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燦在原地停留了很久。

他理智上知道, 哪怕當下沒有二層、三層的人過來，自己也不該這樣直楞楞地呆在原地。超市裏還有電梯，那邊上下連通, 萬一手電的光透過去，自己會被察覺的。

但他就是沒辦法挪動腳步。

哪怕當下其實並不是他見過的最駭人的場面，難道忘記羅城基地覆滅之後的慘狀嗎？自己碰到盛珣之前, 可是已經被一夥要吃小孩兒的人抓住。要不是盛珣救了他, 他也早就死在了別人肚子裏。

再有, 屍體這種東西，羅城難道就少了？就算是在距離屍體不遠的地方過夜，辛燦都不止一次經歷過。

可還是會難以接受。

大約是回到正常世界後的生活太美好。不用心驚膽戰，每天擔心一覺睡醒盛珣或者自己就不在了。盛珣的異能終於能拿來救人,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

在普通人看來, 那只是日覆一日的平常生活。可對辛燦而言, 卻是真正的「噩夢醒來」。他對此貪戀又沈迷，可現在, 事實又告訴他, 哪怕自己不去看，噩夢也一直存在。

辛燦近乎恍惚。

手腳一點點僵直，其實也知道對自己來說最好的選擇是離開。偏偏這個時候, 他聽到一點哭聲。

伴隨哭聲的, 還有細碎而焦急的講話動靜。

太輕了，辛燦分辨不出話音。

他緩緩挪動頭, 看向了講話人所在的方位。

辛燦想，那哭泣的聲音好像不太對勁。

一定要說的話, 不像成人, 倒像是小孩兒。

……  ……

在滿是雜物、屍體的地方, 走上一步，都十分辛苦。可辛燦還是謹慎地邁開步子，盡量在不發出聲音的同時，讓自己朝哭聲傳來的方向靠近。

他一路想了很多。也許自己碰到的是一個會用小孩哭聲吸引獵物的異種，也許那根本就是被自己大腦加工過的風聲，也許——

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又過了小半個小時。走到後面，雜物明顯開始變少。到最後，甚至出現一條人為清理出的通道。

辛燦沿著通道來的方向往後看。不出意料，映入眼簾的是電梯。

他深吸一口氣，關掉手電筒。

哭聲其實已經停下來了。講話聲卻沒有停下，距離變近之後，辛燦甚至能分辨出一點，是：“他們今天會來嗎？”

“就在外面……”

“那群壞人，壞人！”

“我要殺了他們！唔。”

說出上面那句話的孩子，在下一瞬被身邊其他人捂住了嘴。

他們聽清楚了，外面的人已經來到門口。

這還要得益於通道的存在。辛燦即便不開手電，也能分出方向。

他一動不動，手指在身前的門鎖上細細摩挲。先是聞到一股濃烈的臭味，不過似乎不是腐屍。更像是有人長期在封閉空間生活，吃喝拉撒都在裏面解決。

其實有點沖鼻了。也就是這段時間辛燦都在末世環境中生活，各種腐臭聞了個遍，鼻子早已有了適應能力，這才能站得住。

他想了想，還是開口，輕聲問：“裏面有人？”

“……”沒人應聲。

辛燦嘴角抽動一下，繼續壓低嗓子，說：“我不是上面那些人。”

“……”還是沒有動靜。

如果屋內的燈還能亮，暗下墻上的開關，就能看到其中的場景。

如辛燦所想，待在裏面的果然是幾個孩子。擠在一起，臉頰都瘦得嚇人。

大孩子摟著小孩子，前面捂住同伴嘴巴的就是其中一個男生。

沒有女孩兒。

他們不應聲。辛燦略略思索，意識到：“是不是他們之前也和你們這麽說過？”

否則的話，聽到表現友好的外人這麽提出來，一群孩子不該是現在的反應。

這句話明顯觸動了三兩個孩子。尤其是年紀小的，他們的心思也相對簡單一點。哪怕在末世裏經歷了很多，此刻依然忍不住問：“亮哥，他好像真的——唔！”

嘴巴又被捂住了。

辛燦嘆了口氣，在門口坐下來。

他知道，自己恐怕得花一點時間才能取得小孩們的信任了。

而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從特地清理出的通道，以及孩子們雖然虛弱地被關著，可畢竟還活著這點來看，上面的人並不打算把他們餓死。既然這樣，總會有人來給他們送吃食。

辛燦不知道來送東西的人是以什麽頻率、習慣幾點下樓。但他知道，自己在二樓待了很久，前面在一樓邊緣也停留了不少時候。要是繼續耽擱下去，很有可能就是天亮。

到那會兒，萬一撞上來人，事情會變得麻煩很多。

但他又做不到走人。

想了想，辛燦重新開口，說：“你們知道羅城嗎，我是從那邊來的。  “羅城原本有一個基地。我在裏面生活了一段時間，但基地被異種攻占了。情況變得很糟糕，很多人開始互相攻擊。我就決定從那邊離開，但又不知道去哪裏。

