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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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海面平緩起伏,與天相接,整個視野都似乎要格外黑一些。天幕之前一輪圓月如冰如玉,幾點閃爍星光,亮得像是鑲嵌在絲絨上的寶石。

時間已經很晚,夏銘從一家私房菜館裏走出來,身上是暖的,外頭倒還涼,讓人止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正看著波光粼粼海面之上的那輪月亮,順便把一雙手合攏起來在唇邊呵氣取暖,肩頭已經籠過一條臂膀,把他往一處溫暖懷抱裏攏了攏。

傍晚時分,方睿專程驅車一個多小時,帶夏銘到南灣區的這處私房館子吃飯。

這還是從前阮成傑給他推薦的,環境和口味都不錯,最難得是私密性一流。幾進宅院鬧中取靜,正對著一大片開闊的水面。此刻那個格外碩大的月亮就好像是專門為他們展示的,朦朧靜謐,美如夢境,讓人疑心或許一伸手就能觸碰到。

“海上生明月!”

夏銘站定了,一雙眼睛裏倒映著月色星光,心情明顯已經平和了許多。

方睿略低頭碰了碰他鬢角發絲,很溫柔應和了一句。

“與你共此時。”

夏銘一下子就笑了,他眼珠轉了轉,註意到身畔一片安靜,隨即大著膽子轉頭,在方睿唇上啄了一口。

“回家吧!今晚讓我抱著睡覺!”

方睿便擡手牽著他往一側的停車場走去。

下午那會兒,他問夏銘要不要跟自己回天鵝堡,對方明顯動心,但也隨即遲疑。他有些疑惑,就問怎麽了,結果夏銘猶豫了一陣,才告訴他,小昱可能會不高興。

整個春節,方昱是住在天鵝堡陪杜靜姝的,過完了初八才回自己的小公寓。住在家裏的這陣子,兄弟倆擡頭不見低頭見,方昱都很安靜平和,甚至沒像往常那樣有過夾槍帶棒的時候。方睿仔細回想了一下,覺得弟弟沒什麽理由生氣——明明都已經跟他說清楚了。

夏銘是自己的人,這有什麽問題嗎?

他把這話跟夏銘說了,夏銘就低頭想了一陣,說:“好……但是我們在外面吃吧,不想麻煩靜姨。”

他面色仍憔悴,情緒也不佳,確實不像平日裏那麽神采奕奕,不去應酬長輩也好。

方睿答應著,去訂了私房菜館的位置,兩人在外頭消磨了一晚上,月近中天才驅車回家。

夏銘懶懶倦倦地靠在副駕上,眼睛半合半閉。車窗外街燈明滅,倒是和他這會兒心頭那一點起起落落的隱憂相得益彰。

他和方昱相識十多年,兩個人之間可以說是親昵到葷素無忌,真真正正能穿一條褲子的好兄弟。時常打架拌嘴,轉瞬就能和好,可這回……

他都想不起來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跟方昱生分了。

大概是從那次的薯條事件,但也許更早,從方昱一次次隱晦著提點他不要對方睿心存幻想開始。

可這是他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事。

夏銘隱隱嘆了口氣,合上眼皮用一根手指抵住額角緩慢地揉。

·

奔馳駛入天鵝堡,夜色已深。除了廳堂裏留的一盞燈之外,四處都靜悄悄的,杜靜姝和家裏其他用人大概都已休息。夏銘從前無數次踏進過這座宅子,不知怎麽,這一次和方睿深夜回家,進門之際卻微微有些臉熱。

眼前所見明明是和往常一樣,但這一步踏進去,好像什麽都不同。

方睿倒坦然,問他要不要什麽吃的喝的。夏銘搖頭,於是便直接牽了他手上樓。

進了方睿臥室之後,夏銘提在胸口的那一絲忐忑才忽然消散,他轉身摟住方睿的脖子,把腦袋埋在人的頸窩裏,小聲道:“我緊張。”

方睿伸臂環住他腰,半開玩笑道:“這個年紀,已經沒有門禁了。”

“那也緊張。”

“拍完這部戲直接搬過來。”

“……”

說得倒輕巧,小羽姐那邊還沒解決清楚呢。

夏銘心裏有點泛酸,反手去推方睿的胳膊,惹得對方輕嘶了一聲。他才忽然驚覺,下午自己咬得特別狠的那一口,他問了幾次,方睿都只說沒事,不讓他看,到這會兒都還沒好好處理。

他忙逼著方睿把外套脫了,卷起衣袖來看。果然那一圈兒牙印盡數紅腫,最深處破了皮帶著血漬,夏銘心疼得死命咬住嘴唇。

“對不起對不起,怎麽辦……”

他想觸碰卻又不敢,擡眼幾乎有點無措地看方睿。方睿看出他慌亂,索性揚揚眉,很遺憾似的:“誒,這會兒醫院應該打不著狂犬了。”

“!”夏銘滿眼心疼裏霎時帶上了羞惱,想把方睿胳膊甩開卻又舍不得,糾結得狠狠磨牙,最後憋出一句,“你嫌棄我!”

