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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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後,淩璨抵達H市影視城。

他走的時候氣候尚炎熱,回來已入秋。

夏銘這天下午剛好沒有戲份,所以帶了團隊裏所有人過來迎接。淩璨下車,遠遠就看到大美人兒喜笑顏開擡起一條胳膊,用力向他揮手,身畔一幫同事也個頂個笑容燦爛。

不是他多心,而是全員上下都是這股子近乎於討好的態度,老妖怪立馬就想到:夏銘又作妖了。

他出行一向簡單,所以連隨身行李都沒有一件,兩手空空就往那堆人裏走過去,臉色卻已經板起來了。夏銘遠遠看見,心裏一慌,一直藏在身後的那只手下意識松了,於是一頭黑白相間的玩意兒就躥了出去。

那東西肩高半米,體格健碩,而且速度極快,目標和夏銘這幾人一樣,都是淩璨。

淩璨只覺得眼前一花,又聽到夏銘一連聲喊:“站住站住!哎呀……是要歡迎啊!!!”

然後一頭大狗就撲了上來,前腿一搭踩上了淩璨的大腿面。

少說四五十斤向上的體重,再加上這長途奔襲的一撲之力。淩璨當然是想避開的,但疲累的後腰禁不住這突如其來考驗,隱隱傳來哢的一聲,他怕閃出個好歹來,硬生生給接住了。

腰差點沒斷了。

而一個花不溜丟的腦袋就吐著舌頭哈哈地沖他喘氣。

夏銘追上來了,一把扯住了拴狗的繩子,把這過分熱情的家夥給拽下去。淩璨一臉不爽,一邊拍身上的灰塵,一邊冷聲問:“哪來的?”

“呃……”小姑娘們和任元元這些都不說話,唯有夏銘笑得跟花兒一樣。“我撿噠!”

“還噠。”淩璨瞥他一眼,冷冷重覆了這賣萌的尾音,“哪兒來哪兒去,沒條件給你養狗。”

“……”夏銘的眼睛在一秒鐘內被無盡可憐占領。

淩璨理都不理,擡腳就往恒悅酒店裏頭走。夏銘把狗繩給柚子,跟在他身後低聲下氣委委屈屈。

“璨哥,璨爹,爸……嗚嗚……熊貓好乖的,才三天就認識我們所有人了,叫坐就坐,叫站就站。我跟它聊天它全能聽懂,過兩天我再教它說話……”

淩璨的腳步在電梯間一停,擡手摁按鈕,再扭頭看這胡說八道的家夥。

“酒店裏不能養狗。”

“前臺說我那間可以。”

“……”

淩璨有狠狠按太陽穴的沖動,恨不能立刻打個電話給老板,要不您自己來管管吧。

他深呼吸,然後心平氣和問:“你為什麽要養狗?”

電梯下來了,淩璨擡腿走進去,夏銘趕緊跟上,然後給遠遠跟著的柚子使個眼色,意思是你們坐另一趟。

電梯門合上,夏銘眨了眨那雙能顛倒眾生的漂亮眼睛,整個人看起來誠懇得要命。

“那是個流浪狗……上半年有個劇組買來拍戲的,專門挑的大體型品種,挺上鏡,但其實血統不是很純,所以殺青散夥以後就直接給遺棄了。影視城管得也嚴,驅逐好多次了,但是這小可憐大概沒地方可去,所以東躲西藏,勉勉強強活著,結果上禮拜還是被管理處逮住了,要無害化處理……”

淩璨面無表情聽著,聽到這瞥他一眼:“流浪動物多了去了,你管得過來嗎?”

“……”夏銘抿了抿唇,和淩璨對視,“演藝圈新人多了去了,你當初為什麽要帶我?”

淩璨翻個白眼:“因為恒亞給我發工資。”

電梯門打開,夏銘很用力哼了一聲,搶在淩璨之前走了出去:“明明是我聰明又可愛。”

……好,算你說得對。

“這跟你要養狗有什麽關系?”

“它也聰明,也可愛,明明被人拿來當耗材,用完了就遺棄,辛辛苦苦只想活著,還是被逮住要被弄死,挺漂亮的烏溜溜大眼睛就那麽看著我……”夏銘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蕭索,“你不懂。”

“我懂你是在軟硬兼施。”淩璨冷冷戳穿,然後提出最現實的,“你滿世界跑,星河灣一年住不到一個月,狗需要每天遛、需要有人照顧吃喝拉撒、需要規律生活,你怎麽養?”

夏銘抿了抿唇,弱弱道:“……睿哥肯定有辦法。”

……有靠山就是了不起!

淩璨一時無言以對,想了一下才能做出最後的反對:“你就沒想到他也會不同意嗎?”

