼續在七賢鎮駐守，差不多要等陶丁回來才能交接休假的顧明德從旁路過，看著在幾步路裏又挨在一起，連手都插在同一個口袋的小年輕：“哎呀，年輕真好。”

……  ……

從研究所到小鎮，當然不可能用雙腳走。

辛燦和盛珣打了個報告，就從研究所開走一輛車——他們前面走那麽久，就是去停車場。

作為在校期間總是忙忙碌碌，課業繁重，到了假期同樣不算清閑的醫學生，盛珣沒有駕照。

開車的重任就被交到辛燦肩上。他研究了一下車子裏的各種操作鍵，很快找到空調按鈕。

等到熱風打開，略顯幹燥的風吹到兩個人身上，倒是帶走了他們耳後的熱度。

盛珣假裝一本正經：“我想想，咱們之前說要買什麽來著？”

辛燦：“糯米，紅紙，毛筆，墨水……”

盛珣：“還有酒曲。”

辛燦：“嗯，酒曲。”

盛珣聽著男朋友的嗓音，身體放松，慢慢靠在身後的軟椅上。

車子兩邊是略顯寂冷的山景。冬天，哪怕因為位於南方，並不會看到枯葉遍地、樹木雕零的景象，那股肅殺感卻依然難以遮掩。

可外面再冷，周身都是暖和的。

他一點點轉頭，又去看男朋友。

感受到盛珣再度落來的目光，辛燦不動聲色地彎起唇角。

“男朋友，”他聽到盛珣在一邊講話，不叫名字，而是叫兩人之間的親昵稱呼，“雖然我之前是說過你很帥——”

辛燦沒轉頭，只是眉尖挑起一點。

盛珣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接下來，卻沒說話，而是仿佛被自己逗笑一樣，莫名地笑了起來。

辛燦：“……”

他開始認真考慮自己把車停在路邊，再把盛小珣捉過來，從頭到腳揉上一遍的可能性。

到底沒這麽做。

追其原因，還是盛珣笑過之後又咳嗽了兩聲，像是也覺得自己之前的表現太不正經，不適合在當下環境出現。

“但我覺得，”盛珣鄭重地說，“你現在比我上次說的時候還要帥。”

辛燦哼笑一聲。

盛珣：“怎麽辦？是不是因為我比那會兒更喜歡你了。你知道吧，「情人眼裏出西施」。雖然你肯定不是西施，但是和潘安比一比，我覺得沒問題。”

明明是純粹玩笑的話，被他說出來，就有種特別真誠的感覺。

辛燦終於看他了，眼神輕飄飄的，對上笑瞇瞇的盛珣，說不上哪邊更有氣場。

大約是看出他在開車，不會拿自己怎麽樣。盛珣又開始在一邊念叨了，說：“怎麽辦，怎麽辦。我好喜歡我男朋友，想親他。但他現在這麽忙，肯定不讓我親。”

辛燦緩緩吐出一口氣。

盛珣：“他嘆氣了。我完蛋了，竟然覺得他嘆氣的樣子也好帥。”

辛燦眼角抽了抽。

盛珣：“咦，他不會生氣了吧？唉，我剛想說，好想把他一口——”

他想把辛燦「一口」怎麽樣，辛燦到底沒聽到。

他只知道，自己到底把車停下了。再抓住盛小珣的領子，把人拉到自己面前。

盛珣這會兒閉上嘴巴。他的確長得很好看，哪怕知道《感染者》中的設定並不是真正的他，辛燦依然覺得，自己那個「校草」的人設非常合情合理。

只是其中溫潤大度的形象不太一樣……等等，也不能說完全不同。畢竟在其他人面前，盛珣的確是那副模樣。只是面對自己，他才會表現出當下靈動的一面。

辛燦微微笑了一下。

盛珣註視著他，喉結滾動。

“你可以「一口」吃掉我。”辛燦面帶笑意，在盛珣唇角落下一個吻，“今晚怎麽樣？我等著呢。”

盛珣：“……”

盛珣：“……”

接下來，一直到鎮上，他都乖乖巧巧地坐在副駕駛位上，一點兒多餘的動作、話音都不曾出現。

耳根的紅也再也沒有消散過。

作者有話說：

我的表情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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