“最後決定回潞中。嗯，我是那邊的人。  “雖然都已經末世裏，在哪裏都差不多……哦，人少的地方可能情況比較好。但要說去藏省，疆省，又有點太遠了。再說，人總是想回家的對吧？所以我打算先回潞中看看。

“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人，有好有壞。其實還是壞人多一點，但我碰到的好人又的確特別好。我也是受他的影響吧，其實原本只是想在這個超市找點東西吃的，但聽到你們的聲音，又發現你們被鎖著，就覺得得來看看情況。

“你們要是真的不說，或者覺得自己不需要我幫忙，那我走就行。”

一段話，真假參半。羅城的事、遇到的人都是真的，只有目的地上打了折扣。

不過，對屋子裏的小孩兒們來說，這好像才是更值得信任的說法。

對，他們動搖了。

雖然之前的確被以「有人來救援」了的方式戲弄過，並且還在之後經歷了難以想象的事情。但是，某種角度上，他們也算是和「上面的人」打足了交道。

雖然年紀小，很多事情沒辦法真正在腦子裏理順，只是憑借本能去判斷。可當下，這點本能讓孩子們模模糊糊地察覺：“好像真的不是那群垃圾。”

“他們不會這麽說話。”

“潞中……我媽老家就在那邊。”

“餵，”在一串細碎的議論之後，一個嗓音明顯靠近了，“你真的是潞中人？說句潞中話。”

辛燦眼睛瞇起一點，果然用家鄉方言說：“還能是假的？”

旁邊的門被推開一點。不是說裏面的小孩兒能出來了，只是這邊門上本身用的就是鎖鏈。巴掌大的縫隙露了出來，小孩兒又磕磕巴巴地說：“你有手電？讓我看看你的臉。”

辛燦拿手機給自己照明。

他覺得這一幕應該挺驚悚的，黑暗裏飄著一個人腦袋。但門縫裏透出眼睛的小孩兒明顯不這麽覺得，他看到辛燦，跟著磕磕巴巴，“沒、沒見過你。”

辛燦：“當然沒見過，我昨天才來的。”

小孩兒：“你是怎麽進來……”

辛燦：“找了條路。”

小孩兒啞然。他雖然在一群孩子裏顯得成熟，平時照顧其他幾個弟弟，可到底也只有不到十歲的年紀。這會兒看著辛燦，腦子裏亂糟糟的。過了片刻，竟然說：“你還是走吧。”

辛燦：“……”

辛燦平靜地問：“你讓我走？為什麽？”

小孩兒更平靜地回答：“你是男的。”

辛燦心中微動。他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聯想，但嘴巴上還是要多問一句：“男的？男的怎麽了？”

小孩兒麻木地回答：“所有男的全都死了——除了我們幾個。女的能活，只不過要被帶到三樓。”

辛燦關掉手機的燈光，問：“三樓有多少人？我是說壞人。”

小孩兒想了想：“很多……”

辛燦：“「很多」是多少？”

小孩兒：“二三十個。”

辛燦默念著這個數字，心想，其實比自己預期中少挺多的。

他甚至有點驚訝。一路走來，光是自己看到的屍體都遠遠不只有這個數。可就這些人，竟然控制住了整個超市，還殺了那麽多人？

小孩兒補充：“他們有異能。”

辛燦一頓。

果然。

他還是用平靜口吻，問：“什麽能力？”

小孩兒說：“熱。”

辛燦：“熱？”

小孩兒：“就是，”像是皺著眉毛比劃，“會讓人變得很熱……熱著熱著就沒有了。”

辛燦輕聲說：“拉姆達型感染者。”

小孩兒茫然：“你在說什麽？”

辛燦：“一種也有這種能力的怪物。”

也是羅城基地還在時的分類之一。從外觀上看，拉姆達型感染者並沒有明顯變異。但它們擁有制造高溫的能力，一只拉姆達型感染者能在一天中蒸發十五立方米的水——這是末日初期的情況。如果現在再碰到，辛燦能肯定，它們的能力會有大幅度提升。

不過這不是說超市的異能者就是這種異種。有理智和沒理智，從來都是兩種分類。

哪怕以現在的情況看來，即便是真正的異種，也不一定有三樓控制局面的異能者殺的人多。

作者有話說：

其實也算認真考慮過要不要寫「男的全部被殺了，女性被留下來」這種內容，總覺得太殘忍了……但是很多新聞又讓我覺得這是到了極端環境中一定會出現的場面，唉就蠻難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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