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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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散盡,人猶未眠。江上起了風,遠遠帶來一星半點火藥和硝石的味道,時不時還有驟然放大的人聲笑語。除夕夜,團圓夜,一個和和美美的夜。

方睿叫夏銘回屋子裏去,別一直站在陽臺上:“很晚了,風大。”

惹來軟軟一句撒嬌:“管得真多,我媽都懶得理我。”

話是這麽說,腳下已經往房間裏走了。不過電話那頭已經淡淡接了幾個字。

“不聽話?”

夏銘用鼻音哼了一聲,聽著確實是個很任性的樣子,於是有人便開始威脅上了。

“不聽話的小孩要挨打。”

“打哪裏?!”夏銘的聲音陡然便帶上了幾分驚奇,隔著電話方睿看不到他表情,可夏銘自己正經過酒店房間的裝飾鏡,餘光瞥去一眼,鏡中人嘴角含笑眼波流轉,分明是個期待得不得了的樣子。

懷著類似的想象,方睿的聲音不由自主便往下低了幾度。

“看你……表現。”

“呵。”夏銘進了臥室,踢掉拖鞋撲上了床。手機撂開,他在蓬松柔軟的床褥被套間打了個滾,高支棉床品摩擦的簌簌聲經由聽筒傳了過去,方睿大概能猜到他在幹嗎,腦中已經清晰勾勒起那個腰身拱起,筋骨懶懶抻開的模樣,耳邊同步傳來了一聲綿軟悠長的喟嘆。

那聲音隔得有些遠,模模糊糊,卻又因這點距離感變得異常撩人,像一支長羽毛拂過心尖。

伴著那個舒暢的懶腰,夏銘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滿滿地有恃無恐。

“我、不、怕。”

人既恃寵,那便要生驕。方睿挑了挑眉,正要繼續說什麽,忽然聽到夏銘有點疑惑地“咦”了一聲,這次是真的非常驚訝。

隔了幾秒以後,他帶著詫異也帶著笑湊近聽筒跟方睿顯擺。

“我有壓歲錢誒。”

清晰的紙鈔撚動聲傳過去,小財迷一五一十地數著。

“兩百、四百、六百……唔,這個是六六六。還有一個是……八八八。”夏銘明顯快活起來,他把燙了金的兩個紅包都翻過去,一個上面寫著“大吉大利”,一個是“恭喜發財”。

他盯著熟悉的字看了一會兒,才想起點什麽。

“難怪下午他們倆都過來坐了一會兒,原來是悄沒聲兒往枕頭底下藏這個……”

夏銘盯著紅包發怔,電話那頭方睿倒笑了。

“這麽大了還有壓歲錢?”

“那當然了,誰還不是個寶寶。”夏銘隨口就答,說完立即接下一句,“等我回去了分你一半!”

其實,這也是夏銘成年以後極少有收到的現金紅包了,最主要的,他這些年也幾乎沒跟爹媽在一起過過年。

這一小疊簇新的鈔票握在手心,居然讓他久違地有些窩心。

“好啊,謝謝寶寶。”分明不在他身邊,方睿卻好像能從這短暫沈默裏觸到了夏銘的一絲情緒,笑著道過謝以後便又說,“他們還是很愛你的。”

“嗯。”

這兩個紅包,讓夏銘的心情異常愉悅,甚至格外踏實地做了個好夢。大年初一早上,他陪父母在酒店吃了早餐,而後又去夏家露了個面。

暖陽如醉,照見金燦燦的通途,街道上的車子仿佛都走得格外通暢。夏成哲的手機忽然震動,收到一條短信,但他在開車就沒管。而副駕上的徐倩倩在片刻之後也收到了提示,她倒拿出來瞄了一眼,原本只是隨便看看,不料被那入賬的幾個零給驚到了。她忍不住回頭去看兒子,但夏銘轉完賬以後就退出了網銀app,正點開了一局游戲。

他混若無事聚精會神地打游戲,徐倩倩按捺住內心那點隱秘的驚喜,收回視線去看車前方,但嘴角已經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車子帶著一家人一路暢行,新年的第一天,大家都很快樂。

·

慣例過完大年初一,夏銘年初二就回了Z市。幾個長輩還要留,夏銘笑著說有些公司裏的應酬,客客氣氣地辭別。

其實這還真不是找借口,正月初三,是謝楚河的喬遷之喜。

早在春節前,夏銘就讓淩璨準備了禮物送過去。禮數盡到原本也就夠了,結果大年初一,謝楚河親自打電話來給他拜年,順便還邀請他初三過來聚一聚,來了不少朋友一起玩。

“若是有空,務必賞光啊。”

謝楚河是前輩,也是當年捧他出道的一大助力。夏銘大致盤算了下這幾日安排,便笑著應了。過後夏成哲問他跟不跟爹媽去散心,他便光明正大地拒了。

“過完初五我就開工了,初三約了人,你們玩去吧。”