“不會。”夏銘的眼睛裏亮晶晶,語氣裏甚至很有點驕傲。

“我睿哥是全天下最心軟最看不得無辜受苦受難的那個人!”

·

那頭叫熊貓的狗,夏銘到底給留下了。

為了表明自己不會玩物喪志,他在正經工作裏的表現好極了,淩璨天天跟在片場,居然挑不出一點毛病來。

這天戲份拍的是劉秀和陰麗華的新婚生活。劉秀剛因昆陽大戰成名,得封武信侯,卻失去了最愛的兄長劉縯。為了麻痹已動殺心的更始帝劉玄,劉秀在宛城與心動已久的初戀情人陰麗華完婚,正值中秋節,夫妻二人穿了便裝出門看燈會,途中遇險。

這一個多月裏,夏銘和女主黎悠悠混得很熟了,上完妝之後他淡笑著向對方一伸手,眼中對新婚妻子的愛和時局所困不得不蟄伏的恨交織成點點微光,黎悠悠只覺得心口上都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溫柔喚了聲“郎君”,提起裙擺和劉秀一同走出了府門去。

拍的是夜戲,一條長街布置得火樹銀花,群演們都很賣力。這一組是個長鏡頭,要跟隨著主角視角從低處拉高,收進燈火通明的街,再拍攝到街燈之外黑壓壓的整座城,黑暗處有埋伏的殺手,要在滿街嬉笑歡鬧中找準了目標,一擊必殺。

淩璨抱著手臂站在監視器後,吳文珂在他身前坐著,聚精會神找到鏡頭開始的合適角度,擡手下落,場務隨即打板,這個很有氣勢的鏡頭開拍。

少年男女笑鬧著從鏡頭前走過,滿街燈籠上寫著長長短短的字謎。燈火與月光一並照亮美人溫婉如玉的面頰,劉秀和妻子站在個燈籠攤前,正仰頭一起看向一盞並蒂蓮花,鏡頭攀升,無邊黑暗從四面八方侵蝕而來。

突變陡生!

身畔七八個毫不起眼的布衣人忽然從不同的地方抽出長刀短劍,隔開人群和不遠不近尾隨的護衛,照著被圍在中間的劉秀和陰麗華當頭便砍!

劉秀是剛從戰場上回來的人,幾乎是在刺客們抽刀之前便覺出了氣氛不對。電光石火間他將妻子護在身後,一把扯過燈籠攤上穿著十數盞燈籠的長桿格擋,刀鋒淩厲,長桿當即一砍為二,各式各樣的燈籠們稀裏嘩啦散開,三五個迅速著火,而挑著燈籠的細繩甚至纏在了長刀上。

在滿場尖叫和火光蔓延的混亂中,一把竹刀倏地從亂境中突破,穩準狠地紮中了刺客之一的要害。

陰麗華驚魂未定,靠在一個安全的死角喘氣。剛剛在閃避刀鋒部分時,黎悠悠清楚感覺到自己腳下踩到了不平的地面,差點一頭栽倒,幸虧夏銘一把扯住了她,並且極其巧妙地避開了穿幫角度,把她送進了該去的這個角落。

這個鏡頭如果要重拍,那成本就太高了!

當下,正前方就是劉秀在火光之中手持利刃的反殺背影。新婚的武信侯此刻宛如天神下界,一切魑魅魍魎在他面前如冰向火,很快便被解決得幹幹凈凈。

“cut!!!很棒!”

吳文珂高喊,場務迅速提著水龍過來滅火。

夏銘抹了把額頭的汗,喘息不止。

兩位主角帶著的助理們趕緊跑過去遞水遞風扇,黎悠悠特意跑過來先跟夏銘說了聲謝謝。

夏銘嘻嘻一笑:“不用見外呀娘子。”

黎悠悠臉一紅,把正要遞出去的冰可樂給直接收了回來:“對哦,保護妾身是郎君的本份呢,侯府上可不該有這快樂水~”

她一轉身走了,剛以為能偷摸來一口高糖飲料的笑容凝固在夏銘臉上。

他下意識去瞄場邊的淩璨,都怪他!什麽違禁飲食都不給吃不給喝!氣哭!

淩璨正和吳文珂一起看這個鏡頭的回放,吳文珂看的是全場調度和鏡頭完成度,淩璨的目光卻始終只盯著夏銘的一舉一動。

鏡頭回放兩遍,淩璨看得非常仔細,吳文珂很滿意,正要安排下一組鏡頭,淩璨忽然說了句:“您等會兒,鳳皇好像受傷了。”

他也不等吳文珂反應過來,便直接走下了場,夏銘看他走來十分心虛,眼珠子亂飄,心想我剛根本沒喝可樂啊……老妖怪這一臉死樣子是幹嘛?

