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關燈
自從被人家從鳳鳴樓裏趕了出來,賀平安就呆在書館裏老老實實的畫畫了。

還許了人家好幾副畫沒畫出來,比如那幅“扶風歌”。賀平安一遍遍讀著詞,卻不知該如何落筆。

“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長……”

雖然畫不出來,但是賀平安卻在不覺中把這一字一句都記在了心中。

因為這首詩很傷心,小平安現在也很傷心。

那日,賀平安跟著陸沈走了,便打亂了蔣獨照的計劃。

這反而使得蔣大人更是上了心。

這天,蔣大人從鳳鳴樓出來,打聽了賀平安的住處,便順道來了小鶴書店。

正看見小鶴斜靠在書堆裏,默默念著那《扶風歌》。

依舊是那一襲的白衣,肩頭臥著只麻雀。

蔣獨照來到他面前,他放下手中的扶風歌,擡頭笑道,“大人是來買書呀。”

蔣獨照點點頭,朝店裏面走。

一股木頭味兒摻雜著紙張味兒在空氣間回蕩著。

小平安見難得來了個買書的,就跟在後面一本本的介紹起來。

“這本是《墨經》,若是要學排兵布陣那可大有益處。”

蔣獨照接過墨經來,隨便翻了幾頁,只覺得無聊。

“這本《卷雲錄》買的人不少,大人來看看?”

“還有這本《列國記》,甚是有趣。”

……

就這樣 ,平安推薦了好幾本書,蔣獨照每一本都翻了幾頁,不置可否的一笑,也不知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其實這裏蔣獨照還是挺熟的,他在京城住了二十幾年,沒少在這片兒閑逛。

蔣大人來到了書館的最裏面,隨意抽出一本,翻開正常的封面,裏面卻是是一幅幅的春宮圖,內容極盡淫靡。

蔣大人笑道,“噢?原來還賣這種書呀。”

賀平安漲紅了臉,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裏。

“一本多少錢?” 蔣大人忽然又問。

“黑白的十五文,彩的二十八文……”半晌,平安才不好意思的小聲道。

然後,便找個機會跑走了。

蔣獨照把書翻完,便看見賀平安正蹲在外面玩麻雀。

與小孩子搞好關系就是要找到共同話題,於是蔣大人問道,“你養這麻雀叫什麽呀?”

平安還在不好意思呢,耷拉個腦袋小聲道,“沒名字,就叫麻雀……”

“平時餵什麽吃?”

“我吃什麽它就吃什麽。”

“其實我也養了只鳥。”

“什麽鳥?”平安回過頭問道。

“金絲雀,讓人從靜州帶回來的。”

“那好漂亮吧。”

“嗯。”蔣獨照笑道,“你拿紙筆來,我寫幾本書名,明日你給我送到府上去。”

平安拿了紙筆過來。

就見蔣獨照龍飛鳳舞的寫了二三十本書名。

平安的眼睛都亮了,他半個月也沒賣出去這麽多本,而且自己剛才推薦的蔣大人全都買了。

頓時覺得好感動。 於是趕緊說道,“明天一早就讓夥計送到你府上去!”

蔣獨照眉毛一挑,旋即笑道,“也不是那麽著急。”

他寫了這麽一堆書名,就是要讓賀平安親自送上門。

這個不識好歹的。

目的沒達成,便又在書館裏多轉了幾圈 。見賀平安又靠在了門口,拿著一張紙在看。

蔣獨照背著手走到賀平安身旁,“你看什麽呢?”

“扶風歌。”

“那可是首好歌。”

“大人有沒有聽過啊?”