“怎麽會。”方睿笑起來,用了點力把胳膊從他手裏抽出來,輕描淡寫摸夏銘的腰,“喜歡小狗還來不及。”

夏銘皺眉,齜牙,卻不敢掙紮,方睿的手就也順勢往更暧昧的地方摸,甚至攥揉住了捏一捏,玩笑似的探索,“小狗尾巴呢?藏哪了……”

“沒有!”夏銘被他撩得有些臉熱,扭身避開,“還是得擦點藥啊!”

他情緒好轉,方睿便不再逗他,笑了下道:“我去樓下找找碘伏,你要不先洗個澡?”

夏銘點頭,方睿轉身出去。

滿屋子裏寂靜,只亮了幾盞壁燈。他正借著朦朧的光翻找,忽然啪嗒一聲,燈開了,杜靜姝裹了披肩,有點睡眼朦朧地站在廳堂另一頭。

方睿有點抱歉:“靜姨,吵著你了?”

杜靜姝搖搖頭,打了個呵欠道:“沒有,我起來喝水……你怎麽了?”

“小擦傷,沒事,您快回去休息。”要找的東西找到了,方睿不想讓杜靜姝看到傷口,拿了幾樣零碎便要上樓,但踏上了幾步樓梯之後他腳步一頓,停下來叮囑杜靜姝。

“靜姨,明天元宵,我晚上有飯局不回來吃飯。”

杜靜姝仰面看他,聽到這句以後就嗯。

“小羽他們一家都過來,替我跟伯父伯母說聲抱歉。”

杜靜姝點頭,又嗯了一聲。

“我剛帶了人回來,不過您明天不用管,讓他睡到自然醒。”

杜靜姝一怔,隨即眼睛裏浮上明顯笑意,這一聲“嗯”,就有了些百轉千回的意味。

只是她還沒來得及問帶回來的是誰,方睿就已經給了她答案。

“中午之前,經紀人會過來接夏夏。他們要趕飛機,您不用留人吃飯。”

杜靜姝下意識地又是一個“嗯”,方睿禮貌點了點頭,說完了所有事兒以後上樓。而杜靜姝直到聽見方睿臥室門關上的聲響,才驟然反應過來,好像哪裏不對。

“夏夏?夏銘?!”

大半夜,她不能追上去再去問人高馬大的繼子,只能下意識吸了口氣,一陣陣心驚又迷惑。

·

午夜時分,人聲岑寂。

天鵝堡裏,杜靜姝起夜過後就再也睡不著,躺回床上後一陣陣輾轉反側。

而另一處大宅裏的臥室床上,徐倩倩也已經睜著眼睛躺了半天。

下午打那個劈頭蓋臉的電話時,她正坐在夏成哲的車上。一通電話打完,完全不解胸中翻騰的怒火,氣得恨不能再找個沙包爆錘一頓。

但夏成哲實在是太熟悉老婆脾氣了,車子開得照舊穩,起步和剎停絲滑流暢,連一個震動都沒有,讓徐倩倩完全挑不出一點點錯。直到晚餐,徐倩倩才終於因為一道做鹹了的清蒸石斑,怒氣沖沖地砸了碗,再次狠狠發作了一通。

可無論怎麽發脾氣,徐倩倩心頭肺腑間的暴躁不安都沒得到一絲緩解。

她一閉上眼睛,網絡上那些密集的字符就攀扯上來撕咬著自己的心。分明都只是文字,卻好像每一個都自帶著聲效,讓她怒不可遏,卻又無從反擊。

夏成哲這一晚一直努力降低著存在感,連呼吸聲都竭力控制住,可一個人若想找茬,怎麽都能挑出毛病來,等到入夜,徐倩倩終於無可忍耐,掄起抱枕狠狠沖他砸過去。

“你是死的啊!一句話都不說是想當做什麽沒發生嗎!吃香喝辣有你的份,兒子出事了就往自個兒的王八殼子裏一縮,裝什麽中華鱉精!”

夏成哲任打任罵,一句都不反駁,徐倩倩連揍帶踹,滿屋子都要盛不下尖刻銳利的咒罵。

到最後,她把自己消耗得聲音嘶啞,頭昏腦漲,披頭散發坐著,上氣不接下氣。

夏成哲也沒好到哪去,徐倩倩雖是女流之輩,發起瘋來的戰鬥力卻也讓他一個大男人根本扛不住,他胳膊上滿是抓痕,臉色也是漲紅,見老婆終於消停,才心有不甘地咬牙道。

“行了吧……你怎麽說我都行,沖兒子的那幾句,過分了。”

“我說什麽了?我說什麽了?!”

一句便如水滴進了油鍋,徐倩倩低迷的情緒瞬間再被點著,隨手拿起個東西就砸過去,咬牙切齒道:“老娘生他養他,話說重點怎麽了?爹是個死的,除了我,這世上還有誰全心全意為他好?!我現在是後悔,後悔你懂嗎?!比當初眼瞎嫁人還要後悔!!!

“我只當恒亞是個正經公司,方家兄弟是什麽正人君子。孩子被哄得五迷三道,當初背著我簽約,這麽多年我一直擔驚受怕你懂嗎?!這個狗屁圈子裏頭,被人當做搖錢樹我也就認了,在哪打工不是幹呢,但是老娘不賣肉!老娘辛辛苦苦生的寶貝也不賣!!!

“現在這叫什麽?沒名沒分,私相授受。現在傻小子年輕貌美,怎麽都行,再過幾年,還能這麽捧著他嗎?方睿都要結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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