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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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三人就被放出來了,自然是托了譚宰相的福。

剛重歸自由,譚墨閑與賀溫玉便開始了奔波。他們分頭行動,譚墨閑上下打點,托人把青苗法改良倡議呈到紫宸殿。

賀溫玉帶著任槐去禦史臺把這兩年關於青苗法的大小案子翻了個遍——剛好趙奕之他爹便是禦史中丞,趙公子打著自己爹的名義弄到了不少貨真價實的材料。

過了一天譚墨閑遞上的那篇長達萬言的諫文就到了皇帝李闔手裏。

看過諫文後,李闔沈默良久,對手下道,“明天朝會,我要見著這兩人。”

所謂朝會,在京五品以上大員才能入殿。賀溫玉原本以為,自己第一次進殿定是那金榜題名之時,殿前唱名,自是風光得意。

而此時,他一襲的布衣,走過長長的漢白玉石階,來到綠色琉璃的正殿前。

一排排的朝服按品級林立兩列,一雙雙的眼睛,或嘲諷、或冷言旁觀。

賀溫玉感覺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的頭腦很清醒,要說的話前一天晚上就與譚墨閑核對過,已是倒背如流。

他覺得自己一點也不該害怕。

但是他確實在發抖。

然後,一只很溫暖的手悄悄握了他的手一下。

譚墨閑微笑著、定定地望著他。

“草民譚墨閑叩見陛下。”

“江寧府解元賀溫玉叩見陛下。”

接著,便是一場混戰。

在場官員二百多人,皆是讚成青苗法的。幾百張嘴同時爭辯起來,賀溫玉完全沒有能插嘴的餘地。

望著這一群張拔弩張幾乎是朝自己沖過來的朝廷大員,賀溫玉哪見過這樣的場面?當場就懵住了。

卻見譚墨閑見縫插針,只要有機會就痛下狠手。他始終笑吟吟的,或言辭犀、或妙語連珠令人無可辯駁。

只是畢竟寡不敵眾,漸漸的,譚墨閑的聲音便被隱沒在一片指責之中。

皇帝李闔冷言旁觀著這一場混戰。

李闔軍旅出身,於是他看什麽都是以戰略眼光去看的。

眼下明顯是一場包圍戰。譚墨閑是城,其他官員是圍城的重兵。

顯然,在此之前譚墨閑在城池下做了大量的陷阱。他的每一句話幾乎都是引著對手向裏跳的陷阱。一環扣一環,精彩絕妙。

可惜他依舊占劣勢。因為雙方力量懸殊過大,好比螞蟻與大象,螞蟻布下的陷阱再絕妙,終究不過是被大象一腳踏平。

在這場朝堂之上的戰爭中,李闔最看不上的人就是賀溫玉。

其實賀溫玉剛進殿的時候,李闔對他的印象還不錯。因為他有一副好相貌,清明伶俐、儒雅俊秀,很能招人喜歡。

但是觀察了一會,李闔覺得賀溫玉就是一草包。進了大殿便開始發抖,這會兒,幹脆嚇蒙了。但是據說那諫文卻是他寫的……看來又是一嘩眾取寵、華而不實之輩。

賀溫玉呆在那裏,來來回回的看著。一會看看譚墨閑,一會看看劍拔弩張的朝廷大員們。他發現自己什麽都說不出來,四書五經所說的那一套以理服人、君子風度在這麽個場合完全沒有用。

於是,賀溫玉慢慢的退出了人潮,他是那麽不起眼,一言不發的退出了戰鬥也沒有一個人註意到。

噢不對,還是有一個人註意到了的,皇帝李闔。

他皺著眉,看著賀溫玉一點一點的默默從包圍圈裏逃離,罵了句“孬種”。

只見賀溫玉低著頭默默向外走去。

然後,他又抱著一個半人多高的銅鶴走了進來。他用雙手把沈沈的黃銅高舉過頭頂。一個使勁,

當——

空中劃出一道金色的弧線。

整個宮殿仿佛都跟著顫了一顫,金石之音在整座宮殿裏浩浩蕩蕩的回放著。

李闔也不禁一驚。

只見大殿的地上被砸了出了一個大坑,銅鶴的脖子也被砸斷了,一個沒有來得及躲開的大臣被砸中了腿,疼得哇哇直叫。

兩班侍衛忙跑上前來準備壓制住賀溫玉。

回過神來的李闔朝侍衛們擺擺手,所有人又默默退下。

他怎麽能斷送了這一場好戲?

只見賀溫玉面無表情的從門口朝著正殿方向越走越近,所有人都雕塑一般的望著他。

只有賀溫玉經過那個被砸的大臣面前時,那人故意叫得更慘烈了。

賀溫玉停下,回頭,冷冷俯視著他,說了兩個字,“閉嘴。”

周圍的大臣立馬唏噓一片。

賀溫玉站在龍椅正前方的臺階上,高高在上,冷眼看眾人,他說道,“都給我閉嘴。”

可在場的都是久經官場的老人了,怎會被賀溫玉鎮住?

所有人靜了三秒鐘,然後突然爆發出一陣叫罵。

“賀溫玉你反了!”

“你個黃毛小子是不想活了!”

……

“閉嘴。”賀溫玉一拳打在白玉扶手上,他的聲音不是很大,玉扶手上卻默默留下了一片紅色痕跡。

“我今天就沒打算活著走出紫宸殿。”他說。

接著,整個大殿,第一次真正的安靜下來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賀溫玉身上。

賀溫玉淡淡說道——

“大正六年,秦川府錦陽縣,為補足縣衙虧空,每戶多收青苗錢十五貫,結果其屬的漢冶村嘩變,派軍隊鎮壓,斬首二百餘人;宛陽府河漢縣,當年大旱,莊稼顆粒無收。縣衙為當年的考績,派人強行收租,迫使五十三戶人家成為流民……”

他就這麽一直連續不斷的說著各地的大案,皆是與青苗法有關。

賀溫玉不會與人爭辯,他只好把自己知道的事實都講出來。

僅僅秦宛兩府在大正六年這一年的時間裏,就有三百多例案子。賀溫玉把具有代表性的幾十起講了一遍,然後又把自己的統計文書呈給李闔。

期間鴉雀無聲。

一起起的命案,板上釘釘。在場的眾人都在尋思,這麽多的案子,也不知有沒有和自己相幹的。若有相幹,也不知脫不脫得清關系。

李闔翻了翻那厚厚的文書,合上。

冷笑道,“這上面說的若都是真的,倒還算是給‘罄竹難書’做了個註解。”

大殿一片安靜,無人敢應。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蔣獨照。”李闔沈聲道。

“臣在!”吏部尚書蔣獨照“嗵”地跪下了。

“記得你前幾天還在跟朕說,如今正是國泰民安、百姓安康呀。”

“臣、臣、知錯!”

“你有什麽錯?平身吧。”李闔把厚厚一沓文書扔到蔣獨照的腳下,驚得蔣獨照一顫。

“給朕一個個的查,該抓就抓,該殺就殺。但是——”

李闔話鋒一轉,“若是有冤枉的,便算你二人妖言惑眾!”

這句話,李闔是看著賀溫玉說的。

賀溫玉也定定的看著李闔,眼睛不眨一下。

“行了,散了吧。”李闔大手一揮,退朝,然後起身離去。

臨走,輕輕瞥了一眼譚墨閑與賀溫玉。

心道,這樣兩個人是怎麽走到一塊去的?

一推一擋、一退一進。

之後,吏部派遣大量官員下個州縣查了整整一年,牽扯出涉案官員無數,青苗法也被不動聲色的步步整改。

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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