“嗯,十多年前曾有幸耳聞。”

“真的?”賀平安的眼睛亮了起來。

看著賀平安這樣子,忽然一個想法在蔣獨照腦中飄過。

“你想聽扶風歌麽?” 蔣獨照問道。

“想聽想聽。”

“巧了,前幾日我恰好收了個歌姬,也會彈這扶風歌。”蔣獨照道,“不如這樣,明天你來把書送到我府上來,我來請那女子給你彈扶風歌。”

“好呀好呀。”

賀平安喜歡所有美的東西,無論是富麗堂皇的木雕,還是活靈活現的畫卷,也或是一段流傳美好的故事……

他想,這天下最好聽的歌又該是有多好聽呢。

這天晚上,賀平安把蔣獨照寫的書都找齊了。然後取來小一截木料打算做檀木書簽 。

他把蔣獨照要的書都粗粗看了一下,在書簽上刻出與書相對應的畫來。即使是幾本春宮圖 ,小平安也紅著臉刻了美人像書簽的。

一片片書簽也就幾張紙那麽厚,每個都認真的刻了畫、題了詞。

木片散發著檀木特有的靜謐的香氣,平安把它們一一夾進書裏。又選了一張漂亮的彩紙把書包好,纏上繩子,打了個漂漂亮亮的千歲結。

平安心想,這位蔣大人第一次出手就這麽闊綽,自己送點小禮品再把書包的好看些,說不定他一高興以後就還來買書。

嗯,回頭客就是這麽來的。小平安開開心心的想著。

刻了二十幾個書簽,忙活了一晚上。

天亮的時候,平安向老夥計問了路,準備把書送去。順便,還要去聽那扶風歌。

麻雀站在書案上,嘰嘰喳喳的,仿佛再跟平安說再見。

平安轉念一想,把麻雀放到了肩上。

他想讓自己的麻雀也跟著聽聽扶風歌,長長見識。

抱著厚厚一摞書,問了一路的路,還走錯兩次,這才走到蔣府。

“大人,一個小孩說來送書的。”

蔣獨照眉毛一揚,“讓他進來。”

蔣獨照走到正堂,便見賀平安正等在門口。抱著半人高的一摞書,累得氣喘籲籲。

發絲亂了幾根,耷拉著一雙鳳眼兒,斜斜靠在門邊上歇息,肩頭依舊停著那只麻雀,湊在他臉頰旁邊。木雕的門框仿佛把他裝裱成了一幅畫。

嗯,是個小美人兒。蔣獨照心想。

蔣獨照沖賀平安一招手,笑道,“你隨我進來。”

賀平安心想,肯定是聽扶風歌的,便開開心心的跟上。

大大的一個院子,走到最靠裏一間。

等賀平安跨進門牙來,蔣獨照轉身把門關上,插好。

屋子很暗,簾子都放下了。外面的陽光打在深紅色簾子上,映在地上一片暗紅色的光。

賀平安在屋子裏東張西望,半天也沒發現一個人。

“彈琴的呢?”他問道。

蔣獨照道,“先別急。”

說著,點起了屋裏的香爐,一種奇異的甜香裊裊升起。

蔣獨照好整以暇的踱步到賀平安面前,“書給我看看。”

賀平安把書遞給蔣獨照。

蔣獨照一本一本的翻著,突然皺起眉來,“你給我拿的這是什麽書?”

“啊?”賀平安一楞、

“怎麽會有這種書!”

蔣獨照拿起幾本春宮圖。

“你……寫了的啊。”

賀平安簡直懷疑是自己記錯了,慌忙從袖子裏拿出蔣獨照寫的書單。

核對一番,長舒一口氣。

平安走過去把書單遞給蔣獨照看:“大人您看,書單上寫了的,會不會是您記錯了?”

蔣獨照接過自己寫的書單來,看了一下。

便撕碎了,一折一折的撕個粉碎。

撕的氣定神閑、不慌不忙。

賀平安目瞪口呆的看著蔣獨照。

他還沒能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麽情況。

“賀平安,開封府發的禁令你讀過沒?”蔣獨照忽然問道。

平安楞楞的搖搖頭。

“其中第二十八條就是禁止私印淫書 ,輕則服役一年,重責發配充軍五年。這倒沒什麽,只是無論犯得輕重,都要先處以墨刑。”

蔣獨照又問道,“你懂什麽是墨刑嗎?”