他回來的當晚,就被謝楚河叫去喝酒,新搬的宅子靠海,是座很下了點本錢的別墅。謝楚河在這行快三十年,交游廣闊人緣極好。果然高朋滿座,舊友新知來了一堆,雖然也是認識的和不認識的好多人,夏銘倒覺得這些朋友比G市那座祖宅裏的可愛太多了。

謝楚河的房子買得不小,連著兩三天都很熱鬧。趕著年初三那天天氣極好,十多個人甚至弄了艘船去海釣。船出港以後沿著Z市漫長的海岸線開出了一段,風平浪靜的水面灑滿了金燦燦的輝光。

港口另一頭的碼頭裏停了艘黑白相間的大家夥,即便是隔著十多海裏都還能看清那俊美霸氣的輪廓。從B市過來的某一位是識貨的,問那是哪家船務公司的,舍得下本錢買這種高奢游艇?旁邊有人笑著科普:“那是私人碼頭,雖然掛的是華瑞地產的牌,實際上是他們老板自個兒買著玩的。”

夏銘伏在船頭護欄那裏順人話語懶洋洋瞥過去一眼,他倒也是知道那位阮總,是方睿那個圈子裏很亮眼的人物。

這和他沒什麽關系,只是這一刻,他忽然很想方睿。

大過年的,睿哥也是在家招待朋友客人麽?

·

天鵝堡裏這天確實來了大大小小好幾位客人,不過方睿並不在家。

一大早,杜靜姝滿懷欣喜地開門迎客,第一批到的是方繹心夫婦,她來給嫂子拜年,看見方昱了,也給侄兒塞了個大大的紅包。

照著南方習俗,但凡未婚,就可以收紅包,所以方昱收得很坦然。過年這幾天他都住在家裏,收了紅包以後正說著吉利話,第二批客人也到了。

車子開進庭院,第一個下來的是個穿白裙子的小姑娘。方家這幾位都站在廊下迎接,方繹心笑著叫那孩子的英文名:“Nina,快來讓姑奶奶抱抱。”

方昱站在廊下,看著那四五歲小姑娘仿佛花兒一樣綻放的燦爛笑容,忽然微微一恍神。

緊接著車上的大人下來了,來的是宋家兄妹倆,哥哥宋於飛旅居歐洲多年,今年是專程帶著妻女回來過年,趕著大年初三,哥哥一家子和宋其羽,是一道兒來給杜靜姝方繹心拜年來了。

宋於飛比妹妹大十多歲,很有長兄如父的風範。當年也是因為年齡差得有點大,他讀中學時,妹妹剛出生。他上音樂學院時,妹妹才幼兒園。所以宋其羽和自家親哥哥幾乎玩不到一處,反而是和方睿方昱從小一塊兒長大。

但如今成年,兄妹倆又都是在做音樂這行,倒是生出了許許多多的共同語言。去年歐洲站演出,他和方家幾位長輩以及方昱也混得很熟了,逢著新年,自然要過來拜年。

他女兒Nina是個不認生的活潑孩子,杜靜姝喜歡得不行,方繹心也笑道:“簡直和你姑姑當年一模一樣。”宋其羽假裝驚訝:“我哪有這麽頑皮?”方繹心一點不給大姑娘留面子:“你從樓梯扶手上往下滑的事兒……”

“可以這麽玩嗎?!”Nina的眼睛都亮了。

“不行不行!”第一個強烈反對的就是宋其羽本人,“穿著裙子不可以!”

“那我下次穿褲子來!”

一票大人全笑了。

大人們聊天寒暄,小女孩漸漸無聊,方昱陪在一邊原本一直沒說什麽話,宋其羽時常關註著小侄女兒,但偶爾一錯眼,忽然發現那一大一小都不見了。

她悄沒聲兒地起身去找,才發現方昱在庭院裏陪小姑娘玩兒。

庭院一角有座秋千,Nina坐在上面晃著小腿兒,眼巴巴看著方昱給她變魔法。

燙金的紅包拆成了一張紅彤彤的紙,在方昱指尖折疊翻轉,最後變成了一架精致的紙飛機,機身大紅色,如朝陽之升,鮮紅奪目。翅膀兩翼是金色的線條,如明日之輝,燦爛耀眼。

方昱的指尖輕輕一推,紙飛機彈出,高高地飛了出去。

Nina歡快地跳下秋千,撒開小腿追上去。

暖陽下的飛機為風所托舉,飛得又高又飄。

小女孩清脆的笑聲追著紙飛機的弧線越飛越高。

宋其羽隔著窗靜靜看著,看方昱坐在那仰頭望去的背影,看小侄女兒跑來跑去的小身影,也看那道被風吹得越來越高的輕靈弧線。

“它跟著風飛走了……你能不能幫我抓回來呀……”

“對不起啊寶貝,叔叔腿壞了,追不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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