結果淩璨走近,第一件事是蹲下,伸手按了按夏銘的腳踝。

“嗷!!!”一聲淒厲尖叫驚破全場。

劇組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眼含淚光的男一號,而淩璨非常淡定地仰頭,來了句:“……知道疼啊?傻子。”

·

拖著黎悠悠閃避的那一下,保證了整個長鏡頭的完美,但實際上夏銘自己的腳踝扭到了。

在鏡頭前人容易亢奮,夏銘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受傷,但鏡頭收尾時他有個踉蹌,對戲的演員、監視器後的導演都只當是正常的,但淩璨看出了不對勁。

等到夏銘靠著單腳一蹦一跳到場邊,再脫了鞋襪檢查時,腳踝已經腫了老高。

場務急急忙忙拿來了冰塊和白藥噴劑,淩璨親自拿冰塊給這個嬌貴種冷敷,卻拒絕了止痛噴劑:“那東西治標不治本,不需要。”

他不可能讓夏銘短暫止痛以後繼續工作。

吳文珂和黎悠悠都很緊張,圍過來看夏銘的狀態,夏銘疼得滿頭汗,但還是跟吳導說:“沒事兒,等我緩一下。”然後又可憐兮兮看著黎悠悠,眼神裏無盡渴盼。

黎悠悠什麽不明白,頂著這能軟化一切的眼神瞟正蹲著的淩璨,意思是,你確定?

夏銘猶豫了一下,小小聲跟淩璨說:“你知道有個偏方嗎……可樂能止痛。”

“哦。”

淩璨冷冷應了一聲,夏銘當即向黎悠悠猛點頭。

黎悠悠跟自己經紀人雯姐使了個眼色,過會兒之後,一罐冰凍的無糖可樂小心翼翼遞了過去。

……也行吧!

夏銘笑瞇了眼睛,興高采烈打開拉環喝可樂。

淩璨給他簡單處理了一下,然後找到吳文珂,說夏銘今晚得休息了。吳文珂忙點頭答應,並且讓場務安排人送他們回酒店,淩璨拒絕了,說不用,不過明後天的戲份要看看情況,扭傷不是一時半會能好的。

“可以拍只露上半身的文戲!!!”隔著點距離,夏銘嗷嗷叫。

吳文珂當然不會立即理他,跟淩璨說:“快回去吧,小夏的戲份可以往後排。”

淩璨點頭,帶人把受了傷的金貴大寶貝弄回酒店。

夏銘一路嘀嘀咕咕,十分不滿。

“幹嘛呀,不就扭個腳,又不是斷胳膊斷腿,我要趕緊把戲拍完……”

“這麽急幹嘛?”

“我要回家啊!”夏銘睜大了眼睛,一臉理直氣壯。

“……”淩璨無語,進了恒悅之後,酒店已經預備好了輪椅,他立即把夏銘拖上去坐著,順便拍了拍這小子肩膀。

“你多掉一根頭發,老板都能殺了我。要是為了趕進度讓你瘸了,老板得——”

“法治社會,殺人犯法。”夏銘仰頭,滿臉寫著“我們要講道理”。

“扣我年終獎。”

“……哦。”這倒是真的。

任何危害到我們璨哥錢包的事,都最好不要做。

“好吧好吧。”夏銘很沮喪地在輪椅上縮成一小只,被淩璨推出電梯送進房,等柚子幾個都走了,他才又跟淩璨說:“你不要告訴睿哥。”

“?”淩璨很詫異。

作精轉性了?

受傷了不是正好撒嬌耍賴提要求的時候嗎?

“你這麽看著我幹嘛?”夏銘從輪椅裏爬到沙發上,動作慢吞吞,甚至有點喪。“我是個男人哎,又不是小女生,劃破手指都要跟老公哭訴。拍戲受點小傷不是正常的嗎,有什麽好說的。”

“是這個理。”淩璨非常認同,並且點頭,但隨即話鋒一轉,“但如果我不匯報,受傷就不止是你的腿了,還有我的……”

“年終獎。”夏銘張嘴,跟淩璨異口同聲說完。

淩璨挑眉,夏銘回以白眼。

他窩在沙發上咬著一根指節思索,很快哼了一聲:“算了,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自己受傷自己說,你走吧,我自己跟他說。”

“今晚我留這睡客房,你腿不方便,晚上有什麽需要隨時叫我。”淩璨往外走,“我去拿睡衣,等會兒過來。”

夏銘懨懨地看著他走了,然後才摸出手機撥電話,接通以後第一句話。

“嗚嗚嗚,睿哥,我受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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