“……啊?”

蔣獨照左手捏起賀平安的下巴,右手在他臉上一筆一劃著,“就是,在臉上刻一個‘賊’字,再浸上墨。好讓這個字毀不掉,帶著一輩子。”

刀子一樣的指尖,在白皙的臉上畫一筆就留下一道紅痕。

“可、可、可我又沒偷過東西,憑什麽要刻個賊字!”賀平安撥開蔣獨照的手,著急道。

蔣獨照笑道,“做過壞事的人,都是賊人。”

“你、你憑什麽這樣,明明是你要買我才拿來的!”平安很激動,臥在他肩頭的麻雀也撲閃著翅膀。

蔣獨照仿佛沒聽見一般,咂舌道,“ 挺好看的一張小臉,可惜了。明天我上朝,順路就報到開封府去。”

“你不許去報!你這人怎麽能這樣!” 小平安快急哭了。

“不許去報?”蔣獨照笑道,“你連一點好處都不給我,我憑什麽聽你的?”

“那、那你要什麽好處?”平安問道。

蔣獨照不慌不忙的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事情,終於走到了他的軌道上。

蔣獨照微微一笑,“你先說說看,你能給我什麽好處?”

平安想了想,“書錢我全不要了。”

蔣獨照問,“你覺得夠嗎?”

“那……以後你買書都不要錢。”

“你那點破書我稀罕?”

“那就是錢了……你要多少錢?”

蔣獨照瞇起眼睛,“我不缺錢。”

“那……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的,你給不給?”蔣獨照問道。

“……給”

“給就好辦了。”蔣獨照笑道,“來,你過來。”

賀平安如臨大敵的走過去。

“坐。”蔣獨照指了指自己旁邊的小圓椅。

平安小心翼翼的坐下。

蔣獨照拿起剛才的一本春宮圖,攤在兩人面前。

賀平安一楞。

一幅淫靡的畫面出現在眼前。

蔣獨照一頁頁的翻著。

賀平安看得耳朵根發燙,默默的偏過一點頭。

“看、好好的看。”

一張張的圖,著色鮮艷細膩,用筆栩栩如生。

卻盡是些難以啟齒的畫面。

直到蔣獨照一把摟過平安的肩,肩上的麻雀撲撲楞楞的掉在了地上。

蔣獨照貼著他的耳垂,輕聲說道,

“就按上面畫的,一頁一頁做給我看。”

聲音,像一把利劍般刺入耳朵裏。

賀平安在腦子裏打了個機靈,他下意識的猛地一把推開蔣獨照。直沖沖的往門口跑。

門是插上的,賀平安手忙腳亂拔了好久。

“想走!”蔣獨照從後面過來,一把拽住了賀平安的頭發。

“啊!”賀平安仰面摔倒在地上。

玉簪子從頭上滑落,哢嚓,在地上摔成了兩瓣。

蔣獨照蹲下來,賀平安就勢給了他一拳。

蔣獨照生氣極了,他把賀平安狠狠按在地上,衣服扣子也不解,直接拽著領子往兩邊撕。

正撕著,忽然感到眼前一片黑乎乎的東西沖了過來。

蔣獨照下意識的一閉眼睛,忽然覺得眼皮一陣錐心的刺疼。

他緩了一會,捂著疼痛的左眼,張開右眼看。

只見一只麻雀栽倒在地上。

這只麻雀本是不會飛的,見賀平安有難,就竭盡全力撲扇了過來。

蔣獨照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皮,已經腫起來了。心想,自己若是沒閉眼,就被這個小畜生給啄瞎了!

他氣急敗壞的走過去,一腳踩住那只麻雀。又在地上擰了幾圈。

賀平安目瞪口呆的看著蔣獨照的鞋底下滲出一片血紅。

然後,只見自己養的圓圓胖胖的麻雀變成了個扁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